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南北战乱,第一楼师生,无一人归楼。”
孟沉璧藏在浊水庭。
那么藏在书院的,把过她的脉的,还会布阵的……
应该是,谢问樵无疑了。
这是她第三日事变前,赌下的最后一枚胜负手。
当她从林艳书家出来,听见快速着时局转变的,女状元舞弊的歌谣时。
她只是恼怒了一霎。
而后瞬间清明。
书院里的老狐狸,又出手了。
知知是阵眼,数不清的知知,在布一个操纵时局的大阵。
起势,命绝,再到舞弊——
“爷爷说,会保你一命。”
当她奔向书院,看到高台上闪亮的箭镞时,明白了最后落下的舞弊,或许只是保她性命的一层外衣。
若能以八百精兵御万敌,那凭借这几个扎着头绳的小丫头,操纵几日的时局,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心底的胜负手,终于毫无悬念地落下。
除了谢问樵,没有第二个人。
孟沉璧是第一楼的教习,教的是岐黄。
那么,把过她的脉的谢问樵,一定与孟沉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一楼,演兵,谢问樵。
当顾清澄的话音落下时,她的眸光,与谢问樵针锋相对地对上。
尘埃落定。
三重杀阵层层剥落。
最外层是用稚子童谣织就的乾坤大网,中间是棋盘纵横的利益交换,最里层裹着的,是女状元舞弊的局中局——
谢问樵在最外层布阵,顾清澄在最里层破局。
她被困局中时,谢问樵也不声不响地步入她的剑网。
终于,她用手中的剑,斩开这层层杀阵,与谢问樵在厢房的大门里,交汇了。
一旁的知知们都听愣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了一会爷爷,又看了一会酥羽。
爷爷的坏心眼可多可多了,不过这个酥羽姐姐,好像也不少呢!
谢问樵满意地发出一声叹息。
“小姑娘赌性很大啊!”
“有来有回,不错。”
他看着她,抚掌而笑:“早知道你是奔着我来的,就不费这么大周章了。”
“从明天起,老夫就准你拜入门下,和知知们一同修习演兵之术。”
他的橄榄枝抛得很直接。
顾清澄拒绝得也很快。
“若是以前,晚辈定要缠着谢老学这乾坤阵。”
“不过如今……我连考六门,写这出格策论。”
“从一开始为的,就只是被第一楼看见。”
“我没想过去书院读书。”
“自然……也不会拜入第一楼。”
她不顾知知们惊诧的目光,指尖摩挲着孟沉璧的纸条。
“孟沉璧说,恢复武功,去第一楼。”
“未曾写过‘拜师’二字。”
她叹息地摇摇头,像是在告诉自己。
“太慢了。”
谢问樵一愣,没想到顾清澄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你嫌老夫教得慢?”
她低下头,抚着手中剑。
“不是。”
“是我等不起。”
“……我还有很多人没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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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请假一天,梳理一下关系与时间线。
有些节点模棱两可,故而不敢草率落笔,感谢理解。
“你们这些年轻人……”
话音未落,谢问樵衣袖蓦地挥动,一瞬间天旋地转, 顾清澄和谢问樵已然回到了书院的厢房。
“毋要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这些。”
厢房的窗关得很紧, 只有一豆灯火亮着。
明明还是那个厢房, 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只剩她与谢问樵两人, 相视而坐。
顾清澄抬眼, 谢问樵的脸上早已敛了笑意。
她不意外。
她的目的,实在是太单刀直入了。
“谢大夫对舒羽毫不手软, 倒是很照顾孩子们。”
顾清澄说得直白,对于谢问樵的愠怒, 她并不在意。
起码在磋磨自己这件事上,顾清澄觉得他和其他人没差。
“她们都是老夫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孩子……”
谢问樵的声音逐渐变冷, 庄严肃穆的气息忽地从他周身散发出来。
“老夫于第一楼执教三十年,生来最恨战乱杀伐。”
“你一个学子, 不好好读书。
和老夫谈杀人?”
