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小心!”
熟悉的少女声音在耳畔响起。
方大头黑黝黝的脸有些发红,像被开水烫到一般:“多谢六姑娘。”然后急急说道:“我不能再拿刀打仗。不过,我在军营里学过养马。村子里有一百多匹马,以后,我专门替六姑娘喂马养马!请六姑娘收下我!”
“我吃的不多,一天吃两顿就行。粮食不够的话,吃一顿也行。”
她定定地看着方大头。
方大头是个心思憨直的夯货,没什么多余的心思。面对裴青禾明亮锐利的目光,不见慌乱,只有一脸的期盼热忱。
“你为何不回家乡?”裴青禾问道。
方大头用左手挠挠头:“家中早就没人了。我十三岁出来闯荡,十五岁当兵,今年二十六岁。离家十来年,连家乡在哪儿都快忘了。”
“再说了,我没了右臂,不能下地耕田,做不了重活。回去也是饿死的份。我也禁不住奔波几个月的辛苦。不想回去了。”
“六姑娘有能耐有本事,我佩服得很。我就想跟着六姑娘。我知道,六姑娘不会让我饿肚子。”
倒是不遮掩一点。
裴青禾淡淡道:“我可以留下你。不过,有些话说在先。你要守裴家的规矩。以前在军营里的恶习,都得改。凡事都得听我号令。”
方大头听到第一句,就已喜翻了心,疯狂点头。
孙校尉也松口气:“多谢六姑娘。”
一个断了右臂的残废,能做什么?裴六姑娘收留方大头,大半都是看他的颜面。
裴青禾微笑应道:“孙校尉一路照拂,裴家老少感激不尽。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明日孙校尉就要启程回京城。山高水远,来日方长,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相见的机会。”
猛虎卫里的校尉,和远在幽州燕郡昌平县的流放裴氏能有什么交集?
孙校尉不以为意,随口笑道:“真有那一日,定然是我遭逢劫难,前来寻求六姑娘庇护。到那时,还请六姑娘看在一路同行同生共死的份上收留我。”
此时的孙校尉,压根想不到,两年后,他会狼狈如丧家之犬逃到幽州来投奔声名赫赫的裴家军。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众大头兵得知方大头要留下,有人意外,有人不舍,也有个别说风凉话的:“这里荒郊野岭,一片荒地。裴家就剩两车粮食,撑个十天半月就得挨饿。到时候,裴家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顾得上你。”
“这穷地方,讨饭都没地方讨。还是回去吧!要不然,就在军营附近安身。我们还能照拂你一二。”
方大头想也不想地撅回去:“闭上你的臭嘴。六姑娘这么有本事,肯定有办法让大家都填饱肚子。”
能有什么办法?
荒地能变出粮食来吗?
“青禾,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三十来座破旧草屋,一间草屋里约莫有八九个人。
冒红菱裴芸等人,围拢在裴青禾身边,个个面有忧色。率先张口的,是吴秀娘。
“一共还剩两车粮食。去寻些野菜,掺和着吃,勉强也就能撑大半个月。”
冒红菱轻声接过话茬:“开荒不是易事,我们没有农具,也没有粮种。这都得花银子去买。这一路银子花用了大半,还剩五十两。倒是能买些农具和粮种回来。不过,等开出荒田种出粮食来,少说也得是半年以后的事。”
裴燕出主意:“我们有骡子有驴子,还有马。实在饿了,可以宰一头充饥。这么多牲口,怎么也能撑过半年……呃,我就是随口说说,别瞪我嘛!”
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也是眼前的最大难题。
众人眼巴巴地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一派胸有成竹:“放心,我早有计划,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先看裴燕一眼:“骡子驴子留着耕田,战马以后有大用处,一匹都不能动。”
裴燕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
“明日,我先送孙校尉和高侍卫离去,顺便去一趟县城,买农具买粮种。如果能买到粮食,再买些粮食回来。”裴青禾有条不紊地安排:“二嫂和裴燕随我同去。”
冒红菱裴燕点头应下。
“堂伯母领着长辈们,将草屋里外收拾干净,寻些干草铺在地上。”
“芸堂姐,你带着人在方圆十里转一转,摸清周围环境。能带些猎物野味回来最好。”
吴秀娘和裴芸各自领命。
裴萱裴风也有任务:“你们两个,要照看所有孩童,不让他们乱跑。”
秋夜凉风瑟瑟,简陋的茅草屋不时灌进冷风。好在众人依偎在一起,倒也不惧凉意。
嘚嘚嘚!
