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走了。”
江步月于床榻阴暗处看着她,气息微弱,神情不定。
顾清澄眼波微转,不置一词。她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清水,在他灼灼目光下从容地吃饱喝足后,才施施然踱至榻前。
“我能去哪?顾明泽的禁军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还能插翅飞了不成?”她轻笑一声,递给他几片,“吃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顺来的。”
江步月眼睫低垂:“你去了何处。”
“浊水庭。”顾清澄将干粮往前递了些,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别挑三拣四,就这些了。”
她分明看见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接过食物,却迟迟未动。
“这些伤是哪儿来的。”顾清澄垂眸,不经意问道。
“边境落下的。”他答得坦然,也不避讳。
“你去过边境?”话一出口,她蓦地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眸,“是了,是虎符。”
余音戛然而止,那些于阳城偷听来的秘密,被她掩藏在若无其事之下。
江步月的眼中清明渐复,欲言又止间,一阵剧烈的咳呛打断了他的试探。
他与她之间,横亘着太多算计与周旋,唯有在意识混沌时,方能窥探几分真心。
笼罩着二人之间的疑云,无声中化作了沉默。
“不吃?”她指尖轻敲床沿。
“那便躺下。”终究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给你上药。”
他温顺地垂下眼睛,按照她的意思躺下,毫无防备地将后背留给了她。
顾清澄褪下他身后的衣衫,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后背原本线条干净、清瘦禁欲,此刻却被一道狰狞的伤处破开,暗红蔓延至侧腰,边缘已经开始化脓,隐隐渗出粘腻的血浆。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将一缕真气渡入他体内,然后将手中布帛覆上了他的后背。
清酒淋上伤口,刺激着腐烂的肌理,她听见他压抑的闷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他轻轻嗯了一声,而脊背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在烛光下泛着冷汗。
她对着灯,一点点为他清理着创口,为了转移他注意力,随口道:“你方才烧得那般厉害,怎么突然就醒了。”
“听见你在磨簪子。”他压抑着喘息。
“那时便醒了?”她下意识地接话,手上清理的动作却放轻了半分,“是我不好,吵着你了。”
“怎么不继续睡?”
烛火忽地一跳,照见他绷紧的肩线:“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顾清澄轻描淡写地问。
江步月沉默了片刻,许久才低哑道:“……怕你不回来。”
此话一落,顾清澄那只正为他清理伤口的手一顿,力道重了三分。
江步月的喉中不由得溢出一道喘息。
“什么意思,”顾清澄的声音冷冷响起:“我若不回来,便让你死在这里?”
冰冷的指尖覆他在背上,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见没等到他回应,顾清澄手上的动作再次有如机械:“也对,你江步月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你总是有退路的。”
“是我多此一举了。”
烛影晃动,映出他指节的青白,悄然攥紧,又慢慢松开。
两人一直在刻意维持的静谧的平衡,终于被一个不经意的问题戳破,失去了所有粉饰的余地。
直到许久,才听见他带着疲惫的沙哑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只会计较自己的退路?”
“难道不是吗?”她没有看他,只是将所有情绪一层层封进了布帛之间,“从初见到现在,是你在利用我,一步步,将我推入局中。”
“一直都是。”
他沉默了。
密室里,只剩下布帛摩擦血肉的的细微声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顾清澄覆上最后一层布帛时,他终是强撑着支起身子。
“……顾清澄。”
他闭上眼睛,压下所有情绪,低低地唤她全名。
她没回应。
“咳咳……你还是信不过我。”他的表情因轻咳而变得痛楚。
“可我们这样的人,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是本能吗?”
顾清澄不置可否,只是起身收拾带血的布帛。
他再次睁开眼看她时,眼底翻涌起了不明的情绪。
他的声音虚弱而清晰:“你比我更清楚,任何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总会算好解法,也会留好退路”
“你说得对,我江步月……确实给自己找过退路。”
他坦然地、接过了她最伤人的那句指控。
顾清澄的眉心,因他这预料之外的回答而微微蹙起。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可我从没害过你。”
她刚想要反驳,却被他截住话头:“做棋手,你不比我差。”
他那双因失血而黯淡的眸子,此刻却幽深不见底:“那你呢。”
“你既然那么确定我自私自利、总有后手。
“为何还要回来?”
顾清澄垂着眼帘:“是,我本该弃你而去。”
“但你刚刚也听见我说,顾明泽的人就在外面。”她冷声道,“我没得选。”
江步月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片刻后,他犹豫着,轻声问道:
“那水下呢?”
他看着她骤然凝滞的动作,终究是问出了那个最隐秘的问题:
“在水下,为何还要救我?”
“你不是已经……放弃我了吗?”
