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书才脱险, 他们就来退亲。”
“来得太快了,也太准了。”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赌的,就是我们一无所知。”
她语气渐冷, 却沉得住气:
“我们刚下山, 还没摸清局势,不能被他们牵着走。”
“知己知彼, 才不败。”
她一字一句,没有起伏, 却像把整个场先压住了:
“所以,不见。”
楚小小已明白过来,点头应声:
“好。艳书你安心歇着,外头的事, 我们扛。”
门扉掩上,隔绝了女学外头的吵嚷。
屋内又剩下顾清澄与林艳书两人。
林艳书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绣鞋
“你是说,他们算准了我会慌?”
然后抬头,眼里满是倔强:
“可我没慌。”
顾清澄俯下身,与她视线相对。
“我知道。”
“是他们不信,但不重要。”
林艳书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那你呢?”
“你信?”
顾清澄点头:
“我信。”
林艳书沉默一息,像终于落了心,轻声道:
“……好。”
顾清澄扶着林艳书坐好,一字一句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关于林氏,关于退亲。”
她顿了一下,对上林艳书的眼睛:
“还有——你典当家产的事。”
林艳书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波澜,终究是迟疑道: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
事情的全貌,在顾清澄的眼前拼凑完整。
庆奴说的是真的,逃婚也是真的。
林家的钱庄以盐引为抵,命脉系在官道之上。
而江淮盐道窦氏,便是他们早年攀附的对象。
这桩自幼定下的亲事,不为情投意合,只为借一纸婚书,锁住生意命脉。
但林艳书自小冰雪聪明,刚识字便随大哥二哥们学账、出门跑单,算盘打得比旁人快,账目算得比旁人准,甚至,还通过了天令书院的四方试。
她以为,自己比哥哥们还要厉害,也能分担爹爹生意的压力。
直到有一天,她手中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九章算术》,被爹爹当着众人收走。
没有责备,没有犹豫,只说了句“你年纪也不小了。”
她才终于明白,即便她能算得又快又好,即便她是林家最聪明的一个。
可她这一生的价值,从来就不是凭本事立足,
而是——
只因,她是个女娃。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后来,出嫁前半年,嬷嬷进门,带着三分对商贾之家的轻视,开始教她怎么当官太太,打理后宅,安顿妾室。
她毫不犹豫地,在庆奴的帮助下,连夜逃出了家。
她准备了金银细软,带上了毕生积蓄,甚至还贴心地给窦氏塞了一纸退婚书。
这一番离经叛道的举动,彻底撕破了林氏与窦氏的体面。
而窦氏扶摇直上,直至户部尚书之位,权力愈盛,愈紧紧地拿捏了林氏的命脉。
她的大哥二哥相继找到她,劝她回去,为了林氏,完这门亲。
但彼时,林艳书已经考入天令书院,在书院的庇护下,任何世家都无法将手伸向书院的学生。
除非——林艳书自己愿意嫁。
顾清澄看着她,忽而明白了她的困境,语气一顿:
“所以林氏钱庄不再兑你的银票。”
林艳书点点头。
家中虽未明言断供,却早已令旗下钱号不再兑她的银票。
她手中所存的积蓄,也就成了摆设。
后来,二哥写来一封信,说阿娘念她许久了。
她便去了渡云斋。
没想到,迎她的,是窦安。
林艳书垂下眼,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倨傲:
“窦安什么德行,账本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当本小姐不懂?”
她顿了顿,像翻旧账般慢条斯理:
“他家账上每月都有一笔应酬银,数目不小,拨去了三处青楼。”
“开支写的是属下之手,批签却是他窦安亲笔。”
顾清澄没有说话,听她一句句描述着,脑海里的线索一寸寸补齐。
顺着思绪,她自然问出一句:
“那后来呢?”
她指的是——上山之后的事。
但林艳书却突然怔住了。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又像是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她低声道:
“舒羽……”
“我没有。”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眼神带了点慌乱,又极快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看不见神情,仿佛要遮住那点不安:
“可是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还有什么呢?”
“……就因为我是女子,后来怎么样,都要我来说吗。”
屋内一时沉默。
顾清澄没有立刻开口。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庆奴曾说过的——“小姐被下了迷药,窦安意图不轨”。
这一刻,她理解了林艳书这本能的敏感与退缩。
她在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自己“信不信”她。
而是怕自己也曾往不好的方向,想过,动摇过。
顾清澄一点点蹲下了身子。
林艳书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咬着唇,却微微偏过头,不愿看她。
顾清澄轻轻地叹息。
她伸出手,抹去了林艳书眼角藏起的那滴泪。
“我也没有。”
“哪怕一瞬,也没有。”
她的声音一贯平稳,但却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确定:
“我信你——但我从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被问。”
“你从来也无需为此而解释。”
林艳书没有说话。
却还是扭回了脸,泛着水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半晌,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轻轻地把手覆在她手上。
没有道谢,也不再解释。
但这一瞬,林艳书觉得,她被完整地接住了。
她与她的视线在这一刹那,清明地交错。
无人开口,但她们却忽地明白——
这一场退亲,为何而来。
林艳书站起身,走向角落,翻出一叠旧账册。
顾清澄神色未变,只轻轻点头,起身唤来知知,吩咐了几句。
没有多问。
也无需多说。
风穿帘入,窗纱微动。
几页纸被翻开,几步脚声悄然响起。
她们素来不争,可这个世道,总爱将沉默误作默认。
有的话不必说,但有些事必须做。
夜色已深,烛影沉沉。
顾清澄与林艳书、楚小小坐在一处,忽地想起了什么。
“艳书,你听说过‘海伯’吗?”
