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老妇们的的确确死在张家人手中。无可狡辩,无法抵赖。
这等时候,说裴氏老妇们阴谋算计张家,也十分荒谬。
张大将军深深呼出一口气:“是。”
张静婉全身一颤,猛然抓住张大将军的衣袖,泪眼婆娑地转头看向建安帝:“皇上,这事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父兄都是忠义之人,他们绝不会胡乱杀人。一定是闹了误会……”
“皇后娘娘!”庞丞相愤怒出言:“什么误会,要杀裴氏二十三人!裴家的一百精锐,也都命丧于此,一个活着的喘气的都没有。”
孟六郎也张了口:“我来的时候,几条街道都被混乱的人群堵着。所有人都在喊,大将军杀人了。敢问皇后娘娘,张大将军到底有什么苦衷?!”
一众官员,个个都被眼前血腥的场景震住,有人忍不住转头干呕,有人义愤填膺,愤然出声。
犀利的指责,如狂风骤雨。
张静婉花容惨白,身体晃了晃,满眼恳求:“皇上,事情已经这样,再愤怒指责也无济于事。还是想想该如何平息才是。这件事,绝不能让裴将军知道。”
建安帝目光阴沉冷厉,看张静婉的目光像看陌生人:“皇后聪慧机敏,不妨直接告诉朕,要怎么将此事掩盖过去?如何才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建安帝的眼神太过冰冷。
张静婉心一寸寸凉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总归是有法子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等着裴青禾领兵前来。”
“我们将李太夫人她们好生安葬,对外就说她们是突然染了瘟疫。渤海郡从即刻起封城,不让任何人出去。将消息封锁在城内……”
建安帝尖锐地冷笑了一声,打断张静婉的胡言乱语:“还是皇后敢说敢想。朕要是这么做了,就等着裴将军率兵来打渤海郡。到时候,朕就是亡国之君。皇后也不必和朕同甘共苦了,回你的张家去。有八万渤海军护着,绝不会有事。”
张静婉被这番恶言恶语刺得泪水涟涟,咬牙继续说道:“那皇上要怎么办?莫非要将我父亲和兄长问罪下狱不成?”
建安帝冷冷道:“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来人,请张大将军张侍郎去天牢,朕要亲自问审明白,给裴将军一个交代!”
一众天子亲卫高声领命,提着长刀就过来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张大将军,忽然冷笑一声:“谁敢动本大将军!”
身上犹有血迹的张氏精兵,骤然冷喝一声,面容狰狞,拔刀相对。
今天已经杀那么多人了,冲动之下,多杀几个也无妨。管你什么高贵显贵,就算是天子,脑袋也同样会掉。
孟六郎冷哼一声,迈步上前,拔出长刀:“我北平军在此,谁敢对皇上不敬?”
锵锵锵,拔刀声响不绝于耳!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留在原地,有人一声不吭地去了张大将军身后。文官们倒是都忠臣于天子,个个一脸悲壮地站在天子身边。
庞丞相愤怒地指着张大将军怒骂:“奸臣误国!你仗着手中有兵,行不忠不义的恶行,定然会遭报应!天不收你,裴将军也定回来收你!”
张大将军腰腹处的伤一直疼痛,一边用意志力对抗,一边冷笑回击:“没有我,敬朝几年前就亡了。也没有现在的天子了。你庞丞相,当年也是我救回来的。”
“这些年,我撑着朝廷,为皇上分忧,力保江山社稷。倒成了丞相口中的奸臣。实在是荒唐可笑。”
“是皇上不准裴氏老妇离去,想以她们为人质,迫裴青禾前来渤海郡。裴氏老妇们便来个鱼死网破,故意在张家门前辱骂,主动赴死。这盆脏水泼到张氏门前。”
“人确实是我杀的,我就认了又有何妨?”
