孟六郎悄悄瞪裴燕一眼。
孟大郎皱眉:“六弟,不得无礼。”
孟大郎今年二十八岁,在军营里十余年,久经战场,气度沉稳。裴燕低声笑道:“虎父无犬子,大公子像极了孟将军。”
孟六郎又瞪裴燕。这话里话外的,内涵谁呢?
守在草堂外的冒红菱,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裴燕收敛些。
草屋内,孟将军坐了上首。裴青禾为孟将军斟茶。论年龄论官职论资历,孟将军都当得起。
孟将军喝了一碗清茶,才道:“裴家村一堆妇孺,又有大批钱粮。只怕日后麻烦不少。北平军几百里路途,真有什么事,救之不及。”
裴青禾微笑着接了话茬:“将军说的是。裴家在此地立足,要靠自己。”
孟将军看着气定神闲的裴六姑娘,心中再次暗叹一声英雄出少年:“裴六姑娘想得没错,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
当然,该借势则借势,有靠山不用的是傻瓜。能索要的时候,也别客气。
裴六姑娘果然露出了一丝唏嘘为难:“有时家相助,裴家现在不缺粮食,还能招些流民。就是缺防身的兵器。”
朝廷对铁器管控严格。县城里的铁匠铺子,暗中打些铁箭头还行,大批量地锻造兵器绝无可能。
孟将军神色如常:“军营里每年都有淘汰的破损兵器,放在仓库里都生锈了。本将军此次带了一批来。”
裴青禾眼睛一亮,忙起身拱手道谢:“多谢将军。”
孟将军笑了一笑:“裴六姑娘接连送军功给北平军,本将军送些破烂刀枪,不值一提。对了,还有十余套破损的软甲,搁着无用,索性一并带来了。”
不必假装,裴青禾听到盔甲二字,精神大振喜上眉梢。
孟将军看着双眸亮晶晶的裴六姑娘,又是一笑。
孟将军带了五百精兵。裴家村里十口大铁锅全部支了起来,杀猪宰羊,炖肉熬汤。还要准备七八日干粮。方氏领着众女子忙得脚不沾地。
县衙里的王县令,听闻孟将军亲自来裴家村,酒意醒了大半:“快!快备马车!本县令要去给孟将军问安。”
孟将军是东宫麾下,朝廷正四品的武将,手下有五千精兵。王县令半点不敢拿大,一路颠簸就来了。
“下官见过孟将军。”王县令今日身上没有半点酒气,眼睛也睁开了,颇有几分父母官的风采。
孟将军伸手,虚虚一扶:“王县令请起。”
裴青禾拱手行礼:“青禾见过县令大人。”
王县令笑道:“裴六姑娘快请起。”然后当着孟将军的面夸赞:“裴六姑娘好身手啊!去年送了两只熊掌来,下官沾光,尝到了世间难寻的美味珍馐。”
孟将军以长辈的口吻笑应:“本将军也尝了熊掌,确实美味。”
又转头吩咐裴青禾:“山里猎了野味,多送些去县衙。”
裴青禾笑着应下:“县令大人怜恤弱小,对裴家多有照顾。青禾一直视大人如长辈。”
王县令立刻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六姑娘称呼我一声王世伯便可。”
裴青禾乖巧地改口,顺便给孟将军也改了称呼。
王县令留在裴家村用了午膳,在村子里外转了一圈。对已建成了大半的裴家村颇为赞许。裴家村建围墙一事,县令大人也十分赞成。
山林里猛兽多,山匪更多,确实该建围墙。
走时裴青禾一路相送,顺便送了一车野味和两车美酒。
酒足饭饱的王县令回县衙后,叫了李师爷过来:“裴家村附近还有多少荒田?”
李师爷早有准备,张口答道:“回大人,还有五百多亩荒田,和裴家村挨得近。”
王县令一挥袍袖:“一并划给裴家村。”
第82章 大旗
两日后,李师爷特意来了一趟裴家村,将盖了官印的五百多亩荒田地契送到裴六姑娘手中。
村头插了半年多的北平军旗帜有些褪色了,换了一杆新旗。
一身灰色布衣的裴六姑娘,精神奕奕地站在军旗边,殷勤热络地迎李师爷进村。
孟将军亲自出马,效果斐然。裴家村立马多了几百亩荒田。
李师爷还没资格求见孟将军,满脸陪笑地奉上地契,拒不肯要厚实的荷包。麻溜地回了县衙。
裴燕冲李师爷离去的方向撇撇嘴:“这李师爷可真是势利眼。以前来裴家村,吃拿索要一样都不带少的。孟将军一来,李师爷的腰都快折断了。”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世间何人不势利。如果我们裴家没半点用处,孟将军还会来吗?”
