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怀瑾看了骆闻一眼, 终究是走到骆闻身边,沉声道:
“骆兄可曾算过两害相权?”
“若是以舒羽的声名,换她的性命呢?”
骆闻的眉头紧锁:“怀瑾兄的意思是……”
时怀瑾看着飘落的枯叶,声音平静:
“若舒羽今日不在榜首, 陛下便不会点名要她性命。”
“弗如暂夺舒羽魁首之名,待风波平息——再做打算不迟。”
时怀瑾言简意赅:他亦不忍牺牲学子性命,不如将错就错,待到风波平息后,再为舒羽平反。
骆闻神情一凛,眼神落在时怀瑾手中木匣上:
“怀瑾兄慎言。”
“考录乃书院根基,岂能为莫须有的罪名黜落考生?”
“莫须有?”时怀瑾反问,“这女状元的流言蜚语,可不是今日才起的。”
“自考录结束当日,就有人为女状元造势,为的是——今日的捧杀。”
骆闻却抓住了重点:
“女状元的声势,不是怀瑾兄的手笔?”
时怀瑾摇摇头。
骆闻继续道:
“我一直以为,是书院在为她造势,毕竟怀瑾兄欲借她魁首之名推行‘止戈’改革。”
“如今想来,故弄玄虚的竟另有其人。”
时怀瑾神情严肃,陷入沉思:
“舞弊虽是恶名,若是她不是魁首,那她的答卷,也不必公布了。”
骆闻只觉得讽刺:
“怀瑾兄是觉得,认了舞弊,反而能留舒羽一命?”
“名声尽毁,与死何异?”
时怀瑾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那骆兄以为如何?”
“书院本不得涉政,然边境告急,陛下却忧心镇北王的兵权。”
时怀瑾打开木匣,看着舒羽答卷上“以武止戈”四个大字,不由得苦笑。
“昨日御前苦谏,才换得这朱砂御批。”
“原想借她魁首的策论,开止戈先河,既全了书院不涉政的体统,又能为南北战局撬开一线生机。”
他将这答卷取出,抚摸着其上的朱批:
“如今却横生枝节,流言骤起……”
“此刻若强行揭榜公示,天下人只会盯着舞弊疑云不放,书院亦陷于自证清白的口舌之争。”
“这答卷的真意,早已无人问津了。”
他将答卷折好,递给骆闻:
“倒不如,将错就错,留她一命。”
骆闻看着他递来的答卷,眼神复杂:
“留她一命?”
“时院长,证她清白,是书院本分。”
骆闻没有接。
时怀瑾握着舒羽答卷的手,悬在满地枯叶之中。
院长的责任如大山般压在他心头,时怀瑾终于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
“骆兄教我,书院要如何帮她证清白!”
“证她清白,便是认了这大逆之言乃书院授意——
“在千夫所指中,让书院众教习和监考对着昊天起誓,说这‘以武止戈’的策论,起心动念,字字句句,都合乎规矩!”
他将答卷再次展开,只见满纸狂言:
“这纸上的字字锋芒,要让书院剖心明志,为她的答卷作保。”
“这策论的刀锋本要斩向南北的战局,骆兄可敢率先出门为其作证,将矛盾带回书院?”
骆闻看着时怀瑾赤红的眼眶,知晓他一夜未眠,一时无言。
时怀瑾喉间发苦:
“纵能证其清白,将她送上魁首之位。”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必死之局。”
“进退维谷,如何两全——骆兄教我?”
午时的钟声响起前,时怀瑾合上了唱榜的木匣,拂袖而出。
骆闻手中,舒羽落单的惊世策论,落入满地枯黄。
午时的钟声响起之前。
黑云满城,天色依旧昏暗。
江步月坐在书房里,看着微弱天光透过窗棂。
花瓶里的兰与竹对着窗外,落在他皎洁衣袍上的影子,是阴沉的黑色。
他就这样在光与暗之间,等待午时的钟声响起。
久于暗处执生杀权柄之人,听朗朗午钟,亦如丧钟哀鸣。
可没来由地,他却察觉自己的铁石心肠,无端被扎进一根软刺——
那是小七回绝他怜悯时的眼神。
但他很安静。
他只静待午钟响起,将这根刺毫不留情地碾作齑粉。
直到黄涛一路小跑地冲进他的书房。
“殿下!殿下!”
