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兵死也就死了。以后再征兵就是了。
军医们也是先紧着武将,真正伤重的普通士兵,迟迟等不来军医,就在痛苦中哀嚎死去。
不知是谁哭了起来。
“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家。”将死的伤兵,哭喊出最后一句,就咽气身亡。
其余伤兵,也都哭了起来。
哭声有极强的感染力,很快,城下哭声四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城破了,或是张大将军阵亡被斩了!
前来巡查的张大将军,听到哭声脸都黑了,目光阴冷地扫了过去。周幕僚心里一紧,冲一个武将使眼色,那个武将立刻大步过去,拔出长刀晃了一晃,高声嘶吼:“都闭嘴!谁他妈的哭丧,老子一刀杀了他!”
哭声这才渐渐停了。
但是,绝望的低迷氛围,无形又如实质,沉沉地笼罩在众人心头。
等张大将军巡查结束离去了,哭声又悄然响了起来。
“好像有人在哭。”
枯坐在龙椅上的建安帝,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此时将近子时,宫里所有人都睡下了,一片寂静。明亮的烛火落在建安帝略显呆滞茫然的脸孔上。
不知为何,沈公公看在眼里,竟有些心中发毛,小心翼翼地应道:“奴才没有听到哭声。皇上是不是听错了。”
建安帝低声自语:“朕错了。你说得对,朕一开始就错了。”
神经质地扯动脸上的肌肉,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朕从开始就错了。”
“朕当年就不该逃出京城,不该来渤海郡,做这个傀儡天子。”
“裴青禾负了朕的情意,张大将军野心勃勃,将朕软禁。朕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欺凌。”
建安帝眼睛发红,眼神直勾勾的,像着魔中邪一般。
沈公公心里直冒凉气。
自从被软禁,建安帝就没出过御书房。自说自话骤哭骤笑的情形越来越多……
沈公公上前两步,悄声低语:“奴才知道皇上心里憋屈。”
“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都到这等地步了。不如奋力一搏,或许还有转机。”
“还有什么转机?”
烛火下,建安帝面色惨淡,声音里透着浓厚的绝望和无奈:“宫中只有一千亲卫。宫门外都是张大将军的兵。”
“就是打不过裴家军,渤海军也是北地雄兵,去掉死伤不能再动的,也得有六万多人。”
“你指望朕用这一千亲兵和渤海军打一仗不成?”
“朕忍气吞声,还能苟活。一旦露出愤怒抗争之意,大将军根本不会手下容情,立刻就能要了朕的命。”
建安帝越说神情越激动,眼珠似要挣脱出眼眶一般,脸孔有些异样的狰狞:“朕不是贪生怕死,皇室中人都死光了,谢家子孙就剩朕一人。朕活着,敬朝就还没亡,还有收复山河的一天。朕的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朕必须要惜命!”
“你以为朕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说朕的?他们说朕软弱平庸无能,说朕纵容权臣。殊不知朕是卧薪尝胆,为了大局和江山隐忍!”
能将贪生怕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正义凛然,也是常人难及的本事。
沈公公这么能忍,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口中顺着建安帝的话音连声应是。待建安帝情绪稍微和缓,才低声道:“不能明着翻脸,不如寻个机会,暗中下手。只要杀了霸道跋扈的大将军,在张府里养伤的张侍郎不足为惧。”
“到时候皇上将大将军的人头送出城去,裴将军定然会退兵。以后皇上可以拉拢裴将军,稳住朝堂局势。”
有一千天子亲兵,好好筹谋计量,骤然发难,当场斩杀张大将军。困局也就解开了。
建安帝沉默了。
沈公公又低声叹道:“奴才不顶用,要是高统领在,这些事何须奴才张口来说。”
建安帝听得心酸难耐,眼眶有些湿润。
孟氏兄弟领着北平军离他而去。忠心耿耿的高勇被扣押在裴家村,庞丞相也被一并扣下。秦侍郎等人被关在宫中天牢。
他身边只剩下沈公公了。
要不要听沈公公的建议,奋力拼死一搏?
