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帝像一条被放进油锅的鱼,拼力张嘴呼吸最后一口气,呼吸越来越粗重。脸色白了红,红了白。
建安帝忽然怒吼一声:“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去张府,将此事禀报大将军。让大将军派人将北平军追回来!”
沈公公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声应是,迅速退下。
建安帝脑子成了一团乱麻,无力地坐在龙椅上。
北平军走了……他们要去哪里?
万一去幽州……
不!一定要将北平军追回来!
张允发了高烧,在床榻上模糊呓语。
张大将军和儿子在一处养伤。他腰腹的伤也不轻,躺了一天两夜,稍微动一动,还是痛不可当。
耳边不时传来张允的胡乱呓语。
张大将军平日对儿子百般挑剔,板着脸孔臭骂是常有的事。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现在张允伤重不起发起高热,他忧心之余,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将军,出大事了。”
一个亲兵面色凝重地进来,低声禀报数句。张大将军倒没怎么意外,甚至冷笑了一声:“孟氏兄弟早有异心,去年孟大入赘裴氏,今年孟六领兵遁逃,显然是要去寻孟大,兄弟会合,一同投了裴家军。”
换在平日,北平军的异动肯定瞒不过他。偏偏张家摊上大祸,他们父子都受了伤,要装模装样地闭门自省。被孟六郎寻到良机带兵跑了。
亲兵急急道:“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追?”
“急什么。”张大将军继续冷笑:“先等宫里的消息。”
北平军忽然出走,心急如焚的可不是他。
果然,没等多久,面色难看的沈公公就来了,带来了天子口谕。
张大将军也是一脸为难,长叹一声道:“张家闹了这么大的乱子,我们父子都在闭门自省,岂能再出兵。请沈公公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渤海军不便出动。请皇上派天子亲卫去追回孟将军。”
张大将军巴不得北平军一走不回。以后天子没有了平衡朝堂的武将,只能仰仗渤海军。彻底被张大将军拿捏在手里。
沈公公心里狠狠呸了一口,却又奈何不得张大将军。只得回宫复命。
建安帝气得咬牙切齿:“朕只有三千亲兵,就是都派出去,也奈何不得北平军。你再去一趟,告诉大将军,朕赦了张家之过。请大将军立刻派兵。”
沈公公领命再次去张府。
来回拉扯,沈公公跑了几趟,腿都快跑抽筋了。张大将军才勉强答应出兵。
又过一日,渤海军五千士兵慢悠悠地出了军营,去追已经跑出了将近两百里地的北平军。
噩耗传到裴家村这一天,是个很平常的日子。
裴青禾像平常一样,率领新兵操练。这半年多来,裴家军一直在招兵练兵。新兵们开始时大多枯瘦如柴神情畏怯茫然,吃了半年多饱饭身体渐渐壮实长足了力气,每日操练不辍,读书识字背诵军规眼神一日比一日坚定。
照这样的速度,等翻过这个年头,新兵就算练成了。在上阵磨炼几回,活下来的就成了精兵,过两三年就是老兵,以后可以做队长带新兵。
吕二郎带来的范阳军五百军汉,变化最为显著。原本散漫惫懒不守军纪战力低下,苦练大半年,如今个个精神奕奕目光炯炯,已有了精兵模样。
裴青禾笑着夸赞吕二郎:“这段时日,你手下的兵练得不错,进步飞速。”
吕二郎笑着应道:“这是将军练兵有方。就是废铁,到将军手中,也会锤炼成利器。”
这个马屁精。裴风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裴萱冲吕二郎甜甜一笑。吕二郎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过些时日,裴将军就会带着裴萱去范阳军提亲下聘。他很快就要有名分啦!