黄涛喘着气,将舒羽作弊的流言蜚语悉数告知,眼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江步月侧耳听着,眼底波澜明晦不定。
他站起身,衣袖拂过兰与竹,撞碎了落在白衣上的黑色影子。
心底的那根刺,终究是悄然扎深了一寸。
“随吾去一趟书院。”
他的语气很平静,腰间的红色香囊却因他稍显急促的动作,微微颤抖。
她或许死不了。
他却无端地想要保下她。
钟声即将敲响。
天令书院的朱漆门前,攒动着黑压压的人群,流言不止,人声鼎沸。
时怀瑾抱着木匣,神情肃穆地跨过大门。
江步月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自府邸后门疾驰而来
高楼上觥筹交错,帝王默许琳琅布下的的暗弩,已伏于雕花栏后。
与此同时,烟尘自官道腾起,驿卒的快马一骑绝尘。
“咚——”
钟声响起——
“咚——”
顾清澄在奔跑。
她正抱着剑,向着书院的方向奔跑。
她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要撞碎她堵塞已久的经脉,她向着这条,所有人为她铺好的牺牲之路上,疯狂地奔跑。
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盖过了城外马蹄的轰鸣。
最后一声钟声落下。
书院门前,一个黑色瘦削的影子,像一把利剑疾驰而来,刺向了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随着清亮的童声散开。
“舒羽来了!”
随着清亮童声浮起的,是如蝇虫般嗡鸣不休的低语。
“‘女状元’来了。”
“她还有脸来争这魁首呐?”
“本来就长得不行,现在品德有失,怎么嫁人啊?”
“短命鬼,谁要啊,克夫吧!”
“要不老王你发发善心,把她娶回家吧。”
“呸呸呸……”
在昏沉低语中,高楼上的箭镞,于无人处映射着明暗天光。
她的朱红色发带随着马尾高高地扬起,像猎猎作响的旌旗。
林艳书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见那抹鲜红,双手不自觉绞紧了衣角。
舒羽来了。
舒羽还是来了!
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散开,无人能阻挡她的奔跑。
时怀瑾振衣而立,打开了木匣。
唱榜开始。
“第十名……戴鄂……”
“第五名……蔡昭……”
“第三名——林艳书——”
林艳书的身体猛地一震,旋即大大的眼睛倏然亮起。
她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耳畔的红玛瑙映射着太阳,腰间的鎏金小算盘叮当作响……
叮当作响的震颤里,林艳书的眼底控制不住地涌起一股热意——
那些被父亲撕碎的账本残片,那些被母亲锁进樟木箱的《九章算术》,那些高门大户的枷锁……
此刻都化作眼眶又大又圆的一颗眼泪。
她做到了……
她推开自幼定下的亲事,不顾父母劝阻,甩开兄长们的监视,连夜带着庆奴北上。
十五日风餐露宿,三百里星霜晨月,陪着她的,只有叮咚作响的小算盘,陪她生莽地撞碎了命运的枷锁——
她做到了!天令书院的门楣此刻正为她敞开!
而欢呼雀跃之时,她的心又为另一个少女狠狠地揪了起来。
“第二名——贺珩——”
人群欢呼沸腾中,贺珩鲜衣怒马地向众人行礼致意,他的眼睛同样在搜寻……
时怀瑾放下了第二名的答卷,一旁的监生恭谨地将贺珩的答卷糊上金榜。
顾清澄越来越近了。
众人的眼光压向她,有嘲讽的、指责的、不解的……
但这都不重要。
她也都听不到。
她的剑握得很紧。
她的怀里藏着一本泛黄的书卷。
她的血液在沸腾,为的不是眼前,而是天边——另一处的生命。
她的记忆回到了一刻钟前那扇大门里。
大门里的主人走下台阶,神情激动,握住她的手,摒开左右,亲自问她想要什么。
良人归宿?金银珠宝?
