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激动难耐,难以成眠。
官职不高的王二河,今日没资格参加宫宴。一直在冯长的住处等着。
颇有几分酒意的冯长,在见到老兄弟熟悉的脸孔时,竟生出些许不愿面对的畏缩:“你和顾莲新婚燕尔,不回去歇下,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王二河关上门,沉着脸盯着冯长。
冯长和王二河对视片刻,先将目光移开。
王二河咬牙低语:“你果然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冯长面色有些发白。
“冯老大!”王二河显然是最了解冯长的那个人:“我们当年逃兵荒,进了燕山,差一点就饿死。是裴将军收容了我们。”
“没有裴将军,你我什么都不是。”
“你怎么能生出背叛将军的心思?”
冯长没有否认的勇气和底气,转过头来,目中闪着水光:“二河,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昏了头。我早就后悔了!”
第443章 昭元(三)
冯长喝了不少酒,此时万千思绪奔涌上头,借着酒劲一顿涕泪交加悔恨哭诉。
再看王二河,恼得脸都黑了,咬牙切齿道:“你真是昏了头!先不说天子对你我的恩德,就论裴家军和渤海军,也是军纪严明战力无双的裴家军占优势。你怎么反倒被张氏父子的说客说迷了心?”
冯长愈发羞愧,一边流泪,一边对着最亲近的昔日兄弟吐露心声:“是我心胸太窄,对顾莲压我一头耿耿于怀,对后来居上的孙成也不服气。张氏父子派说客来,张口就允我独自掌军的四品武将之位。我不知怎么地,竟然就动摇了……”
王二河怒哼一声:“事实证明,顾莲就是比你忠心比你强,孙成也确实胜过你。张氏当时到处派说客,他们怎么就没动摇?就你一个人动了心思?”
“也就是你警醒得快,没做出实质的背叛举动。不然,你早就被军规处置了。”
冯长泪流满面。
“当日听闻裴风领兵去带方郡,我就觉得不对劲。这等事,只能见了面亲自问你。我才忍到今天。”王二河越说越气:“不行,我得痛揍你一顿。不然,兄弟就做不成了。”
冯长红着眼哽咽:“你动手吧!我绝不还手!”
王二河捏紧拳头,还是忍了下来:“现在不能打,免得惊动大家伙惹人疑心。你干得这些勾当,不能传出去。否则,以后你还有什么脸见人。明天早起去练武场,我们对练一场。”
再怒再气,到底还是为他着想。
冯长用力抱紧王二河,再次哭了起来。
将近四更,勉强冷静下来的王二河才蹑手蹑脚悄然回屋。
向着内侧的顾莲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你去见冯长了?他果然做了对不住裴家军的事?”
王二河:“……”
顾莲看着神色僵硬且尴尬的王二河,嗤笑一声:“如果冯长没做错事,天子怎么会让年少的裴风去带方军掌兵?既然天子没有深究,还肯留下他,我们做属下的,也不好多嘴多事。”
“这么晚了,快些睡吧!明天我和你同去练武场。”
隔日,裴青禾比平日迟起了半个时辰。
裴燕这个亲卫统领做得有模有样,来了之后便禀报:“五更的时候,顾莲王二河夫妻两个就去了练武场,冯长也去了。听闻冯长被顾莲痛揍了一顿,特别惨!”
裴青禾略一点头,看裴燕一眼:“以你看来,他们为什么会动手?”
裴燕被问得一懵:“动手过招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还要缘由吗?”
裴青禾:“……”
将裴燕留在身边做亲卫统领,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就她这副外粗内更粗的脾气,根本做不了一军主将。
裴青禾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走吧!随我去上朝!”
初建的朝廷,文官武将加起来将将有百人左右。分文武各自站了几列。
文官这里,庞丞相和秦尚书领头。武将这一边,裴芸冒红菱站在最前列。
裴青禾领兵数年征战不休,不言不笑时颇为冷肃,穿上龙袍后,更多了几分威严。
众臣一同拱手向天子行礼。
裴青禾淡淡道:“众爱卿平身。”
“今日是新朝建立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武将们也难得齐聚于此,很快便要回各自军营掌兵。有些话,朕要说在先。”
“朕建新朝,是要让北地有共主,结束乱世,让百姓安宁。以后还要整合兵力打匈奴,平南方乱世。”
“朕不管你们原来在军中什么规矩。现在既然做了朕的武将,就要服朕的规矩。裴家军的军规,朕已经给你们了。回去之后,便推行新的军规,整顿军纪。谁的兵掠劫欺压百姓,朕就找谁问责!”
