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
舒念割脉的手僵在半空,她愕然抬头,看着那块巨石在知知她们头顶三寸处化为齑粉。
紧接着,那轰鸣的乾坤阵,也停滞了一刹那。
“停,停了?”
有人抬起头,在这短暂而珍贵的静默声中,人的话语变得清晰而明亮。
“停了……!??”
仿佛为了否认这荒诞的希望,下一刻,乾坤阵发出更加暴怒的轰鸣!整个地宫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揉捏!
“怎么还吵?”
顾清澄蓦地抬头,血红的眼底爆发出冰冷的亮光。
她纵身一跃,又是一道剑气自枯枝浮出,狠狠打在穹顶的乾坤阵之上!
这一剑,彻底撕裂地宫穹顶,露出那勾连天地的乾坤大阵真容。
“咔嚓——”
在这一记枯枝挥下的剑气中,骨架竟生生裂开了一道缝隙。
“疯了……她竟然在攻击大阵!”
谢问樵自血泊中抬起头,看见浑身浴血的顾清澄,声音发抖。
“轰——”
乾坤阵似被激怒,运转得愈发狂暴,轰鸣震入每个人的识海!
每一次机杼的呻吟,都会激起顾清澄兴奋到强烈的极致反叛,她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次次腾空而起,劈斩着每一根裸露的机关。
她悬浮在半空,长发被狂风卷得凌乱飞舞,她看着那依然在轰鸣,不断转动的的大阵,眼里的红光不减反增。
那是名为毁灭的兴奋。
“还没碎吗?”
她自言自语着,身形如电,再次纵身一跃!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整个人直直撞入了足以将凡人绞成齑粉的阵!
“她要寻思别带上我们!”
底下有人惊恐地尖叫。
顾清澄却什么也听不见,眼中视那那错综复杂的阵骨如蛛网。
那具经脉尽断的身体早已没了痛觉,唯有识海中那股毁灭的意蕴,随着每一次攻击而疯狂攀升。
“给我——开!”
她厉喝一声,手中枯枝横扫,带出一道吞噬光明的半月弧光。
轰——!
第一声爆鸣。东南角的乾坤巨柱应声崩塌,精密齿轮与玄妙机杼在剑气中灰飞烟灭,如尘埃般四散飘零。
“舒念大人!”
谢问樵匍匐在地:“阻止她啊!”
“她要拉所有人陪葬啊!”
地宫开始全面崩塌。
舒念站在原地,仰望着在穹顶与大阵厮杀的单薄身影,寂寥眸光中终于闪过一丝明悟。
她双手结印,一缕金色的剑气自她周身迸发,化作实质般的剑气穹顶,将倾颓的地宫生生托住。
与此同时,顾清澄反身又是一记重劈,枯枝明明没有重量,却在空中压出了沉闷的雷音。
轰——!
第二声爆鸣。大阵西北角的生克位被生生斩断,原本流转不息的阵势瞬间停滞,巨大的冲击波割裂皮肤,可顾清澄却在爆炸的中心低眉浅笑。
她像不知疲倦的伐木人,执拗地砍伐着这株名为“乾坤”的参天巨树。
“还没碎?”
她眼底的红光浓郁得快要滴出血来,每一个毛孔都想要渗出血珠。
那是身体承受不住毁灭的征兆,可她毫不在乎,她只想让这聒噪的世界彻底安静。
“那是真正的乾坤阵。”舒念看着脸色苍白的谢问樵,轻声道,“第五阵。”
“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此’镇‘,谓之毁灭。”
谢问樵神情一震,了然明悟:“这一阵的破解之法,是毁灭?”
“可……她如何毁灭?”
舒念蹙起眉,事情也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的七杀剑意还缺一窍,王侯将相亦缺一个’王‘。”
“若不能毁灭乾坤阵,便是她带着我们所有人,走向毁灭。”
谢问樵面如死灰。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她并非王,亦缺一窍剑意,该如何,能如何?
