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骑兵们留下后,很快融入马场的生活。
其中一个鲜卑骑兵,竟然还得了一个马场里做事的女子青睐。这个女子是展家的奴仆,丈夫早亡,守寡九年,今年二十八岁,如今在马场里做厨娘。
裴家军里不作兴守寡,很多人死了丈夫后,守夫孝一年就再次招婿成亲。
厨娘动了心思后,相中了健壮勇猛的三旬鲜卑骑兵。裴家军里不禁婚嫁,不过,招一个鲜卑人进门做赘婿,还是第一个。
裴青禾知道此事后,笑了一笑,张口应允,还派人送了一份贺礼。
十月末,展飞带着大批战马回来了。
裴青禾亲自策马相迎。
出去两百人,好端端地回来的,只有七十多个。裴青禾的目光搜寻了一圈,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心里咯噔一沉:“方大头呢?”
展飞红了眼,哽咽着禀报:“我们回程的时候,遇到一伙真正的马贼。方兄弟让我领着战马先跑,他带着人殿后。”
“方兄弟受伤太重,已经死在草原了……”
喜怒不形于色的裴将军,脸色霍然难看极了,当众发怒:“当日你们走的时候,我是怎么嘱咐的?遇到危险,可以扔了财物和战马,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我说的话,你们难道没听明白?”
“打得过的时候打,打不过就要跑。谁准他逞英雄留下死战?”
展飞从未见过裴青禾如此盛怒,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眼泪长流:“当时方兄弟坚持让我带战马先跑,我实在拗不过他,只能仓皇先逃。”
“他死前让我带最后一句话给将军。他没给将军丢人!”
裴青禾眼眶骤热。
赫木也跪下了,声音哽咽:“将军,方兄弟死前对我说,以后一定要为将军带路进草原,踏平匈奴。”
“我赫木对天立誓,永远忠心追随将军!”
裴青禾眼前有些模糊。
那个爱傻笑的头比常人大了一圈的粗糙军汉身影,似在眼前闪动,然后被一阵狂风吹远,消失不见。
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用力闭上双目,过了片刻,重新睁开,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远道回来,带了这么多战马,立了大功。都去安顿休息。”
展飞赫木红着眼领命退下。
裴燕抓住裴青禾的手,眼睛通红:“青禾堂姐,大头死在匈奴马贼手里。我以后要领兵去草原,将马贼灭个干干净净,为大头报仇。”
裴青禾眼眶再次发热。她想说话,喉间却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年,身边人一个接一个战死。裴乙,翟三郎,方大头……以后还会有人更多人死去。
生逢乱世,要活下去,唯有不停地拼命死战。一条条人命,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痛楚和千钧重担。
裴燕还能落泪痛快,她这个裴将军,连在人前落泪的脆弱都不能有。她必须要挺直胸膛,屹立不动地面对所有风雨。
裴青禾默默攥紧了裴燕的手。
裴燕哇哇大哭了一场。杨淮看着心疼,上前安慰了一番。裴燕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裴青禾沉默许久,张口说道:“方大头的尸首回不来了,找一身他的旧衣服放进棺木里,埋在裴乙的坟头旁。以后逢年过节,给他烧些纸钱。”
裴乙的坟头边,多了一座新坟。
裴青禾在坟前烧纸,黄色的纸钱在火焰里燃烧,映出裴青禾眼底的默然苍凉。
裴燕裴萱裴风都在,一个个转头悄悄抹泪。战争是这世间最残酷的事,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就这么消失陨落。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永远不再回来。
“青禾堂姐,”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裴燕,难得感伤消沉:“以后如果我战死沙场,一定要将我带回来。我不想埋在异族他乡。”