谢问樵看着她,忽地衣袖振起,双手结印。
顾清澄抬眼, 眼中精光闪过, 有力的手指迅速地反扣在剑柄上。
她与谢问樵之间的空气,突然扭曲。
谢问樵的眉毛胡须在空气墙里骤然飘动。
时间凝固了刹那, 封印的厢房门窗似乎松了条缝,一缕极细的风刺入了二人的空间。
也割开了她的视线。
下一秒, 她在飘动的雪白胡须里,看见了自己额前,被齐齐切断的碎发。
她坐着的身形倏地向后一仰。
桌面上的白宣纸蝶随风而起,从她的眉前斜斜裁过。
她手中短剑破开纸蝶, 在剑光里乍破的白宣簌簌落下。
每一片碎裂的白宣,在落地的一刹那,随着风墙再次飘起,仿若破茧而生,化成了更多轻柔又致命的纸蝶。
谢问樵的双眼微阖,对她的危机视而不见,右手两指抬起,在胸前默默并指捏了一个剑诀。
顾清澄的世界彻底变成白色。
她不得不斩破每一张向她割去的白宣,白宣碎裂变成纸蝶,纸张破碎的脆响、随风振翅的扑朔如神祇低语,空洞迷离,摄人心神。
随着剑诀落下,刀刃般的风墙从她的头顶、背后、眼前,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在四方挤压的风墙里,漫天的白宣纸蝶逐渐紧密,变形,变成了一个包裹着顾清澄的圆。
一个雪白的、由白宣构成的圆,从外面看的话,像一个巨大的茧。
茧是圆,圆是乾坤,乾坤是无限。
顾清澄的呼吸与万千蝶翼共振。
卦象在雪色蝶翼间流转,她抬起头,看着空气里绵密的纸蝶群升空,聚拢,凝聚成坚决陨灭的流星,定格,带着必死的爻辞,向茧中人无情坠落。
她将被纸茧绞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顾清澄从未想过,桌上的柔软白宣,能成为如此华丽又凛冽的杀器。
这是谢问樵用内力驱动的,真正的乾坤阵。
一方天地,无尽杀机。
而无尽的杀机,来自于她手中的剑。
每一次斩击都在分裂新的蝶群,而她的反抗,是阵法最丰沃的养料。
无尽的纸蝶覆上身体,纸茧越来越紧,将她的身体裹紧,包围,仿佛要在她尽断的经脉里一寸寸生长。
她听见纸茧外,谢问樵冰冷的佛偈从四面八方渗来:
“以杀破阵者,终为杀所噬。”
手中剑无力垂落。
谢问樵听见了剑落地的声音。
他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抬起了手指。
年轻人总是需要教训。
教训得……差不多了。
他在叹息的刹那,却看见坐在面前的,被纸蝶覆盖的人,身形暴起!
她确实没有剑。
纸蝶覆盖着的人,伸出了一个白色的拳头。
但这白色的拳头,却并不冲他而来。
谢问樵顺着拳头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雪色纸茧束缚着的少女,在走马灯般扭曲的空气里,带着毁灭的势头,向封闭空间里唯一的灯火,呼啸而去。
飞蛾扑火。
他的心里突然有些发毛。
下一息,火舌舔上纸蝶,整座杀阵突然开始凝滞。
只需要一豆灯火,就能点燃所有的纸蝶!
纸蝶在火焰中腐败,宣纸的白与火焰的赤在她周身交织,恍若两重天在她的血肉之躯上撕裂重组。
谢问樵愣住了。
她这是……以身侍火。
在纸蝶彻底衰败之前,火光里的纸茧升腾,炸裂,少女在火光中破茧而出,火焰与纸蝶随着她的发丝飞舞,向他所在的方向扑来。
似是火焰蝶从天而降,挟着焚身之势,要落入他的怀中。
一往无前,同归于尽!
“痴儿!”
谢问樵终于不再端坐。
他的双手抬起,结了一个复杂的八卦印,道袍刹那间炸开千重雪浪,周遭的药柜、书架轰然拔高,又倏地坍塌——
在火光里升腾的密闭厢房,瞬间四门大开。
“走水了!”