“各地税赋,都要缴纳到朝廷户部,由户部测算军费拨到兵部,再由兵部拨到各军。”
“此外,还要全力练兵。裴家军的练兵册子,朕亲自整理好,也给众将军各送了一份。这倒不强求,诸位将军看什么合用拿去用,不合用的不用就是。过几个月,朕会亲自巡查军营。亲自看一看诸位将军练兵练得如何。”
新官上任,且有三把火。建立新朝的昭元天子,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众武将头上。
裴芸第一个拱手应声:“末将谨遵天子之命。”
冒红菱紧跟着应声。裴萱裴风顾莲孙成也各自高声领命。宋将军等人也不敢迟疑,纷纷拱手应是。
裴青禾目光掠过心思各异神色不已的一众武将,心里很清楚,这其中不乏口服心不服之人。
整顿军纪本来就不是易事。几句空泛的话,就想拿捏掌控住所有武将,这是痴人妄想。饭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来走。
裴青禾又看向众文臣,声音缓慢清晰:“朕以武起家,会的无非就是军中这些事。赏罚公平,军纪严明。犯了军纪的,连口舌都不必费,砍了手脚吊在树下就是。”
“外间怎么传言,朕也听说过一些。都说朕是女杀星,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其实都没说错。朕确实从来不惧杀人。”
“朕不太通朝政庶务,得从头学起。如果有谁在朕眼皮底下弄鬼,糊弄得过去也就罢了,但凡露了马脚,被朕察觉。少不得也用一用军中规矩。”
最后两句,轻描淡写中透出冷冷杀气。
就连庞丞相,心中也是一凛。相比起多疑且软弱的建安帝,此时坐在龙椅上的昭元天子,既有强大的武力,也有随时杀人的冷厉。
这是昭元天子对文臣们的提醒,也是对他们的警告。天子可以用他们,让他们顺利从旧朝臣子变成新朝重臣。也能将他们打落尘埃,令他们尸首异处。敬朝重文轻武的朝堂惯例,已经不作数了。
坐在龙椅上的裴青禾,就是最厉害的武将,北地最大的军头。
“臣等一定尽心当差做事,为天子鞠躬尽瘁。”庞丞相正色拱手。
秦尚书等文臣一同拱手,齐声高呼:“臣为天子尽心当差,鞠躬尽瘁。”
喊几句空话,就算忠臣了?
不管如何,总之先给了众臣下马威,震慑人心,令臣子们心有敬畏。也算开了个好头。
裴青禾微微一笑,语气和缓了许多:“刚才都是朕在说。现在,朕也想听一听你们的想法。庞丞相,你先来说,打算如何治理吏部清明吏治?”
庞丞相不慌不忙地应道:“天子垂询,老臣便斗胆说一说心中计划打算。新朝初立,先以稳为先。”
“各州刺史郡守县令,由原来的官员担任,暂且不动。吏部这里整理出一些条文,发到各郡县去,让官吏们照着新朝的规矩做事。不得胡乱征税,不得巧立名目压榨百姓。不得擅征民夫徭役,与民生息。”
“每半年考核一次,考核过关的继续留任,优秀出众地提拔任用,不合格者,便直接去官。”
裴青禾想了想:“也好,就给他们半年时间。半年后,朕领兵巡查军营,顺便巡视各州郡。遇到治理不力的官员,朕亲自处理发落。只靠几条政令,约束不了所有臣子。总要杀一批人,让文臣们见一见血,他们知道怕了,才会真正收敛。”
然后,又看向秦尚书:“秦尚书,你对礼部可有规划打算?”