不过是见证一场蚍蜉撼树、飞蛾扑火的悲壮谢幕罢了。
第三剑挥出,顾清澄手中的枯枝终于受不了乾坤阵的巨力,应声而断。
鲜血自她唇间溢出,她垂下手,在无形之中冥冥虚握。
舒念撑起的金色天幕正在收缩。
顾清澄喘息着,血染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上,却始终不曾退后半步。
人,面对巨大的乾坤,渺小如尘。
可她毫无退意。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并无苍生,亦无救世。
唯有失去这世间唯一爱她之人的无尽哀恸,和想要毁灭这一切的暴戾欲望。
若强求她心怀这天下,那这天下,合该先容她一句:“我要他。”
可这天下,最终没有容下他和她。
濒临毁灭的刹那。
顾清澄怔怔地看着天幕,再也没有动作。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和鲜血都已流尽。
在这一片毁灭的轰鸣中,她的识海里却离奇地浮现出荒山之上的那个夜晚。那时夜风呜咽,爱人的怀抱清冷却温暖,他吻着她的额头,许下过再也不分开的承诺。
就算是刚刚,他们怎么说的?
他与她都不能死,他们出去就成亲。
明明说好了的。
明明所求不过执手偕老,却偏要受尽这天地磋磨,逼得他们以命相搏,落得生死两隔。
“江岚。”
她轻唤这个名字,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认了这荒唐结局。
毁灭的洪流即将倾盆而下。
顾清澄闭上双眼。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万千轰鸣中突兀地响起。
如最精妙的钥匙插入锁芯,又似断裂的因果在兜转一圈后,终于契合。
紧接着,那原本已经狂乱到无法挽回的大阵,竟然极其诡异地凝滞了。
狂涌的毁灭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
舒念抬起眼,指尖微微颤抖着。
只有她明白,那是从死门深处传来的声音——
七杀剑本就是乾坤阵的一部分,而那个深不见底的死门,本就是她预设中最后的阵眼。
在她的计划里,应该是顾清澄带着七杀剑跳下去,强行锁死大阵。
可如今,掉下去的是江岚。
为何,阵眼却依旧奏效了?
舒念望向那扇漆黑的死门,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震动的波澜。
而顾清澄僵立在原地。
她感受到了一缕微弱的,却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剑意,顺着地脉的纹路,一点点攀上她的脚踝,最后温柔地缠绕在她的指尖。
银色的。
如月华般澄澈的。
七杀剑意。
带着属于江岚的气息。
如爱人的怀抱般,轻柔地落入她的识海。
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这一刻,顾清澄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都在这一吻中归位了。
那道银色月华抚平了所有的暴戾,瞬息间将她分崩离析的经脉重新塑合。如清泉涤荡,原本互相排斥的两套力量,在这道气息下,温柔地融为一体。
舒念凝视着那道剑意,忽然想通了所有事——
谛听拿给顾清澄的,不是她用于压制昊天之力的梅花露,却是谛听曾经为舒念保留的一道七杀剑意。
因果流转,顾清澄在慌乱中,将这道剑意喂进了江岚口中。
江岚带走了这抹生机,在大阵深处,他用这道无主剑意重新掌控了七杀剑,并将它归还给了乾坤阵眼,强行截断了毁灭。
而他,又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在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将这缕剑意重新送了出来。
它回到了顾清澄体内。补上了她八窍剑意中,最后残缺的一窍。
如今,九窍通明。
而更重要的是……江岚是南靖的王,这缕剑气,也从此带上了“王”的命格。
如今,王、侯、将、相归位。
废墟中央,顾清澄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再无血色的疯狂,也无金色的神性,唯有一片清冷无极、深邃如亘古星夜的银辉。
这一刻,苍生俯首,神魔辟易。
眼前的顾清澄,已然,无人能敌。
如废墟般的地宫一片死寂。
众人惊恐地仰望着少女。
她依旧满身血污,可在那银色月华的笼罩下,周身透露着惊心动魄的神性。
舒念看着那九窍通明的气象,素来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透出了复杂的情绪。
是欣慰?还是忌惮?