林艳书抬起眸子,想了想,应声道:
“听过。南靖的行商中有这么一号人物,最早是贩南海珠起家的,后来做起古董珠宝,生意越做越大。”
“市面上都叫他‘海伯’,行号响亮,真名却没人知。
“他鉴宝收宝的本事一流,行内人都认。”
她补了一句,“我管账时,经常见到流向他名下的银子。”
“名目干净,都是珠宝古玩。”
顾清澄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家的钱庄,与他生意往来频繁?”
“嗯。”林艳书点头,“只要是带了海伯印信的宝物,不管押在哪家典铺、兑在哪家钱庄,都有人愿意收。”
她的语气缓下来,像是触到什么旧物:“我那支……雀羽步摇,便是爹爹买的,带海伯手信的宝贝。”
顾清澄抬眸:“那你的意思是,带了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典当、变现都容易得多?”
“对。在南靖,这手信几乎等于保值凭证。”
顾清澄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发间空缺的位置。
她记得,那日去当铺买剑时,柜台中曾见过一支极眼熟的雀羽步摇。
掌柜还曾与她闲聊道——近来古董流通得快,行情极好。
她眉心轻蹙,仿佛明知故问:
“你那支步摇呢?”
林艳书轻声回道:“换银子用了。”
“你也知,我手上的银票,几乎都兑不了,我的开销又大……”
“正好庆奴说,近来行情好。”
“我就想着,左右也不打算回林家了,当了也就当了罢。”
她并未多言,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楚小小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将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唰地写下几笔,末了才开口道:
“舒姑娘,知知方才和我说过了,您要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
顾清澄轻轻地“嗯”了一声。
少女眉目静定,灯火在她睫上燃成一线光。
烛影静静晃动,纸页声沙沙作响。
一场危机的轮廓,在她的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指尖,仿佛已经看到——
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下,属于她的一部分,终将要落入手中。
第一日,退婚的媒婆在门口嚷了半个时辰,引来几名闲人驻足。
顾清澄在内室,轻轻按住林艳书的肩膀:“不见。”
第二日,媒婆请了街坊里正,带着窦氏的家丁,摆了退亲文书,引来众人围观。
顾清澄倚在门侧,看也不看一眼,语气平淡:“还是不见。”
第三日,来的人不止是看热闹的。有吃茶的,有抬轿的,有暗里探消息的——
平阳女学门前,仿佛成了北霖最大的戏台。
人人都听说了林家千金从秋山独自归来的密辛,人人都想,看一出退亲的好戏。
风声压在檐下,萧瑟的秋风都添了几分躁意。
顾清澄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人潮,眉心不动:
“够了。”
“艳书起了么。”
“让她梳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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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无双最后一章,更完我会把前面的章节名调一下,多分一节出来。
“造孽!造孽!”
乌压压的人群次第散开,晨光落在平阳女学的石阶上,绣鞋一声不响地踏出门槛。
林艳书今日穿着一袭鹅黄襦裙, 衣角绣着极细密的花团刺绣, 丝线在日光下微微流光。她的望仙髻梳得一丝不乱, 妆面清润, 鬓边别了三支雀羽珠钗, 更映得她明艳动人,教人看了移不开眼睛。
她仿若未闻门外喧嚣, 也未曾理会人群的目光,神色不慌, 步履不疾,顾盼生辉。
她知道他们在看, 也知道他们想看什么。
可惜,她让他们失望了。
三日退亲而不得见, 看客们便将她的故事写了又写。
第一日,有人说她受惊过重;第二日,说她羞愧欲死;到第三日, 竟有人添油加醋, 说她得了见不得人的病,藏在屋中, 不敢示人。
在他们心中,她应该是惊惶的、失措的、愧疚的、凋零的。
却不应该如今日——
神采飞扬, 妆发精致,步履从容,以林家嫡女的模样,堂堂正正地, 站在众人眼前。
阳光刺眼,晒得人影微晃。
人群随之躁动。
“林家小姐——”
“总算舍得露面了!”
笑声从人群尽头炸开。
那媒婆一身大红窄袄,嘴唇子抹得比花还烈,眉眼刻薄,得意极了。
在门前宣战了几日,今日终于交差,她心中舒爽,活像自己才是今日的主角。
几名家丁与街坊里正紧随其后,人人翘首以待今日这场,堂堂正正的审判。
“我们窦家三番五次登门,那是念着旧情,给林府留体面。”
媒婆转过身,慢条斯理地从家丁手中捧起退亲文书,好似捧着什么金册玉诰,扬声道:
“谁知这林家小姐,规矩不懂,连体面都不识!”