秦尚书暗暗庆幸自己有所准备,毫不迟疑地应道:“新朝当万象更新,有新的礼仪规矩。臣会领着礼部诸臣,制定新规。”
“此外,臣斗胆进言。天子初登基,当开恩科,一来恩泽北地,二来,也能从中选出有才学之人,为天子所用。”
裴青禾眼睛亮了起来:“秦尚书所言,甚合朕意。礼部可以发公文告示,四月开恩科,有举人功名的都可以来考。朕要从中选出有才干之人。”
秦尚书拱手应是,又进言道:“臣以前就听闻,裴家军中所有士兵都要读书识字。人人开蒙启智,这是莫大的功德。臣想着,应该将此事推广开来,在各郡县设立蒙学,由官府出面,招些夫子为孩童启蒙。”
裴青禾一脸赞许:“秦尚书果然思虑周全。此事若能做成,便是有利千秋的大功德。要建学堂,要招夫子,只怕开销不少。”
目光已落到了最新上任的户部时尚书身上。
时尚书昨日醉酒,又半夜荒唐,今日略有几分萎靡之态。议起正事来,倒是精神不少:“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开销再大也值得。等散朝之后,臣就去户部,和户部众官员商议此事,到时候列个具体的条陈呈给天子。”
裴青禾略一点头,又吩咐道:“军费也得预先算一算。眼下还是以战备为先,要优先预备军费。其余诸事,可以缓着办慢慢来。”
时尚书拱手应是。
兵部孟尚书,不等天子问询,主动张口道:“如今北地这里有二十支军队,还有天子麾下的裴家军和天子亲卫营。臣打算先整理兵册,算清总兵力,再做下一步打算。”
也就是要先去空饷,整顿所有军队的意思了。
这番话显然说中了裴青禾的心坎里。
裴青禾立刻点头赞成:“孟尚书只管放手去做,如果有谁不服,闹出事端来,由朕来解决。”
孟冰精神大振,拱手领命。
一众武将,心里又是一凛。
接下来,刑部尚书出言。刑部要以敬律为基础,调整制定新律法,肃清陈案冤案。
工部要改建宫殿建军营梳理河道等,工程浩大。
裴青禾道:“宫殿暂时不必改建。先紧着人手和财力梳理河道建军营。”
工部尚书恭声领命。
文官们一一出言后,便轮到武将们。裴青禾点了裴芸的名:“裴芸将军,你有何打算想法,先来说一说。”
裴芸当仁不让,朗声道:“末将确实有些想法。末将屯兵渤海郡,军营里有许多降兵。他们原来军纪散漫,欺压百姓敲诈大户司空见惯。打仗时不愿出力不肯拼命。就像被打断了脊梁骨,从根子上就快烂了。再如何下力气规训,效果都平平。末将想多招募些新兵,慢慢练起来。以后逐步将军营里的兵油子兵混子都撵出去。”
冒红菱手中都是裴家军的嫡系亲兵,是背着军规接受严苛的训练成长起来的。没有这个困扰。
裴萱听了裴芸这一席话,深有同感,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范阳军里也有不少这样的兵混子。末将也想清除一部分出军营。”
没犯什么大错,在军规边缘反复横跳游走。口中是是是,一转头就骂骂咧咧。这样的人,留在军营简直就是祸害。
裴风也张口附和,显然也为此事恼怒。
裴青禾没有一口应允,看向宋将军:“宋将军可赞成这样清理军营?”
为什么要问宋将军?
因为宋将军麾下那个叫江桓的武将在燕郡里策马驰骋,踩伤了无辜百姓,被天子逮了个正着。这样的人,在平阳军里显然不止一两个。
宋将军脸皮再厚,也有些火辣辣的,忙拱手应道:“末将以为裴芸将军这个办法好。末将回去之后,便严厉整顿军营。将屡教不改不守军纪的,通通撵出军营。”
裴青禾不动声色,又问费将军:“太原军里可有这样的兵混子?”
“回天子,这样的人有,而且不算少。”费将军正色应道:“只是,征兵艰难,养兵练兵也不是易事。好歹也是练过几年的老兵,末将想着,还是先将他们留下,多管束多操练。”
“费将军言之有理。”陆将军接了话茬:“新兵要练一两年才能勉强上阵。老兵总有优势。万一遇到战事,随时就能上阵。”
其余武将,纷纷点头附和。
想练精兵,谈何容易?