院的小厮们拎着水桶冲进厢房时,屋内早已空空荡荡。
谢问樵的雪白眉毛被烧焦了半寸,道袍的底部也已沾满黑灰。
相较之下,湖心浸着的少女更狼狈三分——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的中央,有一座湖泊。
顾清澄泡在地宫的湖里,全身浸湿,牙关发抖,好似进入了梦魇。
谢问樵在熊熊燃烧的少女扑向自己的最后一刹那,改变了她前扑的轨迹。
在这同一刹那,他启动了通往第一楼的机关。
少女从厢房的空门里急速下坠,直直没入湖心之中。
他站在湖边,看着冰冷的湖水湮灭她身上的纸蝶与烈火。
谢问樵的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最后一簇火光被湖水吞噬时,少女忽然睁眼,眸中跃动的,是孤狼撕碎陷阱后的戏谑。
“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杀不了人。”
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谢问樵看着湖中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真把她带到了第一楼。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
顾清澄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梦魇里。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怕火。
五岁的大火、母妃的怀抱、皇帝的怜悯、琳琅的侍奉……
万事尘烟如走马灯前在她眼前亮起。
直到最后,她在梦魇的尽头,看见了孟沉璧苍老悲悯的脸。
“诊费一千钱。”熟悉的嗓音混着药香。
“这算我救了姑娘的梦魇。”
一刹那,梦魇四分五裂。
她倏地睁开眼。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昏迷,是孟沉璧给她灌下的那碗药。
喉间仿佛还泛着那碗药的苦涩。
孟沉璧说,以后再也不会犯梦魇了。
她在心底苦笑——
孟沉璧是个骗子,不仅没有治好她,还把自己也种进了她的梦魇里。
她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她像个死鱼一样,半个身子躺在湖边上。
“有人在吗?”
顾清澄有些茫然地开口。
空荡的湖边只有她的回声。
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老登想杀她,她反杀了老登……
就……掉进了湖里?
然后,这是哪里?
“这就是第一楼。”
谢问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顾清澄浑身一震,回头看他。
谢问樵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见她醒了,无奈地挥挥手。
七个知知从黑暗处跑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捞起。
一番折腾后,修整完毕的顾清澄再次坐在谢问樵的面前。
谢问樵正襟危坐,但这次的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
“看来,谢大夫舍不得杀我。”
顾清澄轻笑道。
这一次,她和谢问樵的谈判,历经生死周旋,倒比先前更添几分赤诚相见。
“小小年纪,杀心如此之重……终非善事。”
谢问樵看着远处嬉闹的知知们,摇摇头。
“自十五年前南北战火平息,老夫……便再不愿见血光纷争。”
“小丫头去过战场吗?”
“腐尸横野,饥殍遍地……”
谢问樵的耳畔仿佛听见了战场的亡魂泣血,他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叹息道:
“你要杀谁,偏要执迷不悟?”
顾清澄看着他,从怀中摸出被泡皱了的锦囊。
“孟沉璧死了。”
“她因我而死。”
她眼尾通红,指甲嵌进皮肉里。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她一字一句,声音宛若金石。
她或许还藏着千般隐忍,可单这一句,足以让谢问樵心弦震颤。
谢问樵苍白的眉梢耷拉下来。
有些无声的情绪在他的眉眼里筛败。
他接过顾清澄手中的锦囊,颤抖地从锦囊里掏出字条。
然后一点一点,抖落水渍,于石桌上慢慢地展开它。
谢问樵凝视着字条良久,终是怆然长叹。
他理解了眼前少女宁愿以身为薪、玉石俱焚,也要达到目的的决绝。
“所以,是她让你来第一楼?”
顾清澄点点头。
“她说第一楼,能帮你恢复武功?”