四座哗然。
林艳书站在石阶之上,腰杆笔挺,裙摆微曳。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低头,只是那一瞬,风吹乱了她鬓边一缕发。
她的心跳得厉害。
但她没有动,眉眼从容。
她告诉自己,不必怕。
门后,有舒羽在。
媒婆的声音高昂,字字扎入人心:
“当年你家求着定这门亲事,我们窦家念在旧情,才允了。”
“窦安少爷出身高门,性格温良,如今他舅父又一路高升。”
“论出身,你不过是个商贾人家的女娃。”
“论才学,在书院里读了会子书,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扫了林艳书一眼,眼角带着奚落:
“如今好事将近,你却不顾两家人脸面,私自出逃。”
“这事传出去,教人怎么说?”
“说我们窦家,娶的是个不守闺训的?”
媒婆的语气节节攀升,要借着这股气,将眼前的贵女压得抬不起头来。
“你跑了,你爹娘颜面无光。”
“我们窦家,却还惦念情面,派我登门,是给你留脸。”
“可你呢?三天闭门不出,连句解释都舍不得给。”
媒婆的唾沫星子扬起,见林艳书一言不发,怜悯地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年纪轻,胆子小。女娃嘛,有点风浪就想逃,怕嫁人,怕坏名声,怕没人要。”
“可惜啊——你就是个女娃。”
“这世道上,女娃几个能由着性子来?”
四周安静了片刻。
媒婆终于将退婚书举起,一字字指着给林艳书看:
“窦氏安公子,端方如玉,德行卓越。
林氏女艳书,行止乖张,名节有亏。
今为正家风,明是非,特此退婚,永无瓜葛。”
退亲书一字字宣出,声声压下。
家丁双手捧着退书,恭恭敬敬,递至林艳书跟前。
“林小姐,可收下吧。”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一纸薄薄的退婚书上。
行止乖张,名节有亏。
这一纸,不止是退亲,更似盖棺。
他们翘首以待。
林艳书的眸子清澈,只是看了一眼那被捧得高高的退亲书。
她没有动。
也没有接。
她的手指一直安静地垂在身侧,轻轻地蜷了一刹。
在四周人钉子般的目光中,她吐气如兰:
“不接。”
话音甫一落地,人群微微沸腾,
媒婆的细眉扬起:
“不接?”
林艳书对上她的眼睛,不再看那满纸荒唐:
“对,不接。”
媒婆的眼神变得怜悯而讽刺:
“林小姐,现在不是轮到你后悔的时候了。”
“是我们窦安公子,看不上你了。”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媒婆抬手,示意家奴将退婚书往前递了半尺。
“你接不接,我家公子都不会回心转意了。”
“这时候了,你不接,算什么?”
“羞?怕?还是不甘心?”
林艳书偏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似是不愿与她争论。
但媒婆那张涂得艳红的嘴一开一合,步步紧逼:
“林家上下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这好好的一门亲事,最后竟叫你糟践成了笑话。”
“如今倒好,事没成,脸也丢了,想求也求不得喽——”
在媒婆的吵嚷下,笑声、私语、窃窃低语如潮水般卷起。
林艳书的眉头好看地拧起。
她生气了。
生气了,那便也不怕了。
她看着那退婚书,眼底多了些讽意,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聊的旧事。
于是,她在媒婆、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将那退婚书悄然拈起。
她的手指修长,指尖蔻丹红得耀眼。
退婚书是白的,无力地耷拉在她指尖,如纸蝶沾血。
媒婆嘴角的得意弧度尚未完全放下,便听见轻轻一声脆响。
“嘶——”
林艳书很漂亮,她的眼睛,手指都很漂亮。
在她夺目的漂亮里,退婚书被她的手指残忍而优雅地凌迟。
她一寸寸地撕,撕得极慢,极稳,笑眼盈盈,仿佛在演一场优雅的折子戏。
“你!”
媒婆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你不要脸了!”
“撕了你也是窦家的不要的下堂妇!”
林艳书置若罔闻地拍拍手,将一地纸屑拍落在地,骄纵道:
“谁要跟你们结亲啊!”
“你们窦家,不是早就被本小姐退亲了么?”
“如今又来兴师问罪,唱的是哪出?”
这一句落下,原本起哄的笑声顿时止住几分,喧闹气氛里突然出现了尴尬的气口。
媒婆被她的话头噎了一瞬,又回过神来:
“你个小贱……”
话未完,一道清冷女声门后响起,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她的尾音:
“林小姐说得没错。”
“这门亲事,三个月前就已经由她亲自退了。”
女学的大门应声打开。
顾清澄一袭黑衣而来,目光冷静如水,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媒婆一时未识来人,语带不屑:
“你又是谁?这儿哪轮得到你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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