唏律律!
骏马在飒飒秋风中驰骋,不时发出嘶鸣。
裴青禾策马送出了十里。
“多谢六姑娘相送。”孙校尉拱手作别:“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六姑娘多多珍重。”
裴青禾微微一笑:“我还是那句话,日后孙校尉若是在军营里待不下去了,可以到昌平县这里来找我。”
高侍卫郑重拱手:“今后有什么事,六姑娘可以让人送信给我。我一定尽绵薄之力相助。”
这份承诺,对高侍卫来说,也是极有诚意了。
裴青禾深深看一眼高侍卫,干脆利落地领了这份人情:“好。多谢高侍卫。”
众人再次拱手作别。
孙校尉等人在烟尘滚滚中策马离去。
身后忽地响起男子的哭声。哭声十分响亮,还嗝了一声。
裴青禾转头,瞥一眼过去。
哭得直打嗝的方大头,狼狈地用袖子抹眼睛:“我就是有些舍不得他们……嗝……”
裴燕咧嘴直乐:“舍不得他们,你现在骑马去追呗!”
那么一个傻大个,断了右臂,不能做重事,还吃得多,纯粹是个饭桶累赘。要不是裴青禾答应了,谁想他留下啊!
方大头立刻不哭了:“我哪儿都不去,以后就留在这儿。”
“六姑娘,我也改姓裴。我以后就叫裴丙。”
众人:“……”
裴青禾微微抽了抽嘴角:“不用了。方大头就很好。”
“走吧,随我去县城。”
方大头被夸了一句,心里美滋滋的。他没有右臂,左手牵缰绳不太便利,和裴甲共乘一匹马。
进城门,一个人要交十文钱。马进城也得交钱。
这等时候,银子得花在刀刃上。裴青禾让众人和马在城门外等着,只带了裴芸裴燕进城。
三个少女一进城门,就引来了众人瞩目。
第38章 立威
昌平县天气严寒,生存艰难。女子下田干活出门做事的都不稀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不乏女子。
裴青禾身姿挺拔,黑眸熠熠,清秀英气。裴燕身体壮实,浓眉大眼,像个少年郎。裴芸肤色白净,纤细窈窕,容貌秀丽。
三个少女气质容貌各异,却又各自醒目扎眼。街道两旁的男女老少,纷纷探头打量。其中,还夹杂着几道轻浮的男子目光。
“这是哪来的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啧啧!”
“邱大,你不是一直没媳妇么?我看那个蓝棉衣的小娘子就不错。”
“快去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嫁。”
裴青禾裴燕尚且年少,裴芸已经成年,略显臃肿的蓝色棉衣也掩不住她的美貌,很快就被地痞混混们瞄上了。
裴芸蹙着秀眉,不愿节外生枝,迅速垂下头。
裴燕被气得脸孔通红,握着拳头要去揍人:“青禾堂姐,你别拦着我……”
话音未落,裴青禾已快步走了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踹飞了嘎嘎坏笑的赵大,另两个一人一拳。
一个鼻血长流,一个捂着肚子哀嚎。最惨的是赵大,被踹飞了几米远,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撞到一堵矮墙才停。大概是撞到了头,直接就昏过去了。
街道上响起抽气声,瞬间安静。
裴燕激动地挥了挥拳,叫好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裴芸心里热乎乎的,又有些不安,对着施施然回转的裴青禾低语道:“我们今日来买农具粮种,这样是不是太过高调了?”
“万一有人去报官,县衙里的差役会不会来寻我们麻烦?”
裴青禾气定神闲面不改色:“不用担心。昨日高侍卫将郡王的书信给王县令了,县令大人不会为难我们。”
“走,我们去铁器铺子。”
在众百姓敬畏惊惧的目光中,裴青禾三人扬长而去。
“要不要去报官?”