顾清澄环视地宫穹顶,湖泊滴落的水声撞出空洞回响。
良久,她又一次机械点头。
知知们在地宫里跑来跑去,清脆的回音昭示着——
他们口中的第一楼,似乎空无一物。
“世人皆说第一楼,至高至远,世外桃源。”
“你可知,这所谓的第一楼……”
谢问樵笑了笑,既然舒羽已经阴差阳错地来到第一楼。
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哪是什么手可摘星辰的,百尺危楼。”
他的手指从容地向地下一指。
“意思是,向下走一层。”
“不过是昊天先祖的陵墓而已。”
空荡的回声响起。
谢问樵看着她,眼底也泛起了迷茫雾色——
他原本不必将第一楼的典故说与她听,可看着眼前少女把纸条当成救命稻草的倔强,终是叹了半句:
“我亦不解,沉璧为何……”
他再一次摸上了顾清澄的脉搏。
这次,他诊得分外认真。
半柱香后,谢问樵松开了手指,藏住了眼底的震惊之色。
“你中过……天不许?”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
“她既然治好了你。”
“又为何重新封上你的经脉?”
细看之下,还藏着几分怜悯。
顾清澄看着他的目光, 却只觉苍老眉眼里的光芒,锐如一把冰锥。
她敏锐地感觉到, 谢问樵,好像也随之变了。
变得……锋芒毕露。
谢问樵端详着少女逐渐绷紧的肩颈的线条,如同老猎户仔细观察掉入陷阱的幼兽。
他收敛了身上的随意与和蔼。
然后, 问出了一个让顾清澄凉穿后心的问题。
“你是, 倾城公主的替身吧?”
他眼里的冰锥刺破识海。
顾清澄眼神一凛。
一时间,所有的伪装都被尽数抹去。
谢问樵轻飘飘的言语, 仿若这世上一把无形钝刀,从顾清澄的太阳穴缓缓地旋入, 剜开一个细微的口子,将着她的血肉轻柔地剥夺下来。
她看见从三皇子死的那夜起的经历在她眼前回放——
层层叠叠长好的伤疤下,仿佛有什么秘密要重新破土而出。
她看着他,瞳孔里久违地露出骇光。
旋即又快速地按下。
为什么?
孟沉璧不是说自己……是走火入魔吗?
他又凭什么知道?
她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所有秘密, 都在谢问樵的眼前暴晒。
她听见自己的喉间溢出了破碎的气音:
“我不是……”
她在说给自己听。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伪装。
“我不是舒羽。”
“我叫,顾清澄。”
她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坦诚而坚定道:
“清辉照影,澄心如玉。”
“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清澄。”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里已是一片平静。
谢问樵苍老的手拂过锦囊,看着她,了然地笑了:
“果然是倾城啊……”
“沉璧对你……当真是,良苦用心。”
至此,谢问樵已经明白了一切。
顾清澄看着他,心中微动,但神色平静。
他笑着,叠起的皱纹里堆积着经年的秘密。
“沉璧可曾告诉过你,你娘的名字?”
浊水庭那夜的河边,孟沉璧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顾清澄答道:
“她叫阿念。”
见猜测被印证,谢问樵微不可及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她的全名,叫舒念。”
他看着她,淡淡道:
“舒羽,舒念。”
“你用舒羽的名号,闯我第一楼。”
“可是有意为之?”
顾清澄只听见心跳得极快。
舒羽,分明是江步月给她安排的身份。
她至今日才知,孟沉璧口中那个故人阿念,姓舒。
她背后发凉,只觉得一路走来的种种巧合,在冥冥之中……
似乎都早有安排。
谢问樵站了起来。
他的情绪和她一样不算稳定。
她眼睁睁地看着谢问樵从和蔼的老头,化作了苍老的审判者。
他仔细端详着顾清澄的身形,似乎要看穿她。
最终,他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中剑:
“舒念也是替身。”
“替身的孩子,自然……生来就是替身。”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问樵的语调也随之放得缓若诵经。
“都是宿命。”
他似乎觉得有些残忍。
但这悲悯只是稍纵即逝:
“就像沉璧……注定也要为昊天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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