这一夜,御书房里的烛火没有熄,建安帝枯坐至天明。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出城筹措粮草的渤海军又被劫杀了两回。最可恨的是裴家军不急着出手,都是等渤海军筹到了军粮回程的路上才动手。杀人又抢粮,还要将俘虏推到城下,逼城头上的人动手射杀同僚。
渤海军军心溃散,开始陆续有逃兵。杀得再凶狠也禁不住。甚至有一天夜里,守着北城门的一整队人都跑了。
张大将军为了拉拢鼓舞军心,默许士兵们私出军营,去百姓家中掠劫凌辱。短短数日,渤海城里便有难以计数的平民百姓遭殃。
文武官员的府邸暂时还算太平,不过,这般下去,谁也不知道这些兵匪什么时候会冲到自家来。
城外的裴将军,写了一份劝降书,用箭绑了射进城中。虽然当时就被撕毁,不知为何,劝降书的内容迅速传了开来。
只要交出张大将军父子的人头,裴家军立刻退兵。
“皇上,不能再犹豫了,快动手吧!”
建安帝每夜难以入睡,沈公公不时苦劝:“真等裴将军打进城来,到时候裴将军去砍了张大将军父子。皇宫这里,随意派个武将过来就行了。到时候对外间照样有交代,只要说有下属擅自出动,裴将军根本不知情。”
“真到那一步,皇上后悔也迟了。”
消瘦了许多的建安帝,目光幽幽,犹如困兽,嘴唇颤了又颤,到底还是挤出了一句:“传朕口谕,就说朕病重不起,请大将军进宫。”
沈公公精神一阵,立刻拱手领命。
张大将军打着保护天子的借口,派了五千渤海军围住了皇宫。到底还留了一丝体面,这些渤海军只在皇宫外守着,并不进宫。
皇宫里的一千亲兵,也不是人人可用。要行骤然擒拿斩杀之事,必须隐秘,动作得快。
沈公公暗中寻了绝对忠诚可靠的几十人,暗中一一交代下去。
这一边,张大将军听了天子口谕后,压根没当回事,冷冷道:“今日本大将军要亲自带兵守城,等裴家军退兵了,再进宫去见皇上。”
军中士气低落,战力大为减退。光靠杀人是不成了。张大将军不得不亲自去城门处,将从大户抢来的金银珠宝带到了城下。一日下来,成功守城且活下来的士兵通通有赏银。
这等法子果然有用。这一日,士气重新振作的渤海军,奋然击退了裴家军。
张大将军暗暗松口气,到了傍晚,领着一队精兵进了宫。
文官武将进宫面圣,身边亲兵不得超过五人,且不得携带利器。不过,张大将军压根不守这些规矩,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长刀,身后有百余个威猛精壮杀气腾腾的亲兵。
沈公公陪着笑脸,在御书房的门口稍稍拦了一拦:“大将军,皇上龙体虚弱,见不得利器。还请大将军卸了兵器。”
张大将军冷冷瞥一眼沈公公,随手将兵器扔给身后亲兵。
御书房分前后,天子落塌的寝室颇为宽敞。不过,也不可能容得下一百多人。再者,臣子来探病,带那么多亲兵侍卫也不合常理规矩。
张大将军挥挥手,留下大半人手,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进了天子寝室。
寝室里光线有些暗淡,一个身影侧身向内,躺在床榻上。
张大将军不疑有他,走到床榻边,拱手行礼:“臣见过皇上。”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床榻上的身影骤然翻起,将被褥扔到张大将军头顶。手中长刀一闪,迅疾刺进张大将军胸膛。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
张大将军的亲兵根本反应不及,就是张大将军自己,也被这一刀刺懵了。第一时间甚至没感觉到剧痛,只有汹涌的惊愕愤怒。
十几个亲兵一拥而上,将这个假扮天子之人砍成了血葫芦。
躲在床榻下面和衣柜里等隐蔽之处的天子亲兵,一声不吭地冲了出来。和这十几个亲兵混战厮杀。
挨了一刀的张大将军,胸口鲜血如泉喷涌。
生死之际,张大将军竟比平日更凶狠,不顾要命的重伤,高呼一声:“杀光他们!”