“嗐,别多管闲事。邱大整日惹是生非,这回扎到钉子,是他自己活该。走走走,我们快走,别在这儿瞧热闹了。万一邱大醒了,来讹我们,可就遭了。”
不到片刻,周围百姓就都一哄而散。
两个挨揍的混混,过了许久才能动弹。一个抹了满衣袖的血,一个疼得满头汗珠。互相搀扶着,挪到矮墙边,使劲晃动昏厥的赵大。
赵大终于被晃醒了,来不及睁眼,先吐了一地。
“邱大,我们去报官!”满脸是血的混混吐出几个字。
另一个捂着肚子,咬牙挤出一句:“对,不能饶了她们!”
赵大一边吐一边骂:“报什么官……去叫人,我们打回去。”
昌平县只有两个铁匠,是一对父子。两间铁器铺子靠在一起,老铁匠擅长打农具,年轻的铁匠也打农具,私下里也会接一些打制刀剑的活。
这些违官律犯忌讳的活计,在昌平县的各行各业里都不罕见。毕竟,昌平县城外几十里就是燕山,大大小小五六伙山匪。山匪们也是人,抢来的金银财物要换成粮食酒水,武器坏了,也得拿到铁器铺子来修。
“我们要买耕田的铁犁。”裴青禾声音不高不低,飘过火炉,钻进老铁匠耳中。
老铁匠没有抬头,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手中器具:“铁犁贵得很,三两银子一个。”
普通百姓,不吃不喝辛苦一年,也攒不出三两银子来。一具铁犁,可以当成传家的物件。
“我买十具铁犁。”
老铁匠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
穿着青色棉衣的清秀少女,拿出银子来。五两一个的银锭子,一共六个,整整齐齐地摆在老铁匠眼前:“三十两银子,十具铁犁。”
老铁匠眼睛倏忽发亮,汹汹如火焰,嘭地放下粗笨铁锤,快步过来,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要拿银子。
裴青禾手腕一晃,银子被收进银袋中:“我先付十两定银。十具铁犁打好了送到裴家村去,我再付剩下的二十两。”
铁犁是精贵东西,铁器铺子里最多一两具样品。十具铁犁,少说也要打制十来天。
老铁匠一口应下:“裴姑娘放心,我打了一辈子铁,最擅长打铁犁。铺子有两具,姑娘先带走。剩下的八具铁犁,最多十日,我就给你送去。”
老铁匠拿了十两定银,捧出两具铁犁。
一具铁犁十来斤,用布包裹着,裴燕裴芸各背了一个。
接下来,要去的是粮铺。
昌平县城里有两家粮铺,招牌不同,分别是汇丰粮铺广源粮铺。其实,背后是同一个东家。
时家,幽州最大的粮商。在北方诸州,也是数得出名号的大粮商。家资丰豪,是北地豪族。
可惜,树大招风。前世战乱,时家邬堡被流民山匪轮番冲击,又被几支驻军盯上了,不得不献出大批粮食充做军粮。后来,匈奴骑兵进犯幽州,时家堡被抢杀一空,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那时,裴家军刚有雏形,她这个裴将军名号还不够响亮。时家堡被屠戮,她颇有些遗憾……主要是遗憾杀不了那伙匈奴骑兵,将堆积如山的钱粮抢过来。
裴青禾迈步进粮铺。
一个少年正往外走。猝不及防之下,和迎面而来的少女差点撞个正着。
裴青禾反应迅疾,一个闪身避让开来。
少年却是反应不及,踉跄一步向前摔。
“少东家!”
裴青禾眸光一闪,伸手一捞,抓住少年后背衣衫。锦衣柔软且光滑。裴青禾用了几分力道,才牢牢抓紧。
少年侥幸没有摔倒,脖颈处却被衣襟勒得不轻,勉强站稳身形,重重咳了几声。
几个身形高壮的家丁急忙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锦衣少年:“少东家没事吧!”