杨淮孟冰都是过来人,看着吕二郎喜不自胜的模样暗暗好笑。裴萱看着娇小甜美,打起仗来十分悍勇,又格外聪慧机灵。拿捏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当然了,吕二郎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就是了。
到了傍晚,众人排队吃晚饭。
算了一天帐打了一天算盘的时总管也过来了。站在裴青禾身边的人,识趣地让一让。
这也是时总管身为将军赘婿唯一的优待了。
只有裴燕动也不动,大喇喇地霸占裴青禾身边最近的位置。
杨淮无可奈何,时砚也早就习惯了,笑着和裴燕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声对裴青禾笑道:“今年幽州七郡的所有秋税都送来了,我今日盘了一天账目,还得再忙两日。等账目全部理清了,再请将军过目。”
裴青禾心情十分愉悦:“辛苦你了。”
时砚最爱看裴青禾眉眼舒展含笑的模样,又笑着说了下去:“虽然还没算出总账,不过,照目前的账本来看,明年能多养几千兵。”
养兵实在太耗费钱粮了。要练骑兵,更是一笔庞大可怕的数字。不能过度消耗民生民力,也不宜过分压榨望族大户。要保证庞大的军费来源,要采买足够的物资,要应付层出不穷的琐碎之事。时砚这个裴家军大总管,名副其实,每日也忙得脚不沾地。
裴青禾听闻能多养几千兵力,果然舒展眉头,笑了起来:“等账目算清楚了,再合计一下,看看到底能征多少新兵。”
热腾腾的小米粥,暄软的杂面馒头,就着咸菜疙瘩。晚饭简单寻常。不过,在这年月,填饱肚子就已是最大的幸事。
一匹快马冲进裴家村,送丧信的面色惨然泪流满面,彻底打破了裴家村的祥和宁静。
“裴将军!太夫人她们死在了张家门外,全都死了。裴甲他们,也都死了。”
一瞬间,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噩耗骤然传进耳中,裴青禾第一个反应不是狂怒叫嚣,也没有痛哭落泪,异乎寻常的平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燕红着眼,面容狰狞,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来人的衣襟:“快说!”
这个送丧信的人,是孟六郎的亲兵。朝廷钦差还在路上,孟六郎的人一路快马冲到了裴家村。
孟冰也震惊不已,他跛了一条腿,速度比裴燕慢了一些:“快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
亲兵被裴燕紧紧抓住衣襟,都快喘不过气了,困难地挤出一句:“请裴燕姑娘先松手。”
暴怒中的裴燕,仿佛一头吃人猛虎。
“裴燕,你松手。”裴青禾声音依然冷静:“让他说。”
裴燕松了手,稍稍后退,站到裴青禾身边。她整个人还在暴怒的情绪中,手在不停发抖,一只熟悉的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裴燕眼泪瞬间迸了出来:“青禾堂姐,祖母她们都死了……”
裴青禾眼睛也红了。
冒红菱掩面痛哭,裴萱裴风都在落泪。裴燕将头扎进裴青禾的肩膀处,呜呜地哭泣。
送信的亲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将几日前发生的惨剧道来:“……我们将军收到消息的时候,立刻赶过去。可张家门外几条街都挤满了人,我们根本挤不进去。等人群散了,我们到的时候,李太夫人她们已经全都咽了气。裴家的一百精兵,也都被杀了。”
“将军立刻派我来送信。还让我带话给裴将军。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必顾虑什么大局。”
道义完全在裴氏这一边。
裴家军根本没有任何顾虑,不必担着谋~反的恶名,可以正大光明地举旗自立,可以直接出兵渤海郡,以哀兵之势向张家报血海深仇。
这是曾叔祖母和祖母她们,用性命为裴家军铺就的平顺坦途。
身为裴家军主将,她应该庆幸和狂喜。
可她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胸膛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一块被掏空了。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灌了进去。
“青禾,”冒红菱哭着过来,用力攥着裴青禾的另一只手:“你想哭就哭出来。”
耳边一片哭声。
裴青禾吃力地抬眼,和冒红菱对视:“二嫂,我哭不出来。”
愤怒到极点,伤心到极处,各种情绪在胸膛里激荡冲撞,似火山一般随时要喷发。