还是凑合着吧!他们本来也没那么大野心。要是他们也肯这般用心征兵操练,裴青禾哪里还能这般顺利收服北地?
裴芸皱了眉头,正欲张口,裴青禾瞥了一眼过来。
裴芸便闭了嘴。
裴青禾对众武将说道:“此事以后再议。”
武将们或多或少地松了一口气。
裴芸冒红菱等人留了下来,开起了小会。
“文臣们没有根基,手中无兵,更换清除都不难。”对着真正的心腹亲信,裴青禾说话无需遮掩,直截了当:“真正棘手麻烦的,还是一众武将。他们割据一方,做惯了土皇帝。有不少都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向我低头,心里未必真正服气。”
“今日大朝会,你们也都见到了。宋将军是被我抓了痛脚,心虚理亏,不得不应。其余诸武将,都不愿真正清理军营。便是宋将军,回去之后装模作样地撵走十个八个,给我做个交代。我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第一个张口的,竟是最年少的裴风:“天子不是要巡查军营吗?不必等半年之久,燕郡这里春耕结束,就可以动起来了。趁着巡查的时候,多杀几个,震一震他们!”
裴萱顾莲孙成都点头附和。
倒是冒红菱,为人谨慎仔细:“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万一过了头,只怕有武将生了反心,闹出兵变。”
裴芸冷然道:“闹兵变也无妨。正好可以正大光明地派兵围剿,杀了主将,将地盘接手过来。”
渤海郡长乐郡汝南郡带方郡,都是这么来的嘛!
冒红菱还是不太赞成:“还是慢慢来。新朝初立,天子要立威,也要收拢人心。如果手段过于狠辣,武将们被逼急了,反的人多了,裴家军就得疲于内战。到时候匈奴出兵怎么办?南方的乔天王和司徒将军趁机出兵又该如何应对?”
裴萱顾莲孙成又开始点头赞成。
一直没出声的孟冰,张口说道:“清理军营一事,要花功夫花力气,短期之内以威慑之。然后一步一步缩紧。不能逼反了武将。”
裴青禾略一点头:“温水煮青蛙。”
“正是如此。”孟冰正色道:“还有,巡查军营之时,要带足人手,以防人心叵测。”
众人一同看向裴燕杨淮。
裴燕一直跟随裴青禾左右,现在更是天子亲卫统领。杨淮如今领着骑兵营。他们都领兵在外,随行保护裴青禾安危的重任,自然要落在裴燕杨淮身上。
裴燕一挺胸膛,杀气腾腾地说道:“有我在,谁都近不了天子身边。”
杨淮也道:“大家伙放心,我们多带些骑兵随行,一定保护好天子安危。”
还是杨淮看着更沉稳靠谱。
众人又看向裴青禾。
裴青禾思忖片刻,做了决定:“还是按着之前的计划来。我给各郡守县令们半年时间,看他们表现如何。武将也一样有半年时间,先让他们自己整顿军营军纪。半年后,我带着骑兵营和亲卫营出巡。”
“要杀人立威,也不能一味滥杀。总之,心中得有分寸。”
这就得看个人的手段了。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说完正事,众人随裴青禾一同用午膳。
做了天子,裴青禾依然简朴,午膳份量足食,不过六菜一汤一饭而已。便是普通富户,都吃得比这精致丰盛。
众人都在军营里待惯了,有热汤热饭有菜有肉,都觉得很好。也没人饮酒,吃饱了各自散去。
到此时,裴青禾才和时砚有了片刻独处的时间。
“你醒酒没有?”裴青禾轻声笑问。
时砚揉了揉额头,无奈苦笑:“头还有些疼。得歇一歇,今日是做不了正事了。”
裴青禾也叹一声:“平日我领兵操练,骑马射箭,从来不觉疲惫。今日才开半日朝会,倒有些累了。”
“可见做天子确实是个劳心劳力的苦差事。”
打打杀杀她习惯得很,端着脸坐龙椅开朝会和众臣议事,于她而言,既陌生又费心力。
裴青禾素来冷静从容游刃有余,像此时这样皱眉吐苦水的少之又少。时砚失笑:“万事开头难,这龙椅坐一段时日,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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