她指了指剑,指了指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说,这荣华富贵我不要——
“书院给个解释!”
声浪轰然荡开, 像汹涌的暗潮,无数张面孔在昏暗天光里扭曲, 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上,嘴巴一张一合, 发出激动而尖锐的声音。
那些举着糖葫芦的手、那些数着碎银的手,握着拐杖的手, 此刻都在冥冥中指向一处——
比起看谁一步登天,他们更爱亲手把高台上的人拽下来。
时怀瑾看着眼前黑衣少女的笑容, 蓦地心头一颤。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声浪愈演愈烈,时怀瑾哽住呼吸。
他决定开口,哪怕这一句话有千斤重。
“诸位——”
人群骤然安静。
他正要继续开口, 却听见少女的清越的声音盖过了他。
“诸位——”
时怀瑾一时间怔住, 不由得让眼前的少女继续说了下去。
顾清澄抱着剑,身姿清隽, 立于人群中央。
她的声音并不大,所有人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时院长好。”
她俯首, 向书院的上首行礼。
这个礼行得动作标准,毕恭毕敬,却腰杆挺直,令人无法移开眼睛。
“敢问时院长, 舒羽的各科成绩,可是第一?”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时怀瑾垂眸看她。
他是院长,一字一句都要斟酌利弊。
他不知该如何说起。
书院的门打开,青衣的骆闻从满地枯黄中走来。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舒羽的答卷。
骆闻看着时怀瑾略显疲惫的身形,缓缓行至他身侧。
然后替院长回答。
“是。”
顾清澄的耳朵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高台上的弓弦绷成死亡弧线,细密颤音里藏着未至的杀机。
黄涛亦察觉了杀机,只将眼神投向自家主子,江步月会意,微微抬起的手指即将落下——
“谢过骆教习。”
顾清澄向骆闻再行一礼,却继续将矛头转向了时怀瑾。
“那敢问时院长,为何不唱榜呢?”
顾清澄的语气直白,她要的是天令书院院长的首肯。
哪怕她知道,时怀瑾一旦点头,高台上的弓箭瞬间会洞穿她的身体。
“难道,舒羽不是魁首?”
她清朗地笑,完全不顾身后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你舞弊啊,小娘皮!”
有人说得恶俗。
“抄的谁啊,这么厉害,都第一啦?”
有人说得直接。
时怀瑾看着她,他尚在决定眼前少女的生死。
是魁首,必死,是舞弊,无异于死。
执掌书院数十载,他生平从未料过,片语只言可决生死。
他看着骆闻手中的答卷,叹了口气。
他准备开口。
“——好问题!”
顾清澄却再次抢他一步,开了口。
这句话,不是应时怀瑾,而是应她身后,嘲笑她的路人。
她转过身,走向人群,看清了那张涨红的脸。
“你问我抄的谁,才能拿第一?”
她只是一点点逼近了那位嘲讽的路人,呼吸越来越近。
她明明面容普通,身形瘦削,可一步一句之间,路人只觉后颈浮起层层叠叠的薄栗。
他的脖子不自觉地缩短。
顾清澄的身形并不比他高,此时却俯视着他。
路人的鼻息变得粗重,顾清澄停顿了一息,蓦地绽开了有些玩味的笑意。
她摇头叹息般地嗤笑,头也不回地旋身,再次回到人群中央。
这是与时怀瑾对视的地方。
顾清澄看着时怀瑾,笑着朗声道:
“他不知道,不过——
舒羽却知道。”
身后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时怀瑾的呼吸凝滞了。
“舒羽承认了……?”