顾清澄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原来,水下所有的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顾清澄……”他再次唤她名字,却不再是质问,声线却转向了一种危险的私密。
他将目光缓缓上移,凝视着她的侧脸,最终定格在她微张的唇上:
“我只是想不通……
“一个理智的棋手,在弃子之后……
“为何还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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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快就能出去了!然后明天不更,我梳理下剧情。
第112章 明月(五) 那不是算计,对不对?……
她别过脸去, 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眼帘,将手中的布帛掷入水盆。
见她沉默, 江步月忽地伸手, 在顾清澄离开之前, 轻轻扣住了她正要缩回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了她一瞬间的僵硬, 他凝视着她, 轻声道:
“你看,你答不上来。”
她背对着他, 动作一顿,声音清冷:“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顾明泽势大, 我需要盟友。
“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确实是个完美的解释, 基于利益,无可挑剔。
可江步月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腕, 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够。”
“你还想……”她倏然回眸,眼底怒意未起,却先撞见他洞若观火的视线。
所有借口尚未成形便被他轻声截断:
“因为那不是算计, 对不对?”
声音褪去质问, 只余一丝沙哑的恳求,他望进她眼底, 像濒死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清澄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他将那个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混乱中的失控瞬间,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她却忽然冷了下来。
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吐出了最后一道冰冷的屏障:
“不对。”
“因为你死了,我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手腕已从他掌心挣脱。
这一次,江步月没有强求。
那只手悬在半空, 像折翼的鹤,无力地垂下。
顾清澄退开几步,远远地站定,没有回头看他。
灯火隔在了两人中间,将他们的影子,拖拽成两道遥遥相望的、孤独的剪影。
看似是她赢,可这场近乎逼问的交锋里,落荒而逃的,是她。
她不肯再看他一眼,心口因为这场赤裸裸的剥夺而喘不上气。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放手时的决绝,回头时的迟疑,水下那一瞬的颤抖与拥吻……他都看见了。
他看穿了她的冰冷,洞悉了她的柔软,却始终沉默着,与她逢场作戏,于这密室中片刻贪欢。
若止于此,也便罢了,她尚能自处。
可如今他偏要撕破这层伪装,逼她直面那片刻水下的情动,想要以此当作索求真心的筹码。
他怎敢?
怎敢在她尚未辨明是非时,就逼她直面所有?
他以为这样的逼问能让她缴械投降,妄想用一时失守换取她整颗真心?
他与她之间,过往的猜忌与算计,从来不曾真正消散。
从利用开始的相遇,永远结不出信任的果实。
于是,明明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之间却仿佛一寸寸筑起了天堑。
江步月倚在榻上,喜服松散地披在身上,芝兰玉树的男人被这热烈的红衬出了几分病中之艳。
他的手指轻蜷,睫羽低垂。
而那双眼中,方才因质询而燃起的危险火焰,在她的沉默里,化作了浓郁的渴求。
而那浓郁的渴求,也终于在这不回头的否认中,一寸寸凉透。
她不回头,他也无从再问。
于是他低下头,忍不住咳呛起来。
一开始,他还能压抑住那胸腔深处泛起的痒意,到后来,他的肩开始颤抖,呼吸在咳呛的间隙变得急促而破碎。
但他没有再开口求她。
最后,那咳呛声仿佛要撕裂肺腑,他俯下身子,漆黑的发丝垂落着,指节扣住床沿,有如败将之姿。
在她的沉默面前,他只是在病痛里沉沉喘息,独自将方才所有的锋芒毕露,碾碎了,和着血,尽数咽下。
灯影昏黄,顾清澄坐在暗处,始终未动。
她本该觉得快意,可那压抑的喘息如钝刀,反复地磋磨着满室的死寂。
直到某一刻,喘息声骤然微弱,几近湮灭,突如其来的寂静如针刺来,让她猛地回过头。
灯火晃动,她看见刚刚包扎好的患处又泛上了几分血色,终究闭了闭眼,缓缓起身。
“你还有内伤。”她走近,弯腰递出一支白瓷药瓶。
“护心散。”她补充道,“服下后,我凭内力与你疗伤,几日后,便无大碍了。”
她顿了顿,给出了她这么做的、唯一的理由:
“江步月,在我从这间密室里找到出去的路之前,你不能死。”
喜服之下的男人并未看那瓷瓶一眼,他只是垂着头,激烈地平复着。
她弯着腰,居高临下,与他无声地僵持着。
一呼一吸之间,沉寂漫长。
直到江步月的颤抖终于平息,在她以为他要伸手接过的刹那,却冷不防被他一掌推开。
然后,他扶着床沿,无声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色鲜艳,落在她与他之间,如点绛唇。
她下意识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他极轻地避开:“我没事……你说得对。
“是我的错,我不该试探你。
“如你所言,我江步月总有退路。”
他凝视着地上的血渍,语气平静至极:“若你真能出去,麻烦转告我的人一声,我还活着。”
顾清澄握着瓷瓶的指尖松开又攥紧,然后,慢慢直起了身子。
她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幽深如夜。
一声:“好。”
如一刀落下,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此话一落,江步月如被抽尽所有力气,终于无声地倚靠回床榻。
他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
而那被刻意搅动的心绪并未真正沉淀,反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顾清澄低垂着眸,抿了抿唇,无声转身,在灯影之下拾起那只落地的瓷瓶,回到角落,坐下。
她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更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
于是,她重新取出干粮,缓缓咀嚼着,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重构着理智。
片刻沉默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理性的切入点:
“你说过,要我替你转告属下。”
“除了黄涛,还有谁?”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你的退路,究竟是什么?”
