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万剑穿心。哪怕神佛不渡。
此时,此地。我抱住你。
“就是你吧,毁了我的女儿。”
舒念淡淡启唇,眸中划过一丝厌倦,“真意外,你竟还活着。”
她注视着相拥的两人,眸中神性光辉流转:“你以为,凭你一具血肉之躯,便能违逆昊天法旨,扭转乾坤?
“凡人之爱,愚不可及。”
“娘……”
怀中人仍瑟缩颤抖,呓语不清。江岚低眉,语气轻缓:
“嘘,那只是幻相。”
他抬手掩住她的双耳,任由鲜血自周身流下,抬眸直视舒念,唇边浮起愉悦的笑意:
“既然逃不过一死,那不如让诸位,这京师的千万人,一同殉葬。”
“放肆!”
舒念眸光一冷:“大阵逆,众生死,你可担待得起?”
“与我何干。”
“与她又何干。”
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顾清澄径自坐向死门,就那样在死门边缘缓缓坐了下来。
他用身体堵住了死门的去路,另一只手,拾起了地上那柄光华略显黯淡的七杀剑,横置于膝上。
姿态随意,却决绝如渊。
“既然他不肯让开,那便一起杀!”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权势的敬畏,更何况,江岚不过是个没有武功的废人。
“宗主……得罪了!”
不知名的刀剑,暗器,乃至包含杀意的剑气,向着二人袭来。
江岚无力招架,却也不必招架。
顾清澄周身肆虐的风刃自成结界,那些袭来的锋芒尚未近身,便被绞碎。
他低笑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既贪婪地享受着她带来的痛楚,又固执地做她最后一道屏障。
“呲——”
第一道刀光终于突破结界,在他肩头绽开血花。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每次利刃入肉,那具清瘦的身躯都会震颤,可他始终沉默,唯有扣在她脑后的指节越收越紧。
鲜血不断从他新旧伤口中涌出,白衣早已染成刺目的赭红色,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渐重,唯有眼底那簇火光仍灼灼燃烧,死死守着一寸清明不肯溃散。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落在顾清澄苍白的脸颊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那不是雪。
这滚烫的温度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进她的混沌神识。在剧痛的间隙里,她挣扎着撑开一线视线。
模糊的视线里,是江岚染血的下颌、紧抿的唇,和那双明明望着前方,却将全部余光都留给她的眼睛。
这个曾经清冷如谪仙的男人,此刻像是堕入血污的玉像,将剩余的温柔都留给了她,固执地不肯倒下。
“江……岚……”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骤然炸开——
他快要死了。
“我怀里……我怀里!”
绝境之中,记忆疯狂翻涌,顾清澄忽然想起,曾经谛听给过她一个瓷瓶,被她此番阴差阳错地带在身上。
“非生死之际,不得开启。”
这便是绝境了。
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江岚要死了,他不能死。
“你别死,我怀里,怀里有药。”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摸索出瓷瓶,指尖因剧痛而痉挛,药瓶几次险些坠落。
可她仍固执地、一寸寸地往他唇边递去。
“吃……吃了它……”她声音破碎,带着乞求。
江岚垂眸看她。
他看着怀中少女满是血污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希冀。
他明明知道,此时此刻,无论什么灵丹妙药都已无法逆转局势,但他终究是不忍心让她失望。
苦涩的药汁混着血腥味漫过舌尖,却在入喉刹那化作一缕温润生机,江岚的喉结滚动着,对这奇异的流入经脉的感觉尚未适应。
而更令他心尖震颤的,是药液里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这微妙的生机尚未流遍经脉——
“唰!”
一直静立的舒念骤然抬指!她等的,就是这心神牵动的一瞬!
指尖金光暴起,毫无征兆地朝顾清澄背心袭去!
这一击,是要将这只不听话的蝴蝶,彻底打入死门。
“小心!”
电光石火间,江岚对危险的感知压倒了一切。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将怀中人向侧旁推开!
那道原本要将顾清澄推入死门的一击,也就彻底落在了他身上。
借着这冲击力,顾清澄被他推开,踉跄后退,而他却无可挽回地倒向了死门的方向。
血雾炸开,瞬间染红了顾清澄惊恐的眼瞳。
“江岚——!!!”
顾清澄的嘶吼声撕裂了黑暗,她用尽全力向徐徐关闭的死门扑去!