裴萱裴风也小声附和:“我也是。”
裴青禾转头看着最熟悉亲近的堂妹堂弟们。裴燕已经成人,裴萱刚到及笄之年,裴风今年才十四岁,脸孔还有几分未褪的青涩。
到了战场上,敌人不会管你是否年少。谁都想活,谁都想打胜仗。却也总会有人源源不断地死去。
“不准说这等丧气话。”裴青禾声音有些沙哑,黑眸中重新燃起火焰:“都给我好生操练,好好活下去。”
“世道纷乱,内战不断,还要抵御外敌,最苦最难的是万千百姓。为了他们,我们要一直打胜仗。”
敬朝共有十九州,如果只求自保,占据幽州有五万兵力已经足够了。如今的裴家军,没有人愿意招惹。
江南起义军和宿卫军在千里之外混战了几年,无力往幽州伸手。近在隔邻的冀州渤海军,不敢妄动。北地的驻军,平阳军的宋将军主动联姻结盟。去年裴家军大败匈奴蛮子保住辽西郡后,其余驻军武将纷纷写信示好。
有的想和宋将军一样,送家中女儿来裴家军。还有的厚着脸皮,要求娶裴氏女子。也有人暗中承诺,以后裴家军出兵时会派兵来相助。
对于联姻的请求,裴青禾一律没应。如今裴家军实力强劲,也不宜过度急切扩张。辽西军和范阳军的地盘,还没彻底收拢在手中,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愿意出兵相助的,倒是有诚意,可以结交。
裴青禾没有飘然不知所以,也没停下扩充实力的脚步,练兵更严苛更凶猛了。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一直走下去。
裴燕被鼓舞振作起来:“我要永远追随青禾堂姐,等你问鼎山河执掌天下的一日。”
裴萱裴风的眼睛齐齐一亮,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却道:“到那一天,也不能停下。有匈奴这样的强大外敌,随时会侵扰边境,山河不宁,百姓不安,我就不能停下征战的脚步。”
“战阵最残酷最无情,今日方大头的坟立在这里。他日说不定就是你我。不管是谁活下去,都要抹了眼泪,坚强地撑下去,带着裴家军继续向前。”
众人一同张口应是。
裴青禾深呼吸一口气,将一壶酒撒在方大头的坟前:“你在地下睁眼看着,我定为你报仇雪恨。”
裴燕立誓道:“方大头,你不会白死,我裴燕对天发誓,将来一定杀尽匈奴蛮子,告慰你在天之灵。”
裴萱轻声叹息:“安眠吧!”
裴风眼睛泛红,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哭了一回。
裴青禾一行人离去后,一直站在远处的赫木来到坟前,烧了一堆纸钱,痛哭了一场。
隔日,赫木来求见裴青禾。
“将军,我想去马场养马。”赫木恭敬地跪下请求:“这一回从鲜卑买回来的战马,有大半都是母马,还有没煽过的公马。加上去年带回来的七百多匹马,加起来近两千匹。用心伺候照料,最多两三年,马群就能翻一倍。五年以后,马场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好马。”
“我愿为将军养出最好的战马。日后将军率兵去草原征战,我赫木就是将军最忠臣的猎犬,为将军领路。”
裴青禾定定地看着赫木:“我已将你麾下的骑兵都派去了马场。赫木,你是个聪明人,知道马场非去不可,才来我面前表忠心。”
赫木低声应道:“没有方兄弟,我已经死在草原了。方兄弟将生路给了我,我就代他为将军效忠。将军需要战马,我就去养马。请将军相信我!”
提起死去的方大头,裴青禾眼睛微红,神色依然冷静:“马场的日常事务,都由展齐做主。你去了之后,要听展齐号令,只管养马。其余诸事,不必你过问。”
赫木沉声应是。
赫木做事干脆利索,当天就骑马去了马场。赶到马场的时候,天色将晚,天边被绚烂的晚霞铺满。
十六个鲜卑骑兵满脸喜色地来迎他们的头领。
赫木对他们说道:“以后不要叫我头领,将军让我做马场护卫的头目,以后,你们叫我赫木头目。”
众人立刻改口:“赫木头目,你和展东家这回带了一千多匹马回来,里面有一半都是怀了崽子的母马。实在是立了大功!”
“就是在我们草原,有两千匹战马的也是大部落了。”
“等过个几年,我们养出源源不断的好马,裴家军有了足够的战马,将军是不是就要领着我们去草原打匈奴了?”