“都怪小的来慢一步。”
锦衣少年被一口凉气呛着了,咳得脸孔通红,涕泪横流,很是狼狈。
过了片刻,锦衣少年总算缓过劲来。用袖子抹干眼角,这才发现刚才施以援手的少女退到一旁,闲闲负手而立。
那双黑眸,亮若星辰。
唇角微扬,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时家少主。
少年十六七岁,黑眉长目,挺鼻薄唇,身形偏瘦,肤色略有几分苍白。
时家人丁不旺,到了这一辈,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单传子嗣。这位时少东家,自幼体弱。便是来自家粮铺,身边都带着七八个家丁。
“刚才多谢姑娘伸手相扶。”时家少主拱手道谢。
裴青禾不紧不慢地抱拳还礼:“举手之劳,时少东家客气了。”
时少东家深深看一眼裴青禾,叫来掌柜,吩咐道:“这位姑娘今日买的东西,只收成本。”
萍水相逢,伸手一扶的小小恩德,也就值这样的回报了。
这位时少东家,很是精明。
裴青禾欣然领受:“多谢时少东家。我今日是来买粮种,这里有二十两银子,烦请掌柜地算一算,够买多少粮种。”
北地寒冷干旱,一般多种麦黍豆之类。
二十两银子的粮种,对粮铺来说,算得上一笔大生意。粮铺掌柜立刻应声,拿出算盘,手指如飞,很快算出了一个数字。麦种黍种豆种加起来,够种个五六百亩。
以裴家眼下的人力,这一季能开出几百亩荒田都算好的,有这些粮种,就足够了。
裴青禾痛快地付了银子:“将粮种送到城门外,有人在那里等着。”
两个伙计忙着搬出十余袋粮种,堆在木板车上。裴青禾使了个眼色,裴芸裴燕将背着的铁犁一并放在车上,裴芸在前领路。
裴燕看着动也不动的时少东家,心里直犯嘀咕,警惕地站在裴青禾身边。就如一只跃跃欲试的幼虎,随时会亮出獠牙利爪。
时少东家冲裴燕一笑,释放出亲切友善的信号:“我今日在这间粮铺和两位姑娘结识,也算有缘。我姓时,单名一个砚字。不知两位姑娘尊姓大名?”
话是对裴燕说的,目光却一直看着裴青禾。
裴燕不想搭理。
裴青禾倒是比平日有耐心,微笑着应道:“我姓裴,在家中行六。这是我堂妹。”
“她们就在粮铺里。”
“兄弟们,给我上。收拾过那个小娘皮,我请大家喝酒。”
嘈杂的脚步声和高亢的叫嚷声交织,很快,便有七八个身影出现在粮铺门口。为首的,正是之前挨揍的三个混混。
赵大走路腿还在打晃,身边的两人,一个脸上血迹还没擦干净,一个捂着肚子。俱是一脸愤怒。叫来的几个闲汉,手里拿着木棍,一派凶狠。
一众混混站在粮铺门口,高声怒骂,污言秽语不绝。
没立刻冲进粮铺的原因,是因为时少东家身后的一众壮实家丁。要不然,早就冲进来动手了。
时砚面色微沉,看向裴青禾:“他们来寻裴姑娘的麻烦。裴姑娘可要我出手相助。”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身影一闪,如轻烟一般飘过。
时砚甚至没看清裴青禾到底是怎么动的手。只眨了几眼的功夫,几个闲汉就被踹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裴燕动作稍慢一步,力道和准头也都不足,不过,挥拳揍人时也格外凶残。
粮铺掌柜倒抽一口凉气。
几个家丁也都被震住了:“这位裴姑娘,好生厉害!”
“别说这几个混混,就是我们几个齐上,也不是对手!”
偏僻荒凉的昌平县,从哪儿冒出来这等绝顶高手?
裴青禾再次踹飞了赵大。赵大像风筝一样,倒飞了几米远,重重落地,咔嚓一声,大概是腿被摔断了。惨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其余几个闲汉,涕泪交加,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还算讲义气,顺便拖走了昏睡如死猪的赵大。
“记住,我叫裴青禾。想寻仇,只管来裴家村找我。”裴六姑娘掸一掸衣袖,理一理微脏的衣角,风度翩然。
时家少主呼吸都快顿住了,眼睛却越来越亮。看着裴六姑娘的目光,就如看到了稀世珍宝。
时家家大业大,富庶一方,养了几十个看家护院的家丁,也暗中收拢了一些江湖高手。
他体弱不能习武,眼光却极其精准。
眼前这位裴六姑娘,是真正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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