门外的渤海军士兵,听到动静不对,已破门而入,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公公,很快被长刀架了脖子。
“天子在何处?”张大将军以手捂着胸口伤处,神色狰狞如厉鬼。
沈公公身体哆嗦了一下,咬牙道:“你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张大将军目光愈发凶狠,以目光示意。刀光一闪,沈公公的一条胳膊落了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
“皇上躲在哪里?”张大将军忍着剧痛,再次寒声逼问。
沈公公快疼晕过去了,哪里说得出花,拼力呸了一声。
张大将军没耐心和他纠缠不休,再以目光示意,刀光再次闪动,这一次,滚落在地上的,是沈公公的人头。
人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双眼兀自睁着。
一百多人对五十天子亲兵,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不到片刻,御书房内外就被鲜血染红了。
被骇得面色发白的太医被拎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为张大将军匆匆裹伤急救。
张大将军不能再乱动,索性就躺在了龙塌上,然后挤出两句:“让宫外的五千人进宫,清理宫廷,找出天子行踪!”
心腹亲兵领命而去。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是朝代更迭的乱世里常见之事,放在史书上大概就是轻飘飘的一句。
然而在当下,却意味着真正的血流成河。
五千渤海军悍然进了宫廷,守卫皇宫的天子亲兵立刻动手驱逐,双方爆发了迅猛剧烈的战斗。手无寸铁的内侍和宫人,纷纷惨死在刀下。
哀嚎声不绝于耳。
地面被鲜血染红。
被寒风吹得摇摆不定的宫灯,晃出斑驳光影,不忍照出这人间惨剧。
直至半夜,张大将军的人彻底控制住了皇宫。
换了一身内侍衣服的建安帝,也终于被找了出来。他竟一直躲在沈公公的屋中。
张大将军胸口挨了一刀,伤势极重,不能下榻,也不宜动弹。他愤怒地盯着面色惨白的建安帝,吐出几个字:“你要杀我?”
到兵戎相见的一刻,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建安帝嘴唇动了动,仿佛有话要喷薄而出,却不知为何,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躺在床榻上的张大将军呼吸急促激烈,站在床榻前的建安帝面色煞白身体颤抖。这对昔日亲密无间的舅甥两人,忽然就要生死相见。
张大将军重重地呼出几口气,又挤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还有脸问为什么?
建安帝惨然笑了起来:“还有比朕更窝囊的天子吗?这些年,朕对大将军言听计从,什么政务都听你的。大将军跋扈霸道不容人,朕都一一忍了。”
“可你为什么要杀裴氏老妇?为何要逼裴青禾出兵?”
“裴家军就在城外,已经攻城近两个月了。照这么下去,渤海郡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朕不杀你,等裴青禾进城,就要杀朕了。朕用你的人头换一条生路,为何不行?”
“朕败了,无话可说。你只管让人动手杀了朕吧!”
建安帝总算硬气了一回,闭上眼等死。
张大将军龇目欲裂。只要他一声令下,建安帝的人头就要落地。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女子哭声:“让我进去!”
张静婉花容惨白,踏着满地的残破尸首进了寝室,一眼看见躺在床榻上胸口有大片血迹的亲爹,再一眼看到的是被长刀抵在脖间的丈夫。
眼泪如泉水一般涌了下来。
“爹,你别杀他。”张静婉泪如雨下,说话断断续续:“就当是为了女儿,留他一命。”
张大将军根本没力气说话,只能凶狠地盯着张静婉。
张静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爹,你饶他一命。以后龙椅是你的,江山也是你的。我就要一座宅子,和表哥待在一起。”
龙椅?江山?
裴家军就快打进来了,还有什么江山?
张大将军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眯了眯眼,慢慢吐出四个字:“我不杀他。”
张静婉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三个头。
昂首相对的建安帝,侥幸逃得一死,额上冷汗如柱。下一刻,却又闭上了双目,不愿面对张大将军冰冷的目光。
张大将军低声耳语,吩咐亲兵几句。
那个亲兵点点头领命,毫不客气地将穿着内侍服的建安帝押了出去。
张静婉大惊失色,想追出去,却被刀剑拦下了。身后传来亲爹冰冷的声音:“我不杀他,让裴青禾来杀!”
“将军,今日城上不对劲!”