赫木皱眉沉声:“打仗的事,自有将军定夺。我们做好自己的差事,好好养马。”
众人齐声应是。
有一个骑兵问起了方大头。
赫木目中露出哀恸,低声道:“方兄弟让我掩护战马逃走,他死在了马贼手里。”
众人一起沉默。那个爱在篝火前吹嘘自己是裴家军猛将的傻乎乎的军汉,就这么死了。生离死别,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悲痛。
“不必哀伤难过。”赫木打起精神说道:“方兄弟会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我们用心为将军养马,方兄弟一定会很欣慰高兴。”
然后,笑着调侃最英俊的那个骑兵:“你已经入赘,做了敬朝女子的夫婿,日子过得最快活。”
入赘的骑兵咧嘴笑了起来:“马场里还有别的女子,泉州县里也有许多年轻能干的女子。你们以后也有机会。可惜,你们没我生得英俊。”
众人笑着呸了一声。
赫木一笑,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木栅栏围起的马场。
十一月初,裴芸派亲信送了一封信回来。
裴青禾看信后,冷笑一声:“好一个张大将军!离间计都用到裴家人身上了。”顺手将信给了冒红菱。
冒红菱仔细看了一回信,细长的眉头蹙了起来:“先是李驰,然后是杨虎吕奉,现在说客都敢游说到裴芸面前了!”
“实在太嚣张了!”
可不就是嚣张吗?
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派说客,成心膈应人。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芒:“他是有意往我眼里揉沙子。如果我对他们心中生疑,彼此就会生出忌惮隔阂。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离间裴家军。”
“能在渤海郡屹立多年,张大将军确实难缠。”
这一计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明知是离间,也不得不提防。
李驰第一个打发人来送信,杨虎吕胜被游说后,也立刻派人来表忠心。裴芸这里就不用说了,直接就将说客打了出去。可谁能担保,别人会不会心思活泛?
前世,裴青禾就是死在背后的暗箭之下,死在了张大将军的离间计中。这一世,裴家军实力强劲,占据幽州。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鼾睡。张大将军对裴青禾的忌惮,甚至更甚于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冒红菱深觉棘手。
裴燕冷笑:“这等恶心人的狗东西,直接杀了。”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杀谁?你知道谁是说客,谁有异心?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杀手,只会令裴家军一众头目寒心离心,正中了张大将军的诡计。”
裴燕恶狠狠地狞笑:“杀了张大将军,就一劳永逸了……诶哟!我说得哪里不对,怎么又打我!”
裴青禾毫不客气,又扇了裴燕一记后脑勺:“外敌未平,岂能打内战。要是我们和渤海军打起来,匈奴趁机发兵,到时候幽州会是什么样?”
裴燕伸手揉了揉后脑勺,龇牙咧嘴:“我就随便说说嘛!打这么重,我被打笨了怎么办!”
裴萱裴风各自偷笑。裴燕凶巴巴地瞪一眼过去。
裴青禾淡淡道:“张大将军做这等恶心膈应的举动,我们自要回敬一番,来个投桃报李。”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过来。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皇上一直在养病,朝政由张大将军把持。众人只知张大将军,不知皇上。”
“张氏野心勃勃,想暗杀天子,扶持年幼的太子登基。到时,敬朝江山沦落于张氏之手。”
“如此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流言汹汹,犹如疾雨狂风,在短短时间内侵袭整个北地。
传言中,张大将军把持朝政跋扈蛮横,根本没将天子放在眼底。
一直在宫中静养的天子,根本不是什么心病,是被张氏下了毒,苟延残喘,随时会毒发身亡。
“平阳郡的百姓在荒野里捡到了一块天降的陨铁。上面竟刻了‘龙脉陨张氏兴’的字样。”张允气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毕露:“这一招太恶毒了!”
这他妈的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百姓最易被愚昧,一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陨铁,上面刻了六个字,就将张氏推到了风口浪尖,人人唾骂喊打。
张大将军面色阴沉,心情显然没好到哪儿去:“我们能派人游说离间,裴青禾就能让人散播流言。冷静些!”