前世,几百里之外的北平军可从未顾过裴家老少死活。
这一世,她早早展露锋芒,暗中为东宫出谋划策。太子授意之下,北平军成了裴家村的靠山,连兵器铠甲都送来了。孟将军还亲来裴家村坐镇,北平军的大旗在裴家村头飘扬,震慑住所有觊觎裴家村的魑魅魍魉。
裴芸轻声接了话茬:“青禾堂妹说的是。打铁还需自身硬。想真正立足,得靠自己。真有大股流寇或山匪来袭,根本来不及求救,唯有我们自己动手杀敌。”
裴青禾黑眸中闪过笑意。
裴家村里,除她之外,便属裴芸。裴芸身手出众,冷静聪慧沉稳,已有将军之风。
裴燕打起仗来勇猛,却鲁莽冲动,还得继续磨炼。
“青禾堂姐,”裴燕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又高又壮,也好意思腆着脸撒娇:“我想去库房里看看兵器。”
裴芸眼中也闪出期待的光芒。
裴青禾挑眉一笑:“好,我们一并去。”
一共十几口硕大的沉重木箱。打开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是数十把军中常用的长刀。
放着长刀的木箱共有六个,合计三百把长刀。
孟将军是个讲究人,带来的兵器确实都是用过的,不过,刀锋锐利,和破烂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比她们从山匪中剿来的兵器强得多。
裴青禾心花怒放,转头对嘴角都快笑烂了的裴燕道:“去叫二嫂她们过来,每人都挑一把乘手的。”
不到片刻,冒红菱等人就过来了,个个喜气洋洋。
冒红菱擅用长枪,刀法同样精湛,挑了长刀在手,冒红菱秀丽柔婉的脸庞多了几分杀气。
两个小小的身影悄悄挤了进来。
裴青禾目光一扫,好笑不已:“裴萱,裴风!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裴风门牙冒了出来,说话总算不漏风了:“青禾堂姐,我已经长大了。我也要兵器。”
裴萱难得不唱反调,用力点头:“我比裴风还大一岁,早就是大人了。下次再有山匪来,我要随青禾堂姐杀敌。”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裴风绷着俊脸,再次大声宣布:“我真得长大了。”
裴萱就机灵多了,扬着圆圆的小脸,冲着青禾堂姐谄媚一笑:“青禾堂姐,我们先挑一把刀。堂姐什么时候准我们用,我们就什么时候用。”
裴青禾想了想笑道:“也好,你们各挑一把。”
裴风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一转头,见裴萱已经挑上了,裴风立刻急了,挤过去专抢裴萱看中的那把。裴萱可不让着他,睁着圆圆的眼睛和裴风斗嘴。
他们两个整日里斗气吵闹,众人都习惯了,一笑置之。
裴青禾打开最后几口木箱,细细查看后,笑着赞道:“孟将军做事讲究,这盔甲虽是旧的,却没有破损。”
众女子围拢过来。她们见过父兄丈夫穿盔甲,自己还从未穿过。既新奇又雀跃。
裴青禾没急着分软甲,对裴芸道:“芸堂姐,今晚你去一趟县城,让铁匠父子两个将软甲改得小一些,适合女子身形。”
重要的差事,多是裴芸去办。
裴芸点点头应下。
裴燕搓搓手,小声道:“青禾堂姐,我要一套软甲。”
长刀人人都有份,软甲只有十二套。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软甲平日不用,都收在库房里。要打硬仗了,冲锋陷阵者优先。”
裴燕碰了硬钉子,半点不臊,嘿嘿笑道:“这不巧了。每次我都冲锋陷阵。”
裴青禾忍不住捏了一把裴燕的厚脸皮。
孟大郎兄弟几个领兵进山剿匪。
孟将军并未进山,每日负手在村中闲转。
草屋里,孩童读书,书声琅琅。
练武场上,众人射箭练刀,英姿飒爽。
匠人们建屋忙忙碌碌,流民们在荒田里奋力耕田。马棚里,赵海勤恳打扫。药堂中,包大夫每日熬煮纱布研磨药粉。铁锅旁,方氏等妇人生火择菜揉面。
村众中老妇们也不闲着,带幼童纳鞋底缝缝补补。
谁敢想,去年这里还是一片贫瘠荒地?
