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低声笑道:“几年前,个个都笑大哥昏了头,抛家舍业地去追随一个女子。可现在,将军威名赫赫,连渤海军都被压得抬不了头。用不了多久,将军就会是北地之主。时家搏的是头等的从龙之功。幽州境内的大商户,谁不羡慕我们时家?”
这倒也是。
时砚挑起眉头,也笑了起来:“也罢,你我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了。你在安县里修整几日,我将新来的军粮送一批去军营,再和将军商议,拨银子派兵给你。”
时砚送了十几粮马车的新粮去军营。正逢将军鸣金收兵,带兵归来。
裴青禾看了军粮后,赞不绝口:“一看就是好米,还没下锅煮,就这般闻着都有米香。”
虽然北地人吃惯面食,有米吃也一样饱腹。这年月,能让士兵吃饱就是功德一桩,还有谁可挑剔的?
时砚笑问:“时砾要再去一趟巴蜀之地买粮,将军想要多少粮?”
不是能买多少粮,而是想要多少粮。
前世穷惯了也饿惯了的裴青禾,贪婪地畅想了一番,才道:“军营里所有存银都拿出来,再点一千精兵给时砾。能买多少买多少!”
军粮永远都不嫌多。
有充足的军粮,才有底气招募更多的新兵,扩充壮大裴家军。
时砚拱手领命。夫妻两个匆匆相聚,就这么几句话,便再次分别。两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便是在裴家村里,也是这样。
裴将军固然练兵忙碌,负责军需内勤的时总管难道就不忙了?见面先商量正事,偶尔关切一句罢了。压根没时间儿女情长。
时砚得令离去后,裴青禾将一众武将都叫了过来。就连最后来的陆将军也被请了过来。
众武将看着洁白如玉的新米,暗暗咽下口水。
都是领军掌兵之人,为缺军粮头痛发愁是常有的事。裴家军却几乎没为军粮发过愁,将士们一日三顿都吃得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操练,也更温顺更忠诚。裴家军的精兵,都是充足的军粮养出来的。
“将军,这就是时总管送来的新粮?”性情粗莽的吕奉第一个张口,双目绽出喜悦的光芒:“末将之前还在担心,我们这样打仗,万一军粮供应不上怎么办?现在看来,将军早有准备,末将是白担心了。”
杨虎笑着接了话茬:“有时总管筹措军粮和物资,裴家军里的伙食绝对是北地之冠了。”
李驰笑着更正:“应该是天下之冠。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就是有粮,也舍不得让士兵们吃饱吃好。”
是啊!将军喝兵血克扣士兵伙食甚至扣发军饷,都是军中常事。就是他们几个,以前也没少干过这些事。
裴家军却从无这些恶习。士兵们和裴将军同衣同食一同操练,冲锋上阵打仗,裴将军从不落人后。这样的裴将军,如何不让士兵们敬爱?
就是他们,也一样被深深折服。
裴青禾失笑:“让你们来看看军粮,怎么一个个争相拍起马屁来了。今日我就让伙房用新米做一顿晚饭,大家伙一同尝尝新米的味道。”
众人轰然应是。
宋大郎和费小将军都嚷得欢。
后来的陆将军,不由得暗叹一声。时代变了,英雄出少年。裴将军年轻英武,麾下武将也都是年轻人,一个个热血朝气。倒显得他这个老菜帮子有些老了,显得格格不入。以后得将自家的几个子侄后辈向前推一推。
伙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平日多以面食为主,做馒头烙饼子都是做惯的。今日铁锅里全煮上了新米。想另外做菜来不及了,卞舒兰大声吆喝,让人将盆里的蔬菜和准备好的肉干都倒进米锅里一同蒸熟。蒸好了起锅的时候,倒些酱油,再将热化的猪油倒进锅里,再用大铁铲奋力铲一铲,拌一拌。
那香气飘过来,排队领饭的都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
“太香了!”裴燕被香气馋得快流口水了,探头张望个不停:“伙房的人动作怎么这么慢?还没开始打饭?”
裴青禾也嗅了一口饭香,笑着说道:“别着急,耐心等一等。”
裴燕嘿嘿一笑:“今天急的可不止我一个。大家伙儿都在流口水哪!”
