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动她来此的,必是局中的第三人。
那人是谁?目的何在?为何偏偏要她出现在此?他是否早已预见了乾坤阵的逆转?
七个知知是她带来的意外。
若没有这意外,那人原本打算如何破局?
一定还有另一个答案。
她看了一眼那扇散发着死气的石门,又看了一眼贪婪恐惧的众人。
那便,逼他出来。
地宫发出悲鸣,机关轰鸣的声音自地底远远传来。
“咔嚓”、“咔嚓”。
自石门至众人脚下的地底出现了无数条裂痕,生死危机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恐慌。
“谢问樵,本宫问你一件事。”琳琅的手搭在顾清澄的咽喉之上,以一个挟持的姿势回头问他,
“献祭那七个孩子,你有几成把握逆转乾坤阵?!”
她说的声音足够大,让七个小丫头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什么是献祭呀?”
“是要把我们……喂给那个大洞吗?”
年纪最大的知知好像听明白了,手上的动作一顿,将妹妹们抱得更紧,警惕地望着那些聚焦过来的目光。
谢问樵背脊佝偻,避开孩子们的眼睛,嘶哑道:“七成。”
“七成?”
琳琅控制着顾清澄,厉声道,“若是她们死了,阵法依旧,我们岂不是还要一起陪葬?”
“本宫要十成!”
话音未落,更猛烈的一波震动袭来,大片碎石簌簌砸落,引得惊呼一片!
“谢老儿!”战神殿的青龙使焦躁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藏着掖着?!”
“京城陷落,老朽岂敢妄言?”
“这乾坤阵自昊天立国便存,千百年来无人能参透其玄机。”
“就连《乾坤阵》第五阵残卷也只剩一句——’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谢问樵声音颤抖:“老夫参悟半生,也只窥得此阵与七杀同煞同源,需以至煞之气或命格为引……”
他抬手指向女童们:“故而……
“她们命格虽合,但毕竟年幼,压不住这煞气,所以只有七成!
“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顾清澄忽然开口:“谢长老,乾坤阵我师承于您,至今亦未悟玄机。
“可这第五阵的后半句,您为何视而不见?”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被琳琅的目光止住。
“为何不让她说?”战神殿四长使如惊弓之鸟,兵刃出鞘直指琳琅,“让她说完!”
琳琅似被震慑,愣怔地垂下了手。
“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顾清澄朗声道,“说明非但要七杀,亦要这王侯将相。”
她的目光掠过顾明泽和琳琅:“巧得很,此处不正有位天子,和一位未来女帝么?
“若要这十成的把握,诸位为何不把他们也填入那死门试试?”
“放肆!”顾明泽反驳道,“我们凭什么信的鬼话!”
琳琅亦是神色惨白,步步后退。
“既然谁都没有把握。”顾清澄冷声,“又为何笃信,牺牲几个不谙世事的稚童便能逆转乾坤?
“大难临头,乾坤倒悬,诸位显贵宗门,不思携手共渡,反倒汲汲于寻觅最弱者充当祭品,这便是你们的’道‘吗?!”
“携手共渡?拿什么渡!”白虎使怒极反笑,“若有他法,谁会在此等死?!”
“谁说全无?”琳琅在顾清澄的授意下,忽然尖叫出声,“神器!”
“神器?!”
这两个字,瞬间让嘈杂的地宫静了一瞬。
“我曾托梦时见过!即便是乾坤阵逆转,阵眼必现神器,在这逆转中找到神器,就能改变一切!”
“诸位。”顾清澄看着死门,适时地补上了最后一把火,
“不如与我一道闯此死门,直抵阵眼,夺取那唯一能定乾坤的【神器】!”
“轰——!”
一根梁柱开始坍塌,地宫摇摇欲坠,也是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部分人心中残存的犹豫。
地宫内众人咽了口唾沫。
……眼前的昊天遗孤说的没错。
乾坤阵乃八卦循环之圆,顺行逆转,皆在周天之内,神器总该在这其中出现。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闯入死门,九死一生……但那一生,或许意味着无上权柄!