谁能想,半年多光景,裴青禾就立下了这片基业?
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位裴六姑娘,日后谁配做她的夫婿?
孟将军心中感慨,面上半分不露。被盛情邀请去练武场上指点,也没藏私,对裴青禾道:“以裴家村现在实力,自保绰绰有余。你这般操练,自然有更高更远的目标。女子天生体力稍弱,扬长避短,练射箭是个好主意。操练兵阵也是个办法。”
“五人一队,兵器应该有长有短,要练配合。如此,方能战力增倍。”
裴青禾投来钦佩敬仰的目光:“伯父说的是,青禾受教了。”
孟将军领兵多年,肃穆严厉,极有威严。一板起脸孔,最年长的儿子都噤若寒蝉。孟六郎到他面前,就如耗子见猫。
此时裴六姑娘笑意盈盈,一声伯父又轻又软,孟将军的心骤然一软,详尽地指点了一回。
孟将军在朝廷武将中排得上名号,实战经验丰富。于兵阵颇有心得。
裴青禾认真听完,有些为难:“刀剑等兵器都有,长枪只有六把,实在不足。”
孟将军:“……”
怪不得伯父叫得那么亲热,感情在这儿等着他。
裴青禾忙笑着道谢。
孟将军负着手离去。接下来几日,裴青禾再请他来练武场,便不肯再来。理由很正当,裴家练兵是机密,外人不便打扰。
裴青禾没能继续薅羊毛,心里有些遗憾。
五六日过去,进山剿匪的北平军传消息回来。狼牙寨竟是个硬茬,拔寨时死伤了不少。
孟将军面色微沉,没有询问儿子们是否受伤,只吩咐一句:“拔了狼牙寨,能带的都带下山,其余的一把火烧了。”
又过三日,孟氏兄弟领人下了山。
去时五百精兵,回时只有三百多人。有几个受了重伤,轻伤的比比皆是。万幸带足了伤药棉布,没人死在路上。
孟大郎左臂被砍了一刀,孟六郎倒是没受伤,一脸羞惭地跪下,红着双目请罪:“大哥为了救我挨了一刀,请父亲责罚……诶呦!”
被重重踹了一脚,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一旁瞧热闹的裴燕缩了缩脖子。
裴青禾没有多嘴,静立一旁。
孟大郎勉强打起精神,为幼弟求情:“父亲息怒。六郎冲杀在前,杀匪也最勇猛。战场厮杀受伤在所难免,怪不得他。”
孟将军冷冷道:“胡乱冲杀,连累旁人,那不叫勇猛,是没脑子。”
“进山之前,我就再三警告提醒,狼牙寨里还有不少山匪,又占着地利,易守难攻,不可轻敌。”
“他鲁莽冲动,没摸清底细,就带人攻寨。你是他兄长,为他挡一刀算不得什么。这么多将士被他连累丢了性命,他就是掉再多眼泪,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我踹他一脚算轻的,等回了军营,老子再狠狠教训他一顿。”
孟六郎身体抖了一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裴燕不知在想什么,也低了头。
裴青禾等孟将军发了怒火,才轻声道:“先让将士们安顿,重新包扎上药。”
孟将军略一点头。
包大夫早有准备,搬出一箱子伤药,两筐煮过的白棉布。
裴青禾招呼十余个手脚利索的年轻女子,为伤兵们清洗敷药包扎。又腾出几间干净的屋子,让伤兵们安顿养伤。
素来神气活现的裴燕,一整日心不在焉,低着头做事不吭声。
晚上吃饭,只吃了三个馒头。
裴青禾瞥她一眼:“今日是不是被刺激到了?”