打前哨去城下骂战的陶峰骑马去了一圈,很快神色奇怪地回来了:“城上今日不见守城兵,只有一个人立在城头。”
“离得远,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身高长相。不过,总觉得这个人大不寻常。”
裴青禾目光一凝:“我去看看。”
裴青禾骑马上前,在弓箭射程的最大范围外停下。此时离城头一千米光景,遥遥看城头上孤单单的身影,不过是指头大小。确实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
可那身明黄色的衣服,实在醒目刺眼。
这个人难道会是……
裴青禾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眉头陡然皱了起来。
城上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大声嘶吼:“天子在此,裴家军不得攻城,速速退兵!”
不知多少士兵跟着一同高呼:“天子在此!裴家军速速退兵!”
声音汇聚如雷鸣,在众人心头作响。
“真是太贱了!”裴燕第一个怒骂出声:“这么贱的法子都用出来了!呸!太不要脸了!”
“离那么远,谁知道是真是假。”裴芸冷静多了:“说不定是张大将军令人假扮天子,以此迫我们退兵。我们只管出兵攻城!这个假扮天子的倒霉鬼,要是死在乱箭下,也是他的命。”
裴青禾看裴芸一眼:“先不急,等一等探明情形再说。”
裴青禾派出孙成陶峰各领一队人冲到城门下,用污言秽语怒骂不绝。
渤海军今日竟忍住了,没有探头射箭,也没人还击骂战。倒是“天子在此裴家军速速退兵”的声音回荡不休。
过了片刻,孙成陶峰一同回来了。孙成面色格外凝重,低声道:“将军,被捆在城门上的,确实是天子。当年我在京城当差,曾见过年少的章武郡王。我不会认错,城门上的就是他!”
这个意料中的答案,还是令裴青禾悚然一惊。
渤海郡里肯定是出大乱子了!
不然,好歹是一朝天子,怎么会沦落到被推上城门如待宰羊羔的地步?
“肯定是起内讧了!”李驰冷不丁地张口:“我们一直在攻城,渤海军撑不了多久。天子想用张大将军人头,换一条生路,对张大将军动手。结果,反被张大将军拿下,被推到城头来了。”
众人一同去看李驰。吕奉咧咧嘴:“说到内讧,李驰是个中行家。他的推断肯定没有错!”
这是在阴阳李驰当日为了活路亲自动手杀了李将军。
怎么说呢,虽然言语刻薄,却也没说错。
李驰被戳中痛处,脸色不大好看,凉凉地看吕奉一眼:“不知吕将军现在去何处养老了?”
大哥不说二哥。难道你吕奉就很光彩?软禁亲爹夺了兵权的人难道不是你?
吕奉被噎得恼羞成怒,怒目相视。
裴青禾淡淡瞥一眼过去,李驰吕奉立刻收敛怒气。
“本将军也认可李驰的推断。”裴青禾道:“他们起内讧,得利的是我们。不过,眼下有一桩为难事。张大将军彻底不要脸面,将天子推出来做挡箭牌。我们该如何应对?”
众武将面面相觑,过了片刻,裴芸张口道:“摆在眼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不管不顾,继续攻城。”
裴青禾张口就否了第二个选择:“不能射杀天子!”
建安帝可以死,但是最好别死在她手里!
裴家军是来为长辈血仇征讨张氏,不是来谋逆造反。一旦射死了建安帝,就怎么都说不清了。原本舆论一面倒的在裴家军这一边,不能为了一时之快动手!
她要堂堂正正地领兵打下渤海郡!
再者,张大将军摆明了想让她落个弑君的恶名。她不能让张大将军逞心如意。
裴青禾的心意很明朗,裴芸心领神会:“那今日先退兵,再商议对策。”
杨虎接过话茬:“今日退兵,明天再来。张大将军总不能天天都将天子捆在城门上。”
“这可未必。”吕奉挑眉:“换了是我,这法子有用,我干嘛不用?”
相似小说推荐
-
公主的剑(三相月) [古装迷情] 《公主的剑》作者:三相月【完结】晋江VIP2025-12-23完结总书评数:2355 当前被收藏数:3929 营养液数...
-
先断亲再掉马!嫡千金冠绝全京城(五贯钱) [古装迷情] 《先断亲再掉马!嫡千金冠绝全京城》作者:五贯钱【完结】七猫2025-12-22完结12.07万字 0.3万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