“皇上此时和我张氏决裂,正好中了裴氏老妇们算计。裴青禾领兵一来,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渤海郡。到那时,还有什么敬朝,江山直接改姓裴便是。”
“皇上一片痴心,说不定裴将军感念在心,会留皇上一命,让皇上在后宫里伺候。”
张大将军撕下忠臣面具,好一番畅快淋漓地怒骂。
众臣哗然,纷纷怒斥回骂。文臣们引经据典,骂得恶毒又顺畅。武将们就粗鲁直接多了,骂骂咧咧连张家八辈祖宗都被波及。
建安帝目中迸出愤怒的寒光,胸膛剧烈起伏不定。
只要他挥手或张口示意,孟六郎率领的北平军精兵立刻就会冲上去,还有他身边的天子亲兵,也会一并冲过去。
张府里亲兵有限,最多一千左右。眼前死伤了一些,还剩八九百人光景。全力拼杀之下,胜负在五五之数。
不对,不是五五。只要杀了张大将军和张允父子两人,就是他胜了!
可这么一来,军营里的八万渤海军,就会彻底作乱。北平军只有一万精兵,保护城池绰绰有余,对上八倍兵力的渤海军,未必打得过。再者,到时候打成一团乱,裴青禾再率大军前来,谁还能抵挡住裴家军?
难道真像张大将军说的,要做亡国之君,屈辱地在新帝后宫苟活?
不行!万万不行!
张大将军睥睨冷笑。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建安帝。
平庸,软弱,无能,骨子里又有着谢氏的偏执自大。
张氏有拥立从龙之功,裴氏实力强劲,建安帝宁可被张家拿捏,也不会向裴青禾低头。
时间似乎凝结在此刻。
建安帝面色僵硬许久,忽然扬声道:“所有人退后,收起兵器!”
孟六郎眉头重重一跳,霍然转头。
庞丞相一惊,旋即目光暗了一暗,显然也明白了天子的抉择。
一众天子亲兵,反应倒是快速,天子一声令下,亲兵们刀剑还鞘,纷纷后退。
张大将军收起了倨傲桀骜的嘴脸,在亲兵的搀扶下拱手请罪:“皇上,今日裴家人忽然登门辱骂闹事。我吩咐张允带人轰她们离去,绝没有伤人之意。”
“此事说起来荒诞离奇,但确实是她们主动撞过来。她们就是要用性命逼张氏和皇上反目,为裴青禾扫平障碍。”
“这个死局,张家已踏了进去,百口莫辩。”
“张氏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皇上要如何处置,我们父子都无怨言。只盼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令江山易主落入妇人之手。”
孟六郎实在忍不住,重重呸了一声:“裴将军是当世英雄,为保护百姓,裴将军率兵和匈奴蛮子拼命,死伤惨烈。你嘴皮动一动,就往裴将军脸上抹黑。”
“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忠臣奸臣不是靠嘴上随便说说。”
“包庇你张氏父子的恶行,就能保住江山,裴将军一来就要篡位,这是什么狗屁混账话。谁会信你这等鬼话。”
“孟将军!”建安帝沉声张口:“此事还没查明,不得羞辱大将军。”
孟六郎:“……”
建安帝没有和满面震怒的孟六郎对视,面无表情地下令:“朕自会斟酌处置,孟将军先回城门处。”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卷起血腥的风,扑打在孟六郎的脸上。
孟六郎脸寒如冰,没有动弹。
庞丞相从震惊中回神,连连冲孟六郎使眼色:“孟将军,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退下。皇上亲自处置此事,必会给裴将军一个交代。”
真是荒诞又可笑。
孟六郎抬头看一眼天。不知哪里飘来的乌云,厚实地遮挡住云层,投下大片的阴影。深秋的寒风,刺入骨缝里。
要变天了。
孟六郎转身就走,一言不发地离去。北平军的老兵们,骂骂咧咧地收了兵器,跟在孟六郎身后。
小莫快走几步,凑到孟六郎身边:“将军,我们就这么走了?裴家那么多长辈的尸首,该怎么办?总该为她们收尸。”
孟六郎脚下不停,冷冷扔下几句:“再不走,我今日就要让张家父子血溅五步了。”
“血海深仇,留着裴将军亲自动手。”
“我们走。”
小莫快步追随,压低声音道:“我们还留在渤海郡吗?”
孟六郎脚步一顿,转过头。
小莫跟了孟六郎近十年,半点不怕他的臭脸,径自说了下去:“皇上一味偏袒张大将军。换了我是裴将军,绝不会干休。说不定,北地就要有一场大战。”
“如果裴将军兵临城下,我们是开城门相迎,还是和裴家军动手?”