裴青禾转头一看,就见年少的裴越在吸溜口水,不由得笑了起来。
十二岁的裴越是第一次随大军出征,这些时日一直让他观战,还没让他正式上阵。主要是军营里不缺士兵,也就不必像以前那样,年少的年迈的一股脑都堆上去。可以从容地让年轻后辈适应战场和战事。
裴越自小就爱吃,是个俊俏的小胖子。现在长大了,还是一样嘴馋。被裴燕这般取笑,裴越半点不客气地嘲讽回去:“我流的这点口水,和燕堂姐怎么能相提并论。谁不知道燕堂姐才是裴家第一馋鬼!”
裴燕瞪眼,将拳头捏得咔嚓作响。
裴越机灵地躲到裴青禾身后:“燕堂姐仗着身高力大要欺负我,将军救我。”
裴燕当着裴青禾的面不敢捏拳头了,凶巴巴地威胁:“等将军走了,我再收拾你。”
“能打饭了。”裴青禾笑着提醒。
裴燕立刻转身,捧着和脸一样大的竹碗去打饭。
裴青禾的竹碗也一样大小。被酱油猪油拌过的米饭里有腊肉有蔬菜,竟然还有些焦香的锅巴。用勺子舀起一大口,塞进口中,立刻就被美味填满。
米香,菜香,肉香,油香,锅巴更香。混在一起,简直就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美味。
这也太好吃了!
裴青禾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将一大碗饭吃了个干净。身边的裴燕,已经捧着碗打了第二碗来。
裴越人小饭量挺大,也吃起了第二碗。
再看吕二郎杨虎等人,更是吃得欢实,头迈进碗里大吃特吃。
费小将军一边吃得飞快一边对宋大郎说道:“裴家军伙食怎么这般好?”
他们能吃到这些不算什么。重点是军营里所有士兵,都能吃进口中。这就是一桩十分值得惊叹的事了。
宋大郎道:“一直都这么好……先别说话,吃饱了再说。”
有饭量大的,已经起身去排队打第三碗了。
伙房早有预备,又抬出了几十个饭盆。这一回,不是猪油肉菜拌饭,换做蜂蜜白糖,配上了葡萄干和红豆等绵软香甜之物。热腾腾的甜香弥散,香得人心神不宁。
明明吃饱了,怎么又有些饿?
裴青禾掂量了一会儿,索性也起身去打了半碗。
果然,又是另一番美妙香甜滋味。
裴青禾将伙房头目卞舒兰叫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夸赞了一番:“今日晚饭做得用心,得给舒兰嫂子记上一功。”
卞舒兰比几年前圆润了许多,笑起来十分爽朗:“今日这顿晚饭,耗费了许多肉菜。白糖也用了许多。”
“也就是第一顿新米,让大家伙吃个新鲜痛快。可不能每日每顿都这么吃。”
众人轰然而笑。
渤海城里的普通士兵,也在吃晚饭。
他们当然不知道二十里外的裴家军吃的是热腾腾香喷喷的腊肉蔬菜拌饭。晚饭是小头领去伙房领来的,几十个人一拥而上,看到是冰冷的干饼子,纷纷不满怨怼。
“整日让我们上城头拼命!也不让我们吃饱吃好,哪有卖命的力气!”
“行了,别发牢骚了!好歹这杂面饼子没有馊味臭味,一人还能领两个。要不是在打仗,一顿只有一个饼子。”
“要拼命的就吃这些。听说大将军每顿饭都要吃十八道菜,每一盘里都是肉。”
“听说,裴家军一日三顿都吃得饱,经常有肉吃。裴将军和士兵们一同吃饭哪!”
“你们两个说什么!再敢多嘴扰乱军心,老子一刀砍了你们!”