顾清澄仰首,望着幽深的乾坤阵,缓缓伸出手,虚虚一握。
原本已经碎裂在尘埃里的那根枯枝,竟在神辉中重塑,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清澄,回来。”
舒念缓缓收回手,语气欣慰,“枉我苦心布局,不枉江岚以命换命。如今大阵已停,你当随我……”
“随你去哪?”
顾清澄打断了她。
那声音如万古玄冰,震得残垣碎瓦簌簌坠落。
她垂眸看向高台上的母亲,那双九窍通明的眼中,银光流转,看破了这世间一切虚妄。
“去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剑?还是去做那个拯救苍生的神?”
顾清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该去取,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舒念声音极淡,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娘。”
顾清澄低眸,握着手中的树枝,抑或是长剑,再唤了她一声。
“现在,女儿有资格与您对话了吗?”
风停了。
七个知知在黑暗中探出头,琳琅瑟缩在角落,一只独眼努力地睁着。
满地鲜血中,只剩谢问樵苟延残喘,熊震靠在墙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央的母女二人身上。
如一场跨越生死的见证。
舒念看着顾清澄,唇边的笑意清清浅浅,眼底却如古井无波。。
“有很多问题?”
“对。”
“我舒念的女儿天资卓绝,想必早已参透这盘棋。
“既已证道,又何必执着于只言片语的答案?”
顾清澄手中的剑微微一震,银芒如月华倾泻。
“不,我要你亲口说。”
“傻孩子。”舒念忽然笑了。
“为了让你走到这里,我筹谋了整整三十年。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我更爱你的母亲么?”
顾清澄也笑了,笑容悲戚:“什么是爱?”
舒念语气淡然:“什么是爱?”
“爱是把你推向深渊,让你学会爬上来,爱是斩断你所有的软肋,让你无坚不摧。”
她踏着满地尸骸缓步走下高台:
“你看,这世间庸庸碌碌,人人都困于爱恨贪嗔。他们活在污泥里,也终将烂在污泥里。
“顾明泽贪阵而亡,战神殿觊神器而灭。死得其所。
“而你不同。”
“我亲手为你设局,让你亲眼看着所有牵挂被一一斩断,待你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绝顶,再无软肋时……
她嘴角扬起一抹病态的骄傲:“才能取得神器,成为神器真主,做这万里山河中,无懈可击的帝王。”
舒念看着她,洁白的裙摆掠过泥泞的众人:“清澄,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难道不是我能给你最好的爱吗?”
顾清澄听着,竟然也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番母爱。
“最好的爱。”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手中剑在那层银芒的包裹下,发出阵阵清越的低鸣,宛若回应。
“所以让我自幼习剑,为顾明泽卖命,修习七杀剑法——都是您授意?”
“是。”舒念眼角微弯,“真正的剑道,惟在生死之间方能磨砺。
“你看,你不是学得很好么?”
顾清澄唇角泛起苍白苦涩的弧度:“那顾明泽的背叛呢?”
“若是要生,为何要让我死?”
舒念淡淡道:“帝王心术你已参透,剑术亦臻化境。明奴那方寸王庭,还能给你什么?”
“唯有将你打入尘埃,你才能懂得,如何一步步爬回云端。”
“所以,”顾清澄淡淡道,“后来的林艳书,贺珩……”
“都是为娘为你精挑的踏脚石。”舒念眼中利益分明,““林氏富甲天下却根基虚浮,是以予你财权。”
“贺珩亦如是,若能为你所用,将带给你无上的兵权。”她点评道,“他优柔寡断,原就不配得你垂怜……你做得很好。”
“那您呢。”顾清澄淡然问道,“这一路上,就不怕我真出了意外?”
“怕?”舒念眼底泛起温柔的波光,“清澄,你可知这三十年来,为娘在你身边布下了多少暗棋?”
“从你执剑那日起,每一道致命杀机,都逃不过为娘的眼睛。
“难道……你就从未察觉?”