张允暴躁得很,根本冷静不了:“邪了门了。我们的离间计几乎没什么效果,一个个都像裴青禾的走狗,不愿投靠我们。倒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传得飞快。”
两相对比,实在惨烈!
张允简直想不通:“平阳军的宋将军,怎么就铁了心要投靠裴青禾?七尺男儿,为什么甘愿对女子低头?”
张大将军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裴青禾接连大败匈奴蛮子,这些武将接连被折服,也不稀奇。”
渤海军上一场打胜仗,还是在几年前击败陶无敌率领的逆军。北地的百姓对此其实并不如何感激。毕竟,逆军就是冲着渤海军来的。百姓们甚至遭受无辜之灾。
匈奴蛮子对北地的侵扰,从前朝就开始了。这才是北地百姓最为惊惧之事,也是北地众武将痛心疾首的共同敌人。
裴青禾是第一个能真正挡住匈奴铁骑的人,也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主动打匈奴的将军,而且真的做到了。这份悍勇无畏,不但俘获了北地百姓的心,也令众武将真心诚服。
无论张大将军父子愿不愿意甘不甘心,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张允烦躁得很,来回走个不停:“我们总不能白白被污蔑造谣。得立刻想办法回击!”
“我们也派人散布传言,就说裴青禾以女子之身觊觎江山,狼子野心的,不是张氏,而是裴家。”
张大将军脸色阴沉:“空口白话,百姓怎么会信。”
关键是裴青禾行得正坐得直,行事根本没有可指摘之处。相反,张家把持朝政是众目所瞩。
以庞丞相为首的一众文官,早就心存不满了。渤海郡里传得纷纷扬扬的流言,可不止是裴青禾一个人的功劳,分明有人推波助澜。
张允想了想低声道:“要不然,还是让皇上露面,抚平流言。”
从去年昏厥过后,建安帝就一蹶不振,一直在卧榻静养。一个月中,能上朝两三天就不错了。什么朝堂大事,都让张大将军决断。
张大将军目光闪了一闪,忽地说道:“太子殿下还是太年幼了,说话走路都不利索,再等个两三年,也就差不多了。”
张允心领神会,点头附和:“父亲说的是,再忍一忍等一等。”
然后,压低声音道:“宫里是不是有裴青禾的眼线?还是太医院里有内应?连皇上汤药中有慢性毒药的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所以,这才是张氏父子最暴跳如雷的地方。
流言里说的事,基本都是真事。他们做得十分隐蔽,裴青禾到底是从何而知?
张大将军正要说话,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暗卫,面色凝重地进来禀报:“启禀大将军,太原郡送来急报,有百姓耕田时挖出了巨石,石上刻着龙脉陨张氏兴。”
平阳军也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太原军!
北地驻军一个接一个投向裴青禾。渤海军的影响力越来越弱!
不能这么下去了!必须要遏制住流言。
张大将军沉着脸进宫,求见建安帝。
张大将军平日进宫就像进自家后花园,长驱直入没什么顾忌。这些时日流言鼎沸,跋扈的张大将军言行举止谨慎了许多。在天子寝室外等候召见。
沈公公有些为难地出来:“大将军来得不巧。皇上刚喝了汤药睡下了。按着平日习惯,至少要睡一两个时辰。请大将军先行回府,等皇上醒了再来如何?”
张大将军眯了眯眼,看了沈公公一眼。
沈公公被看得心中发凉,继续陪笑:“若是大将军有急事,奴才这就去叫醒皇上。”
“不必了。”张大将军淡淡道:“本将军就在这里候着。”
沈公公唯唯诺诺地应是,悄步回了寝室内。
脸颊消瘦面色苍白双眼略有些凹陷的建安帝,坐在龙榻上,手里攥着一封书信。
一年了!
裴青禾拒了赐婚的圣旨,招时砚进门做赘婿,已经一年了。
没有极要紧的事,裴青禾不会动笔写信。上一次接到她的书信,是为了孟冰入赘裴氏一事。这一封书信里,又会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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