小头领黑着脸将发牢骚的士兵臭骂了一顿,脏话粗话轮番往外冒,还威胁地拔了一回刀。
那两个普通士兵不敢再吭声,拿着干饼子到火盆边,将饼子稍微烤软和些,再用力撕开,塞进嘴里。
他们两个原本都是寻常农夫,几年前在地里种田的时候,被强行“征召”进渤海军。张大将军对心腹手下爱将还算大方,对普通士兵却十分苛刻。吃不饱穿不暖是等闲常事。
他们根本不想打仗,也不愿和悍勇厉害的裴家军拼命。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逃出军队逃回家中。
可惜,渤海郡封了城,这一仗不知要打多久。等待他们的,十之八九就是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时候,被裴家军一箭射死,或是一刀砍了头颅,悄无声息地永远倒在城头上了。
这样悲观消沉的情绪,悄然弥漫。
小头领的晚饭就不同了。除了饼子之外,还有一碗炖肉和一碗热汤。可以吃得满嘴流油。也可以说,他们才是张大将军真正倚重的人。在打仗的时候,小头领负责督战,哪个士兵敢后退,小头领立刻就一刀砍了他。
渤海军就是靠着严苛的督战,才勉强守住了城门。
张府里,燃了七八个炭盆的饭堂温暖如春。几个美貌窈窕的侍女,捧着热毛巾和热水等物,伺候张大将军净手。
再看饭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数一数盘子,没有十八道,十四五道菜也是有的。这不过是张大将军平平无奇的一顿晚饭罢了。
不喝兵血不贪婪享受,还做什么将军?
张大将军心情不佳,吃几口就扔了筷子,叫来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文士:“城里还有多少存粮,够吃多久?”
这个中年文士,姓周,曾考中过举人。在十年前就做了张大将军幕僚,专替张大将军管军粮。
周幕僚小心应对:“回禀大将军,军营里原本囤了半年左右的军粮。如今每日打仗,要将士们拼力,伙食比平日好,军粮消耗得快,已经将囤积的军粮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省着吃,也就够两个月光景。”
八万渤海军,哪怕克扣伙食,每日要吃的军粮也是个庞大数字。所谓的半年军粮,那是放在平日,一天发两个干饼子就行。
打仗之际,一天总得发四个吧!粮食消耗得速度就实在惊人了。
张大将军听得心浮气躁:“裴家军摆出了围城的架势,就这么一直僵持打下去,一直不肯退兵。军粮怕是不够。得尽早派人去筹军粮。”
周幕僚立刻张口领命,退下安排。
渤海军的军粮来源有三。一是治下郡县每年交上来的粮食,二是大户们“供奉”的粮食,实在不够吃,就得去百姓家中“寻一寻”了。
周幕僚叫了几个低等武将,将筹措军粮的人物交代下去。那几个低等武将顿时面露喜色。
筹措军粮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军营,四处抢一抢,还能趁机纵情恣意快活一番。抢来的粮食都交上去,金银可都是自己的。这可是一等一的美差。
他们各自点了两百人,分别从另两处城门出了城。
“将军,渤海军的人,分了几拨出城了。”
孙成大步进了裴青禾的军帐,目光炯炯地禀报:“一共有三拨人,每一拨大概两三百人。应该是去筹措军粮了。”
裴家军的军力不足以围住渤海郡,主力都在南城门外。另两处城门外,一直有人暗中盯梢。
渤海军一动,裴青禾这里就得了消息。
孙成跃跃欲试,低声道:“请将军派些人手给我,我这就带人去灭了他们。”
“先别动手,等上一等。”裴青禾眸光闪动:“等他们筹到军粮回来了,再动手。到时候再杀人劫军粮。”
“这桩差事就交给你了。务必不能让一粒粮食进渤海城。”
孙成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论经验论身手论领兵的能耐,都是佼佼者,一直深得裴青禾器重信任。
孙成立刻拱手领命。
裴青禾又道:“你去点两千人。”
孙成精神一振,再次拱手应下。
裴家军日益壮大,兵力越来越多。军中还是百人一营,又以十营为一军。能领两千兵的,在裴家军里只有寥寥几人,除了裴芸裴燕,便是孙成。
孙成点了两千兵,每个人带了十天左右的军粮,在夜色中悄然出动。
接下来几日,裴青禾照旧每日派人骂战攻城。
到了第六天,孙成一行人带着大批缴获的军粮回来了。
众人既振奋又解气。当日大军来的路上,渤海军来烧粮草。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们来抢渤海军的军粮了。
孙成没有夸大其词,实事求是地对众人说道:“渤海军战力平平,我们冲杀了几个来回,他们就被冲散了。我杀了几个领头的,其余人就跪地求饶,或是逃走了。”
就这么朴实无华平平无奇地打了胜仗。
带回了大批军粮,还带回来一百多个俘虏。
军粮通通都搬到了库房里。
裴燕踊跃请命:“将俘虏交给我,我来问清楚渤海军的底细。”
裴青禾瞥裴燕一眼:“留着他们的性命,我还有用。”
裴燕咧嘴点头。
“什么?军粮被抢了?!”