他淡淡道:“你不必管……”
“我来时已让黄涛他们撤出城外,而这屋内机关重重,若不说清楚,我如何帮你?”
闻言,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你真就这么好奇?”
“你不信我?”
顾清澄抿了口水,眉眼波澜不惊,“非是好奇,我应了救你,便不愿相欠。”
江步月没说话。
顾清澄继续道:“弈者当算尽千般变化,我需要知道,若我不走这步棋,你的局中可有别的解法?”
“若我不来宫中救你,若我在水底之下彻底放手,你当如何?”
他继续沉默,他本长于此道,而此刻,素来沉静的眉宇却因她的冷静剖析而隐隐透出几分躁意。
临了,他极其倦怠地溢出一句:“如何?”
“除了赴死,还能如何?”
顾清澄思绪渐深,似乎还想继续推演:“那战神殿……”
他眼底骤然一沉,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让那句话落下。
“够了!”
下一刻,他近乎粗暴地打断了她。
“顾清澄!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咳喘卷土重来,他猛地捂住胸口,唇角再次泛起嫣红的血意,染在指尖,艳得惊心。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咳咳……怎么做,才能信我一次……”他喘息着,
“为什么你如此相信他们……
“你信林艳书,信贺珩,信秦酒,甚至是知知那个小丫头。
“你敢把后背交给他们,承担后果。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退无可退,你却还是不信我?”
他素来沉静隐忍,此刻泣血般的控诉却震得顾清澄指尖一颤。
她终是停下所有动作,蓦然回望。
“你不是要退路吗?”他看着她,惨然一笑,“好。”
他侧过脸,看着她专注而冷漠的神情,垂下了眼睛。
然后艰难地伸手,探入自己被血浸透的怀中。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他背后的伤口,让他面色瞬间惨白。
顾清澄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疾步靠近他,轻声道:“别乱动。”
他没有理会,只是固执地继续着他的动作。
终于,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他取出一枚裂成两半的羊脂玉哨。
他将它递到她面前,因为痛楚,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顾清澄没有接,眼神里充满了迟疑。
江步月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再无半分血色,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的……退路。”
她定定地望着那玉哨。
所有思绪在顷刻间崩塌,又以惊人的速度重组归位。
她忽然明白了,低声道:“这是,战神殿的白马令。”
“你……”她迟疑着,声音有些发涩,“是战神殿的少主?”
“过去不是,”他笑意不达眼底,如同认命,“现在是了。”
“白马令碎,等同认主。”
“从此他们会护我周全——”他凉薄地看着她,声音极轻极冷,“因为我不能死。”
顾清澄眼神沉了沉。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战神殿。
那是十五年前南靖用以对抗北霖第一楼的杀伐之器,在那场横跨南北的旧战中覆灭、销声匿迹。
但与第一楼守护昊天血脉不同,战神殿的存在,是为了寻找昊天立国时遗落的神器——
那件传说中能覆灭天下的兵器。
只要得之,帝统可斩,旧朝可覆,山河可易主。
而战神殿的宗主,正是为此而生。
白马令碎,幽军认主,从今以后,战神殿所有沉寂的兵力、隐秘的谋士,皆将以江步月为核心,赴死无悔。
但宗主之名,从来不是荣耀,而是枷锁。他将以余生为代价,背负起战神殿的誓言——
为那一件传说中的神器而战,直至成功,或是死亡。
江步月缓缓抬眼,定定看着她,那目光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
顾清澄看着他指尖碎裂的玉哨,久久无言。
她终于明白,他这一次踏上的,不是什么退路。
而是无法回头的征途。
神器未现,命不得终。
不死,不休。
密室之内,烛火无声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悠长。
江步月垂首,指尖温柔地抚开她紧握的指节,将碎玉哨放入她掌心。
“如你所愿,”江步月倦道,“持此物出去,自会有人寻你”
“你既然识得破军,便知……我不曾骗你。”
碎玉哨在掌心莹莹生辉,顾清澄一时怔然。
他叹息般地笑了,将她的手轻轻托起,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上:
“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有白马令,对吗?”
见她眼中浮起的朦胧,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决定不再隐瞒那些只属于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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