孟六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们绝不和裴家家军动手!”
“裴家军要硬闯城门怎么办?”另一个老兵接了话茬,说话十分直接:“与其到那时候左右为难,倒不如早一些做决定。要走现在就走。”
其余老兵七嘴八舌:“对,我们走,去投奔裴家军。”
“大将军都入赘裴家了,我们北平军和裴家军就是一家人。”
孟六郎目光复杂地看着一众群情激昂的老兵:“你们真的都想走?没有人想留下吗?”
“留下有什么好。”小莫直言不讳:“如果皇上是明君,倒也罢了。可这几年,皇上做了什么?事事都听张大将军的,我们堂堂北平军留在渤海郡,不过是做城门犬。”
“我们北平军忠义无双,天下人尽知。当年将军第一个领兵去京城救东宫,死在京城外,两位公子阵亡,北平军损兵折将,几乎就剩军旗了。这几年来,我们被渤海军处处打压,忍气吞声,一直为天子守城门。”
“为了这样的昏君,真值得吗?”
最后这一句,喊出了所有北平军老兵的心声。老兵们义愤填膺,一个个嚷嚷着附和。
素来冲动热血的孟六郎,没有出声,默默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天空一声闷雷,雨点落了下来。
孟六郎用力抹一把脸:“下雨了!我们先回去,悄悄收拾东西,雨停了立刻走。”
老兵们咧嘴相视而笑。
又是一声闷雷,雨点啪啪,如倾盆落下。
所有尸首都被抬走,准备安置下葬。
雨水冲刷着张府门外的血水。
帝后已经回宫。
张府大门被贴上封条,张氏父子从今日起被禁锢在府中,没有天子诏令,不得出门。
“这算什么处置?”几位心中不忿的老臣,一同去了庞府,对庞丞相愤愤低语:“张氏父子都负了伤,本来就要闭门养伤。”
“皇上哪里是封锁张府,分明是让他们安心养伤,不准任何人去惊扰吧!”
“这个昏君!”
庞丞相嘴角抽了一抽,深深看了过去:“不得胡言乱语,更不可对天子不敬!”
老臣们一脸愤慨:“我们已经忍几年了。今日实在愤怒,不吐不快。”
“北地朝廷建了几年,皇上事事听从张氏。张氏父子今日杀了裴家二十多人,还有一百亲兵。皇上竟还要庇护张氏。此事传出去,谁人不心寒?”
“裴将军很快就会率大军前来,到时候,谁能挡得住裴将军?”
“匈奴蛮子都不是裴青禾对手,渤海军能挡得住愤怒的裴家军吗?”
忽然有人冒出一句:“不是还有北平军吗?”
众人下意识地看庞丞相。
庞丞相无奈苦笑:“你们看我做什么?孟小将军的脾气,你们也都清楚。我虽是他岳父,说的话也得看他乐不乐意听。”
再说了,孟大郎都入赘裴家了。在孟六郎心里,裴家还是庞家哪一边更近些,这就不能深究了。
老臣们正发着牢骚不满,门忽地被拍响了:“丞相大人,宫中急召,请丞相大人立刻进宫。”
这么晚了,雨一直在下,天子急招庞丞相,是为什么?
老臣们面面相觑。
庞丞相心中长叹口气,打起精神安抚老臣们各自回去,迅疾坐马车进宫。
建安帝犹如牢笼里的困兽,一脸焦躁不安,在御书房里不停踱步。
“丞相,”建安帝大步过来,猛然抓住庞丞相的衣袖:“朕已经令人将李太夫人她们的尸首放进棺木,停在裴府。灵堂也设好了。明日丞相领个头,去裴府吊唁。百官们也都跟着去。将丧事办得体面风光。”
“还有,朕已经派人快马去追高统领了,将圣旨追回来。”
“朕还亲自写了一封信,向裴将军解释这一桩惨事的原委。张氏虽然是无心之过,却害了这么多条人命,犯下大错。张氏必须向裴将军低头赔礼。”
“丞相能不能亲自去一趟幽州,和裴将军解释一二。”
庞丞相沉默许久。
他看着满目希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建安帝,缓缓说道:“老臣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年纪老迈,身体孱弱,怕是禁不住路途颠簸。”
建安帝温言恳求:“满朝文武,朕能信任倚重的,唯有丞相了。”
庞丞相嘴里发苦,心里更苦。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这把老骨头捧着要命的赐婚圣旨去辽西郡。裴青禾顾念旧情,放了他生路。
这一回,他要带着裴氏老妇尽数死在张氏手中的噩耗去见裴青禾……这一去,还有命回来吗?