她的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衣袖,却在最后一刻——
对上了他决绝的眼神。
那个向来清冷的人,此刻眼底竟盛满温柔的歉意。
他手腕一翻,主动避开了她伸来的手,反而握住了那柄随他一同坠落的七杀剑。
那是她的剑,她的杀业。
黑色的风暴瞬间吞没了他染血的白衣。
他带着属于她的杀业,带着那把象征毁灭的剑,代替她,坠入了那无尽的深渊。
死门轰然关闭。
所有的攻势,也就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风停了。
那扇吞噬了江岚的石门严丝合缝地轰然闭合,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顾清澄跪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凝固在虚空。
她的指尖抓了个空,掌心里残留的,只有空气中那一抹未散的血腥气,和那一点点极速冷却的余温。
那个说“我在”的人。
从此以后,不会在了。
天地间死寂如坟。
唯有乾坤阵仍在轰鸣,如同永远不知餍足的饕餮,吞噬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孽缘。”
头顶上方,传来舒念冷漠如霜的声音。
“为了一个凡人,坏了大事。”
她缓缓抬手,试图压制大阵,却发现那反噬之力重如泰山,连她的神光都在寸寸崩碎。
“死门已闭,生门未开。”
她睥睨众人,眼中尽是厌弃,“乾坤逆转之势已无法阻挡,这京师和地宫,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随着她的判词落下,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死亡的寒意从每个角落渗透上来。
顾明泽瘫坐在碎石中,再无半点帝王威仪,连第一楼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此刻脸上也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若你方才乖乖赴死,尚能保全众生。如今却要为那点可笑的情爱,拉着所有人陪葬!”
不知是谁的怨言,如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积压的恐惧,并将其催化成了扭曲的怨恨。
“是你……都是因为你!”
“早该把她扔进去!连那七个丫头一起!”
“现在好了,大家一起死了!”
顾明泽的眼里忽然泛起炽烈的绝望:“顾清澄,你这个贱人。”
“朕杀了你!与其大家一起死,朕先杀了你这个祸害!”
他猛地抽出长刀,向着顾清澄的方向砍去。
顾清澄依旧低垂着头。
她的指尖还沾着江岚的血,对身后逼近的杀机恍若未觉,甚至连躲闪的意图都没有。
她的周身,依旧有风刃在叫嚣。但在无法逆转的死亡之下,顾明泽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而——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嘈杂的咒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明泽的动作猛地僵住,那一刀并没有刺入顾清澄的胸膛,因为他自己的喉咙,先一步被一只金簪狠狠贯穿。
鲜血喷涌而出,顾明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艰难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如纸,却只有一只眼的脸。
是琳琅。
她一手捧着微隆的小腹,另一只手却死死握着那根金簪的尾端,那只空洞的独眼,幽幽地,无声地盯着他。
“你……你……”顾明泽双目暴突,指着她,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喜欢你喊她的名字。”
琳琅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却狠厉与凄凉:“都要死了,你就别再惦记她了。”
她猛地拔出金簪,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看着轰然倒下的顾明泽。
“……吵死了。”她喃喃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道蓝色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看到她痛失所爱,她本该感到快意,可心头翻涌的,竟是同病相怜的苦涩。
在众人对顾清澄的咒骂声中,琳琅缓缓蹲下身,染血的裙摆铺开在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望着顾明泽仍在抽搐的身体,毫不犹豫地举起金簪,刺入他的右眼之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地宫。
顾明泽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听见琳琅在他耳边,用他最喜欢的温柔,平和的声音低语道:
“原来你从来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是因为嫌恶吗?”
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金簪,搅碎了那颗眼球,也搅碎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情分。
“陛下,比起她,其实我更想亲手杀的……是您啊。”
顾明泽的死,在这天崩地裂之际,微不足道。
穹顶发出最后的哀鸣,巨大的裂缝如天神泣血的伤口,簌簌落下毁灭的尘埃。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人群爆发出比先前更疯狂的嘶吼。
“死绝了……都死绝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如同打开地狱的钥匙,无数双充血的眼睛,齐刷刷落在那道纹丝不动的蓝色身影上。
“顾清澄!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朱雀使状若疯癫地指着她:“你这个灾星!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就是因为她!若不是她贪生怕死,宗主怎么会跳下去!”
“把那废物拉回来!把这贱人扔进去!”
“杀了她!反正都要死了,杀了她泄愤!”
怨气冲天,比这地宫的寒风更冷,每一道目光都毫不留情,仿佛顾清澄才是这灭顶之灾的源头。
这一刻,除了七个知知和跪在顾明泽尸体边的琳琅,都一步步逼向了风暴中心的少女。
舒念居高临下地站着,看着地宫中丑陋而扭曲的众人,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
她垂眸凝视自己的腕间,轻声自语:“没办法了,为了你,只能强取【神器】了。”
没办法了。
在千万种咒骂之中,顾清澄只听到了这四个字。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江岚鲜血的手,一种超越寻常的情绪在她的体内滋生。
七杀剑意,昊天之力,她的记忆,还有爱人的血。
没办法了。
可是为什么要骂她?
那些恶毒的诅咒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嗡————————!!!”
那一刻,仿佛有千万只恶鬼在尖啸,剧烈的耳鸣贯穿了她的脑海,视野被猩红的血色彻底覆盖,旋转,扭曲……
她想要嘶吼,想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想要抓住点什么来抵挡这灭顶的崩溃,可喉咙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什……么意思……”
顾清澄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透如琉璃的眼眸,此刻已被血色彻底侵蚀。
“什么叫没办法了?”
她仰首望向崩塌的地宫,翻涌的黑水,以及从四面八方围困而来的众人,木然开口:
“娘,是因为我才不能救世吗?”
舒念看着她,眉心微蹙。
“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都要杀我……”
“一定要牺牲我吗?”