顾清澄垂下眼:“第一次我落入河道,您是孟沉璧。”
舒念微笑颔首。
“后来入第一楼,谢问樵初次为我灌注昊天之力时,湖边掠过的光点,是您。”
“不错。谢老对昊天忠诚至极,但你那时根基未稳,受不住昊天之力,为娘只好略施手段。”
“湖底深渊石棺中的七杀剑意。”
“是。”她目光温柔,“是娘留给你的。”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继续轻声道:“直到离开京城后,我才渐渐发觉,这一路走来,仿佛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执棋。”
“原来那执棋人,是您。”
舒念轻笑:“若到那时才察觉,还是迟钝了些。”
顾清澄的语速越来越快:“舒羽的名字是您送到了黄涛手中。”
“是。”
“谛听也是您的人?”
舒念颔首。
“秦家村的’石浸归‘,引出的舒羽背后的秘密。”
“若你够机敏,”舒念眸光微敛,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就该明白,那是为娘给你准备的,撬开涪州兵权最好的钥匙。
“可你竟动了真情,险些葬身在那场山火之中。”
顾清澄苦笑着,所有线索在此拼合,意识到那时梦中母亲若隐若现的手,原来不是错觉。
于是后面的桩桩件件都不必再说,所有她解释不通的事,从天而降的线索,都来自于眼前这个亲近又陌生的母亲。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自以为走出了精彩的一生,回过头才发现,身上的线从未断过。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崩溃前的颤抖:“您若想让我成为帝王,那为何……又要让我重新变成法相?”
“因为——”
舒念神色平静,眼底的温度却骤然冷了下来,仿佛看着一件次品,“你不听话了。”
顾清澄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何谓,不听话。”
“既已取得镇北王兵权,本应挥师北上,直取北霖。”舒念语气渐沉,“可你呢?”
顾清澄垂眸,没有反驳。
“为何划掉那条路?”
“为何抛下所有人,”舒念神情冰冷,“和那个叫江步月的男人,龟缩在荒山野岭的茅草屋中,做一对见不得光的亡命鸳鸯?”
每一字都似染了毒的箭矢,却再穿不透顾清澄筑起的心墙。
她想起泥泞中的拥吻,想起小院里煨热的鸡汤。
这些被母亲视如敝履的时光,却是她枯槁人生里,唯一鲜活过的证据。
于是母亲那居高临下又失望至极的审视目光中,她缓缓抬起了眼。
“因为我想。”
“因为顾清澄想。”
“愚蠢。”
舒念冷笑着:“原本让你改头换面,也便是为了斩断你与他的孽缘。未曾想,即便如此……他还是将你认了出来。
“生生坏了你本该孤身登顶的命途。”
“起初,我以为你待他不过如贺珩之流,逢场作戏,权宜之计。”她的声音冷而失望,“但后来,你开始一次次为他失控。”
“为他涉险皇宫,为他杀他的政敌,到最后,连自己的势力都不要,妄想和他厮守一生!”
“顾清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舒念的声音回荡在地宫,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险些坏了大局。”
“你对得起为娘这三十年的心血与谋划吗?!
“你对得起昊天的使命吗?!
“对得起你体内……那本该主宰天地的血脉吗?!”
这一声怒斥,如滚滚惊雷,在地宫上方炸响,震得残存的碎石簌簌落下。
这个词在地宫凝固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地宫中剩下的所有人,也包括琳琅,在这一刹那,震惊地抬起了头。
顾清澄缓缓抬眸,那双九窍通明的眼睛里,原本决绝与悲愤的神色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茫然与错愕。
“什么血脉?这注定牺牲的法相的血脉吗?”
“愚蠢。”
舒念打断了她,眼底带着一丝对众生皆醉的嘲弄:“你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吗?”
“若你身边那宫女琳琅真的是昊天血脉,为何你身为法相不受她牵制?为何乾坤阵会因她逆转?”
“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地上的琳琅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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