唏嘘声再起。
弓弦微松。
江步月的目光,已然不经意地落定在她身上。
骆闻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时怀瑾默不作声地拦住了。
他示意骆闻,继续等待。
他的眼神,随着舒羽的手挪动着。
顾清澄低下头,将剑抱在右臂,左手在怀里掏了一会,半晌摸出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远观的林艳书一眼认得,将将要惊呼出声,被一旁的庆奴捂住了嘴巴。
“这是……”
骆闻问道。
顾清澄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册子,眼神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悲痛。
远处的江步月眉毛轻挑。
他被小七骗过几次,这架势——
她又要开始演戏了。
然而,小七接下来的话,让黄涛脑门上刚消肿的大包,再次剧烈地疼痛起来。
“时院长,正好请您做个见证。”
“舒羽想与诸位谈谈,这册子的来历。”
林艳书的心砰砰地跳,她抓住小算盘,心里赌着舒羽不会害她。
时怀瑾的眉毛也皱了一下,但他点点头,算是允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舒羽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听见眼前的少女,声音诚恳,娓娓道来:
“舒羽家境贫寒,为考书院,孤身行至京城。
身无分文,借宿于酒肆时,却碰巧觅得一知音。”
听至此,黄涛撇着嘴拧开酒壶,白眼已经翻到厌倦。
“此人乃一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与我一见如故。
这位公子不仅大发善心,予了舒羽盘缠银两,还拉着我一道讨论天令书院的‘止戈’教义。”
“我们相见恨晚,品学论道至深夜。
这本册子,就是他赠予我的。”
顾清澄将册子打开,却不由得叹息:
“……他原本,也是要来考录的学生。”
有路人忍不住问:“那如何不考了?”
顾清澄并未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却只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时怀瑾。
“这位公子论及当今时局时,见解不可谓不深刻。”
“他只道说当今南北烽烟起于南靖流寇,正该以快刀断乱麻!”
“论及此,我与那公子争执整夜,舒羽觉着,这崇兵尚武之论调,违背了‘止戈’道义。”
时怀瑾听着,随手翻开了手中的册子,甫一打开,他便瞳孔骤缩,反复摩挲着册页,指尖不自觉发白。
骆闻很快发觉了向来稳重的时院长的异常,也凑上前去看,只是看了几行,他便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只见少女继续回忆道:
“他便交给了我这本册子。”
“他让我拿回去偷偷看,他说这是南靖先祖江洵舟当年考录时,对‘止戈’的理解与重构。”
“我不敢马虎,终于在夜深人静时翻开。”
“这一看——我便再也忘不掉江公的论道。”
“以至于……”
顾清澄低头叹息:
“今年考录时,我怎么也甩不掉江公的影子。”
“江公的论道虽然言辞激烈,大逆不道。”
“而那位公子说,江公虽言辞激进,然乱世当用重典……”
“于当今时局,终究有可取之处。”
“学生不才,于答题策论之时,引经据典,确有三分参照江公笔意,更有七分承自那位知己的锐气。”
她有些悲悯地摇头:
“今日我闻诸君,说舒羽考录舞弊。”
“我尚不知舞弊缘何而起,或许诸位中曾有其他人看过江公的答卷?”
她抬眸望向众人——私藏违禁策论,无人敢应。
众人惶恐地摇头。
“那便是诸君中……有人见鬼。”
她说着,竟带了三分哽咽:
“烦请传谣之人带个话,若再见那位公子,告诉他——舒某惭愧,如有冒犯之处,直接来深夜寻我便是。”
“舒羽不过是,想在考录中,替我的知己争个痛快罢了。”
黄涛实在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江步月,闷声轻嗤:
装神弄鬼的手段,倒与自家主子如出一辙。
“你的意思是……”
有路人颤声道:“那位公子,已经不在人世?”
“然也。”
顾清澄痛心疾首地点头。
时怀瑾的手中仍握着册页,抬头看向人群中央的少女。
其余的路人听了她这一番胡诌,也只勉勉强强地信了三分,很快就有人继续盘问:
“如此大逆不道的答案,如何写出来?”
“江公的答卷是禁书,你私藏禁书,罪加一等!”
“什么鬼朋友……拿江公唬我们呢!”
“她是抄了那朋友的答案吧……”
顾清澄却浑然不顾身后的质疑。
她抬眸望着时怀瑾,目光坚定,忽地弃剑,撩袍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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