裴燕蔫头蔫脑,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之前我就想带人进山,你拦着不让去,我心里还不服气。”
“现在想想,如果去的是我们,不知要死多少人。”
“这么想是自私了些。北平军的军汉们,同样也是活生生的性命。可我就是自私,我只想裴家人都好好活着。”
裴燕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青禾堂姐,你说的没错,我平日太鲁莽太冲动了。以后我一定改。”
抬起眼,就见裴青禾柔和地注视着她:“裴燕,你终于慢慢长大了。”
裴燕破涕为笑。
裴青禾伸手替裴燕抹了眼泪:“好了,别哭了。年少时谁不冲动热血,不过,战场上确实要冷静沉着,别被热血冲昏了头。”
裴燕毛茸茸的头靠过来,裴青禾搂住比自己高了一截的堂妹。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毛茸茸的头挤了过来。
裴青禾莞尔一笑,稍稍让开。裴萱动作快,抢先一步钻进青禾堂姐怀里。裴风扁扁嘴,委委屈屈地靠着裴燕。
裴燕气地拧一把裴风俊俏的脸蛋:“还委屈上了。不乐意靠着我就闪开。”
裴青禾看众人嬉闹,黑眸中笑意绽放。
这一战北平军死伤不少,战果也着实不错。狼牙寨被剿灭,带了两百颗头颅下山,缴获大批钱粮和兵器。还俘获了三十余个妇孺。
隔日一早,孟将军就领着军汉们和缴获的钱粮回军营。伤兵留在村子里养伤,妇孺全部给了裴六姑娘,兵器留了一半。
裴青禾叫了顾莲过来:“狼牙寨里的妇人孩童,都由你来管。你细心留意着,不肯安心留下的,就撵出裴家村。”
顾莲精神抖擞地应了。走过冯长身边的时候,眉梢眼角挑了一挑。
冯长不动声色,等顾莲离去后上前,低声说道:“这一战过后,我们裴家村声名远扬。六姑娘,我们趁着这大好机会,进山收拢流民。”
去年剿灭黑熊寨,孟六郎正巧来了,时间上有些含糊。众人多以为是北平军的功劳,裴家村还算低调。
这一次就不同了。刀疤狼率领山匪下山,明明白白地死在裴六姑娘手里。隔了数日,北平军才进山剿匪拔寨。裴六姑娘的赫赫威名,悄然在燕山里回荡。
“你挑些忠心又机灵的,跟着你一同进山。”裴青禾低声吩咐:“王二河不错,可以带上。裴甲裴乙也带些人手。你们分三路进山。”
顿了顿,又叮嘱道:“不管何时何地,都以保全自己为先。一定要平安回来。”
裴甲裴乙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冯长心头也是一热,拱手应是。
裴甲裴乙冯长等人一走,耕田的流民这里,不免有些心思浮动。
有人一边耕地,一边低声碎嘴发牢骚:“都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冯长出头露脸,得六姑娘重用。还有那个王二河,生了一双贼眼贼耳朵,专会私下报信。我们几个都是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哪里比不上他们了。”
“对了,还有那几个做了赘婿的,整日钻被窝伺候女人,也有脸洋洋自得。呸,连点男人的脸都不要了。”
“那几个都是山寨里出来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要做赘婿,也该去寻裴氏女子。像卞舒兰那样的,相貌标致,人也温柔。”
“呸,你还挑上了。瞧你尖嘴猴腮的模样,山寨里出来的都瞧不上你。前两天你还向顾莲献殷勤,结果被打了一巴掌吧!脸还疼不疼!”
那个被戳中痛处的猴腮男子在众人哄笑声中恼羞成怒,扔了缰绳就要来打。
“快闭嘴!六姑娘过来了!”
一众流民瞬间闭嘴,埋头做事,勤快极了。
流民们畏威而不怀德。
裴青禾从不会高估人性,对流民们震慑敲打丝毫不手软。裴甲裴乙冯长不在,她每日在荒田里转上几个来回。碎嘴的流民们一见她,便安静如鹌鹑。
半空中雄鹰如黑点一般掠过。
裴青禾随手拉弓,箭只直冲云霄。啪!鹰被射中脖子,直直掉落。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流民们,纷纷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脆弱的脖子。
裴燕兴冲冲地跑过去,捡起死得透透的鹰:“青禾堂姐,这只鹰不小,回去炖一锅汤。”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目光扫了一圈。
流民们压根没人敢抬头。
顾莲领着一众山寨里的女子耕田做活,一边大声说道:“你们瞧见没有?有六姑娘在,大家都能过上安生日子。耕田是苦了些,却能吃饱穿暖。有六姑娘护着,也没臭男人敢欺负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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