这样的信任倚重,不要也罢。
然而,没等庞丞相想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建安帝便急急说了下去:“朕这就下旨,明日一早,丞相就启程。朕派人给高勇送信,让他在官路驿站里等着,和丞相会合。一同去燕郡。”
庞丞相黯然长叹,拱手领命。
走出皇宫的时候,天色漆黑,暴雨如注。
庞丞相瑟缩着抬头看一眼,再次长叹。
变天了。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渤海郡几乎被这场罕见的暴雨泡在了水中。雨水流淌不及,街道上的积水能没过脚面。
庞丞相先去裴府,对着二十多具棺木躬身行礼。
然后带上圣旨和天子书信,另有十数辆马车的“赔礼”,启程出了城门。
心事沉沉的庞丞相,压根没留意城门只有十几个守城兵。
“六公子一个时辰前就领兵走了。”守城兵悄声问小莫:“我们什么时候走?”
小莫低声道:“等一等,过了今天我们再走。先混过这一日。”
渤海郡有三处城门,平日每一处城门日常有百余个城门兵。今日天还没亮,孟六郎就悄悄领着北平军离去。军营已经空了,城门处各留了十几人遮掩耳目。等大军跑出几十里地,小莫就会带着剩下的人追上去。
张家出了天大的祸事,张大将军父子两个都受了伤,闭门不出。宫中内外人心惶惶,百姓们被吓得不敢出门。出城的人稀稀疏疏寥寥无几。
有十来个守城兵来回走动,竟然将这一天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
天黑了之后,城门缓缓被推上。
几十匹马从人最少的北门出了城。马蹄上包着棉布,马嘴也被蒙住了。一夜疾驰,竟然在天亮的时候追上了大军。
“将军,”小莫一夜没睡,眼睛发红,精神却异常亢奋:“现在天亮了,渤海郡那边,肯定知道我们都走了。”
孟六郎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们加快速度行军。以免渤海军追上来。”
“胆敢追上来,我们就和他们杀个血流成河。”
小莫等人跃跃欲试。
孟六郎却道:“我们要尽快去燕郡,和大哥会合。渤海军战力平平,胜在人多,兵力是我们的六七倍。缠斗起来,麻烦的是我们。快走!”
众人振奋应是。
北平军的骑兵被孟冰带走了,现在都是步兵。要带足行路的军粮,还要带上兵器,负担着实不轻。没有人喊累,昂首阔步精神抖擞的行军,直奔燕幽州的方向而去。
天亮了,城门迟迟没开。
在城内排队等候的百姓开始觉得不对劲,嚷嚷了半天没人理会。也没有守城兵出来。
有人惊呼起来:“快去禀报衙门!城门兵都跑了!”
一个时辰后。
“皇上!大事不妙!北平军跑了!”沈公公面色如土,声音发颤。
刚从龙塌上起身的建安帝头脑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沈公公:“你说什么?”
沈公公根本就不敢和面色煞白的天子对视,声音直打哆嗦:“皇上,孟将军昨天就带着人走了。这一夜过来,城门兵都走了,军营也空了。”
建安帝胸膛剧烈欺负,呼吸急促,眼珠子都快挣出眼眶了:“不可能!孟家忠心耿耿,这些年为朕厮杀战场,出生入死。他们不可能背叛朕!”
你也知道孟氏兄弟忠义。
可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偏听偏信,屡出昏招,自以为是。
忠臣良将的心也不是瞬间变凉的。是一次次的失望,是无数个心灰意冷的堆积。最终,演变出了这样的结果。
沈公公低着头,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喝的一碗碗汤药。很能体谅明白孟氏兄弟的抉择。
可惜他是个阉人,无处可去。如果裴将军肯收留他……算了,想这些没有的做什么。还不如想想日后裴家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该怎么逃命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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