可她哭不出来。
冒红菱心痛又心疼,将裴青禾搂进怀里痛哭。
裴燕手臂长,将裴青禾和冒红菱一同搂住,嚎啕大哭。
悲恸的哭声,迅速传遍裴家村。很快,这个噩耗就传得人尽皆知。冯氏惊闻噩耗,手中的碗掉落在地,咣当一声脆响后摔得粉碎。
小玉儿小狗儿哭着抱住冯氏的胳膊。
在裴家,年幼的孩童们最先学会的,就是生离死别。
冯氏哭得不能自已,哭完后,在小玉儿小狗儿的搀扶下去寻裴青禾。
暮色中,裴青禾僵直地站在那儿,像个无助的孩子:“娘,我心里太难受了。可我哭不出来。”
冯氏心痛如割,紧紧抱住裴青禾。
裴青禾早已长大成人,比冯氏高了不少。此时如孩童一般,将头依偎进熟悉温暖的怀抱中。
“青禾,想哭就哭吧!”冯氏哽咽不已:“我知道,最悲恸最难过的就是你。”
“你不要自责,她们这么做,是为了裴氏,为了裴家军的未来。换了是我,我也愿意赴死。你不要辜负了她们的期望,趁着这个良机,做你该做的事。”
泪水夺眶而出。
裴青禾在娘亲冯氏怀中,痛哭失声。
一旁的时砚,转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去寻冒红菱孟冰等人,商议设灵堂一事。
冒红菱勉强振作起来:“先找些长辈们穿过的衣服,放进棺木里。”
二十多个逝去的裴氏老妇,裴氏一族十一房,每一房都有长辈殒命。裴氏众人忍着悲痛,找出长辈们穿过的衣物。棺木倒是现成的,裴家军年年打仗,村子里常年备着棺木。
一夜过来,灵堂便设好了。
裴家村里,人人换上白衣。
裴青禾也穿上了白衣,跪在李氏陆氏等人的棺木前,用力磕了三个头,当着众人的面立誓:“我裴青禾对天立誓,必要以张氏父子的人头,祭慰长辈们在天之灵。”
裴燕红着眼怒吼:“杀光张家人!”
裴芷裴萱裴风等人一并嘶吼:“杀杀杀!”
按着时下习俗,要停灵七日才能安葬。
到第四天的时候,裴芸从北平郡赶回来了。她两天两夜没合眼,一路上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眼睛都肿了。
熬过最初的伤痛,裴青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了。裴芸跪在棺木前哭喊时,她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裴芸跪在灵堂里,当着裴家所有人的面说道:“等长辈们安葬了,我们就率兵去渤海郡,向张家讨个公道。”
“我先回来一步,顾莲领着大军在路上,几日后就到。”
打虎亲兄弟,姐妹齐上阵。
裴青禾的目光掠过裴芸裴燕,掠过裴芷裴萱裴风,最后,落在哭哑了嗓子的小胖子裴越身上。
十二岁的裴越,如今也能提刀上阵了。他用力攥紧拳头,挥舞了一下,嘶喊道:“青禾堂姐,我们去为祖母她们报仇!”
裴青禾用力点点头:“好,此次你也一同出征。”
灵堂外响起脚步声。
是广宁军的杨虎来了。
广宁军离得最近,杨虎得了消息之后,一刻不停地赶来吊唁。磕过三个头后,杨虎郑重对裴青禾说道:“将军出兵之际,我们广宁军一同出兵。”
广宁军被匈奴蛮子打得抬不了头的时候,是裴青禾率兵前来救援。广宁军虽然没换军旗,实则第一个投了裴家军。这等时候,也是杨虎第一个来表忠心。
裴青禾没有拒绝:“好,到时候两千人留守,其余人都带上。”
杨虎拱手应下。
眼见着杨虎来了,吕二郎有些着急,兄长吕胜怎么还不来?虽然范阳军离得远了一点,就不能不合眼日夜都赶路吗?
裴萱看出了吕二郎的情急,低声说道:“不要急。出兵不是小事,要举旗要点兵要发檄文,还要准备大军的军粮物资,没那么快。只要吕大哥有心,一定赶得及。”
吕二郎立刻道:“那还用说。我们范阳军早就换了裴家军的军旗。裴氏长辈们遇难,不报仇誓不为人。”
等了两天,吕奉风尘仆仆地来了。
吕二郎这才松口气,迅速迎上前,顺便低声抱怨一句:“大哥来得太慢了。”
还没入赘,胳膊肘已经全部拐到裴家了。
吕奉瞪了一眼过去:“范阳郡离燕郡几百里,我收到消息一刻没耽搁,骑着快马就来了。”
吕二郎被兄长喷了一句,立刻闭嘴。
吕奉在路上就换了白衣,正好赶上给最后一拨吊唁。棺木被抬去下葬。等安葬结束后,吕奉对裴青禾说道:“将军点兵的时候,别漏下我吕奉。”
裴青禾看了吕奉一眼:“军营里留两千人便可。”
吕奉拱手领命。
当日晚上,吕奉就睡在吕二郎的屋子里。兄弟两个分别近一年,难得相聚,根本没有睡意,一直聊到半夜。
“大哥,这次你可算是比李驰快了一步。”吕二郎低声道。
吕奉挑眉:“这算什么。等出兵去渤海郡,我要砍了张大将军的人头,立头功!将杨虎李驰都压下去。”
至于裴芸,就不用比了。正经的裴氏嫡系女将,裴家军的二号人物,他可比不了,也招惹不起。
吕二郎听得激动亢奋,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我也要杀敌立功!”