张大将军满脸愠怒,拍案而起。激动之下,又牵扯到了腰腹处的伤势,疼得直抽凉气。
周幕僚不敢抬头,苦着脸应是。眼看着张大将军须发喷张怒不可遏,心思活络的周幕僚立刻将那几个逃回来的倒霉鬼叫了过来:“他们几个侥幸逃了一命,大将军可以仔细问一问他们。”
一问之下,张大将军就更恼怒了。当场拔刀砍了一个,剩余几个都被拖出去砍了头。
隔日,渤海郡城门下的空地上,出现了一百多个士兵。
他们都穿着渤海军的军服,满身血迹,形容狼狈,双手被反在身后捆缚。哭喊着央求着城门上的同僚开城门。
“求求你们,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裴将军说了不杀我们,让我们进城吧!”
裴家军今日确实没有出兵的意思,远远地在城下千米之外。城门下只有这一百多个俘虏的哭喊声。
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们也被喊懵了,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发什么愣!都给我射箭!将这些叛徒杀了!”一个武将怒声嘶吼。
一个士兵大着胆子说道:“他们就是被裴家军俘虏了,怎么就成了叛徒。都是自己人。还是将他们放进来吧!好歹给一条活路!”
这番话,引得众士兵心中恻然,一时间,竟有四五个人出声附和。
那个武将狞笑一声,伸手一指,将几个大胆说话的都拎了出来。在众士兵惊骇的目光中,全部砍了头:“不听军令的,就是这下场!现在都给老子拉弓射箭!城下的一个都不留!”
众士兵麻木地领军令,拉弓,射箭。
城下的俘虏都被捆住,用一条长绳串起。一阵乱箭,倒下了十来个。其余人倒是想跑,被身边的尸首绊着,哪里能跑得动?一个个惊惶闪躲惨呼连连,然后中箭倒在血泊中。
不到半个时辰,俘虏就被杀了个干净。
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没有半点喜悦振奋,个个麻木消沉。
武将愤怒叫嚣:“一个个垂头丧气做什么!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待会儿裴家军来攻城,给老子拼命!”
凭什么?
为什么?
士兵们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述的愤慨,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兵器,不敢也不愿看武将,免得怨恨之情溢出眼眶。
“渤海军的士兵不是蝼蚁,是活生生的人。”裴青禾遥遥看着城下这一幕,冷笑了一声:“我们攻城一个多月,他们苦苦守城,死伤颇多,士气低落。现在军粮被我们抢了,他们被逼着射杀同僚,心中定然有怨气,士气愈发消沉。”
“这一招攻心计,到底有多少用,今日一打就知道了。”
杨虎李驰等人各自振奋,主动请缨出战。
观战的陆将军也在心中暗暗惊叹。
裴青禾这一招攻心计,实在老辣厉害!别说年轻武将们跃跃欲试,就连他这个领兵多年的老将也觉热血涌动。
裴青禾点了广宁军出战。杨虎精神大振,拱手领命。
攻城一方,到底是以下犯下,哪怕有云车等攻城利器遮掩身形,每日也有不少死伤。
今日攻城,却远比平日顺遂。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就像失了魂魄一般,射出的箭只都显得绵软无力。
等有人从云车跃到城头上,渤海军的士兵不但没向前冲,反而纷纷后退。督战的武将接连砍了几个,也就勉强止住了溃败之势。
眼看着城门就快失守,武将飞速派人去求援兵。张大将军接连派了三拨援兵前来,才再次守住了城门。
裴家军退兵后,渤海军的伤兵们才得以被扶下城墙。他们贴着城墙,慢慢坐下,伤势轻一些的,等着军医来治伤。伤势重一些的,基本就是等死了。
裴家军里人人都有伤药包,如果军医太忙,还能互相包扎急救。渤海军里可没这等好事。伤药何等金贵,张大将军哪里舍得给普通士兵配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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