“只有我,才是棋子吗?”
舒念没说话,只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扇重新闭上的石门,宛如入定。
但顾清澄已然不需要答案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轻柔得诡异,如情人耳语,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娘,既然这阵法停不下来……”
她唤着,血红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既然大家都活不了……”
她缓慢滴站了起来,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随意捡起了一截树枝。
“那不如,就由我来帮大家,走完这一程。”
大家一起,干干净净地,毁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上的鲜血顺着树枝落下,在末端凝结成妖异的血珠。
“她经脉尽碎!剑也丢了!拿根破树枝胡言乱语什么?!”
玄武大喝一声:“让我先来!”
他魁梧的身形猛地前冲,手中长刀无花巧地朝着顾清澄当头劈下!刀风凌厉,卷起地上的碎石尘土,声势骇人!
这一刀,足以将精铁劈开,何况是血肉之躯?
“死吧——!!”
狂暴的刀风掀起顾清澄枯败的发丝,她身形摇晃,脚步虚浮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面对那横扫千军的刀锋,她只是轻轻抬起了手。
手里,捏着那根刚捡来的树枝。
“蠢货!竟敢用树枝挡我的刀!”玄武的话音未落,却见枯枝以诡异角度探出,轻飘飘点在刀面上。
细微如落叶触地的声响。
顾清澄手腕微转,随意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画面也在这一刻定格。
玄武保持着高高跃起的姿势,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眼底却涌上无尽的恐惧。
“咔嚓。”
他引以为傲的刀势,竟被一根枯枝生生凝滞!
还未等他回神,她手中的树枝挑着刀锋,自下而上地挑过他的眉眼。
玄武的双眼依旧盯着顾清澄血色的双眸。
而他最后的意识,是看着自己的衣袍从中裂开,然后是眉心、鼻梁、下颌......
他的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砰!”
他的尸体伴随着断裂的兵器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瞬间炸开,溅了周围人一身。
快得令人窒息。
顾清澄垂眸,望着枯枝尖端那滴愈发暗沉的血珠。
“经脉断了又如何?”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天真而残忍的笑:
“说了要送你们。
“这第一步,是不是很简单?”
“疯……疯了!!”
“一起上!她只有一个人!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在恐惧的驱使下,众人一拥而上!
面对层层围困的攻势。
顾清澄动了。
她的经脉剧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流逝的剑意,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既然经脉断了,那便以这天地为经脉。
既然手中无剑,那这万物皆可是剑。
她拖着那根枯枝,在那密不透风的杀阵中闲庭信步。
侧身,避开一把长剑,抬手,枯枝划出一道半圆。
“破。”
并没有浩大的声势,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冲在前面的两人,头颅却悄然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有意思。”
她低声呢喃,像是推演着什么阵法,手中枯枝随意一划,将朱雀的咽喉无情划断。
血雨漫天洒落,她在血雨中起舞。
她明明那么虚弱,可她手中的枯枝,却成了收割性命的死神镰刀。
“原来,这就是毁灭啊。”
她执着树枝,却好像悟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就在这时,地宫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四根擎天巨柱轰然崩塌,隐约能听见地面传来的凄厉哭喊。
“娘。”顾清澄看着居高临下的舒念,“女儿这般行事,您满意吗?”
舒念看着她,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正在发生什么奇异的改变。
“我都知道了。”顾清澄站在倾颓的废墟间,望着不断坍塌的梁柱,轻声笑着,“母亲很爱我。”
“可是,我不愿意做棋子。
“哪怕是为了救世也不行。”
舒念眼底浮起同样的金芒,凝结出少女周身逐渐扭曲的气场。
她知道,没有九窍的七杀剑意,顾清澄在几种力量的冲击之下,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走火入魔的自我毁灭。
于是她心意已决,正要切开腕脉的刹那,一道微弱的哭声,穿透了地宫的崩塌与轰鸣——
“呜……爷爷……姐姐……知知、知知不想死……”
“顾姐姐。我要回家。
“顾姐姐,我再也不跟你出来玩了。”
“知知要回涪州……”
顾清澄握着枯枝的手一僵。
下一刻,穹顶巨石轰然砸向七个蜷缩的身影!
“啊——!!”
“顾姐姐……”
顾清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戾气。
她根本就没有思考,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毁灭这个世界。
“吵死了。”
身体却快过意识,她向着那坠落而下的巨石,往上一撩!
太碍眼了。
“嗡——”
一道漆黑如墨的剑气如愤怒的黑龙,瞬间贯穿了那坠落的巨石,紧接着余势未消,狠狠斩向了苍穹之上那还在轰鸣的乾坤大阵!
相似小说推荐
-
娘娘愚蠢却实在美丽(大红笙) 自永淳二年入宫,姜杼已在宫中做了九年的宫女。
民间采买入宫的宫人命贱,便是熬到主子身份侍奉得了几分脸面,也...
-
黑魔法师在线建城(冬暝) 安妮丝一朝穿越,从联邦机甲工程兵,变成了魔法帝国沉迷黑魔法的叛逆王女。
王女被贬去了偏远的封地,这里人口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