吕奉瞥一眼自家兄弟:“激动什么,躺下睡。渤海军算什么,以后我们还要追随将军杀匈奴蛮子,多的是仗要打。还愁没有立功的机会吗?”
“北平军那边要怎么办?”吕二郎再次压低声音:“这几天,我都替孟冰发愁。到时候打渤海郡,他去是不去?守城门的可是他亲兄弟!”
吕奉消息显然灵通多了,嘿嘿笑了一声:“这你就别愁了。孟六郎已经带着北平军离开渤海郡了。”
要去哪里,还有说吗?
吕二郎瞪大了眼,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完了!北平军一来,我们哪里还争得过!”
北平军本来就是幽州驻军里最精锐厉害的一支,几年前和江南逆军的一战,更是闯出了北地第一精兵的名头。虽然后来被裴家军的风头盖过,不过,除了裴家军,也就是北平军了。
吕二郎想的,也就是压过广宁军和辽西军,从没敢想过要和北平军较量个高下。
吕奉踹了一脚过去,差点将吕二郎踹下床榻:“你的心倒是不小,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吕二郎不敢吭声,闭目入睡。睡着了还说梦话:“比不过,比不过。”
两天后,裴家村外出现了一支远道来的大军。
北平军的黑色孟字旗,在风中飘荡。
骑着黑色骏马的英武高大青年,目光锐利,威风凛凛。
孟六郎领着八千精兵,来投奔裴家军了。
第356章 投诚
孟六郎率先下马,对着一身白衣的裴将军躬身低头拱手:“孟凌见过裴将军!渤海郡有变,北平军上下心中愤愤难平,毅然离开渤海郡。天下之大,无处可去,特来投奔裴家军,请裴将军收容我们!”
裴青禾快步上前,当众扶起孟六郎的双臂:“孟将军快请起!北平军愿来投诚,是裴家军之幸,更是我裴青禾之幸。”
孟六郎满脸感动感激之色,张口谢过将军。
裴青禾稍稍后退,对北平军的军汉们郑重许诺:“从今日起,有裴家军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北平军的兄弟们饿肚子。”
对军汉们来说,这等朴素无华的承诺,比什么建功立业拜将封侯实在靠谱多了。
北平军的老兵们兴奋地呼喊起来:“将军万岁!”
孟冰跛着腿上前,一把抱住孟六郎:“六弟!你终于来了!”
兄弟两人自有默契。孟六郎派亲兵来送丧信,其余什么都没说。孟冰就已猜到了孟六郎会率兵前来。没想到的是来得这么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不便问也不好说,孟六郎抱了抱胖了一圈面色红润的兄长,由衷感叹:“大哥日子过得不错。”
孟冰无声笑了起来。
“先进裴家村。”裴青禾道:“北平军一路奔波辛苦,等安顿下来,有话慢慢再说。”
兄弟两个一同应是。
裴家村扩建的脚步没有停过,如今的裴家村,是一个可容纳三万人的堡垒城池。
八千北平军穿过田野,走过坚实的道路,进了裴家村。
短短几日间,村里搭起了数百个军帐。这些军帐都是崭新的,用特制的厚实油布搭建起来,防风也防雨,里面有木板搭出来的简易床榻,有厚实温暖的被褥。
“眼下条件有限,先是二十个人睡一个军帐,挤一挤。等屋子建起来了,再让他们搬进去。”时砚对孟六郎说道。
这几日,裴家村里设灵堂办丧事。时砚却无暇去灵堂里跪着守灵,每日筹备物资准备军帐。忽然间要安顿这么多士兵,绝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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