如今生死关头,无论是否是遗孤,既然大阵已开,每个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去,还是不去?
在坍塌声中,传来了不知是谁粗重的喘息声。
“富贵险中求……”
黑暗中,有人嘶吼了一声,划破紧绷空气的第一刀。
“那是神器……得神器者得天下!”
“反正留在这也是死,不如去拼一把!”
“冲啊!”
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原本畏缩不前的众人,此刻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越过那七个孩子,想冲向深处的石门。
眼见知知们暂时脱离被献祭的焦点,顾清澄心下稍安,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半分。
【神器】的诱饵已抛出,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可那个隐藏在暗处推动一切的人……为何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终于,就在第一波人即将触碰到死门的瞬间——
“诸位,且慢。”
一个熟悉却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
推门的动作一滞,所有人愕然回望。
只见一直沉默如背景的第一楼长老孟沉璧,缓缓抬起了头
她佝偻的身子在众人的注视下,竟一点点挺直,那双观音眉微微挑起,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
“老太婆,你要作甚?!”
青龙使不耐烦地呵斥,杀气腾腾。
孟沉璧恍若未闻,竟伸出手接起了一片抖落的尘灰:
“老身不才,却对乾坤阵有颇多研究。
“遗孤所言,听来壮烈,实则谬矣。”她缓缓开口,“死门就是死门。踏入其中,十死无生。”
人群躁动起来,惊疑不定。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欲止此阵,唯有依循古法。”孟沉璧的声音平和,“需七杀照命之人,以身祭阵,沟通星煞,方能逆转乾坤,拯救苍生。”
她顿了顿:“所谓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并非指需要额外的王侯将相去做祭品。”她的声音,在这慌乱的大阵中反而有着格格不入的平静,
“而是指……那献祭之人本身,便需身负王、侯、将、相之命格于一身,方有镇住乾坤的资格。”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而这样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她,才是这世间至纯的七杀之命。”孟沉璧从容道。
“你们以为她只是青城侯?错了。”
她轻描淡写地揭开了的过往:
“四年前,令北霖朝野闻风丧胆的第一刺客七杀,便是她。
“本就身负杀业,正是不祥之命格。”
“而如今,她非但重新手握七杀,拜青城侯,更有将相之才。”
“王、侯、将、相……她已占其三。所欠者,无非一个’王‘名。”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澄,眼中满是慈悲与残忍:
“以她去祭阵,有九成九的概率,足以让这逆转的乾坤,重归安宁。”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地宫崩塌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如同为这场审判敲响的丧钟。
顾清澄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阴影中的小老太太。
耳边的轰鸣声似乎远去了,她只能听到这几句冰冷刺骨的话,眼里的金光翻涌着,久久不能平静。
这第三人……竟然是她?
可为什么?
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顾清澄的识海,金光翻涌的同时,另一股被深埋的力量在她脑海深处疯狂跳跃,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有什么东西……遗忘了。
“为何信你?”
朱雀并未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依旧蹙眉质疑,“连谢问樵都没有十成的把握,你一个学医的老太婆,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凭什么?”
孟沉璧的目光掠过朱雀,落在神色痛苦的顾清澄身上。
她忽而展颜一笑。
那笑容有着令人心惊的妖冶与圣洁。
“明奴——”
一声轻唤,似叹非叹。
却像是一道定身咒,让黑暗中的顾明泽猛地身躯一震!
他从未想过,在这乾坤阵逆转的生死关头,舒念会当众喝破这令他蒙羞半生的名字!
“我是谁?”
孟沉璧声音极轻。
随着这句话,她身上那层暮气沉沉的伪装剥落,久违的神性如月华流淌。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抬起手,从容地揭下了脸上那张枯皱的人皮面具。
一寸,一寸。
随着面具的剥落,那个佝偻的小老太太消失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岁月未曾在其上留下半分痕迹的脸,皮肤洁白如玉,眉眼冷艳高贵,她脊背渐挺,衣袂无风自动,恍若一涉过时间长河的神祇。
那一刻,滚落的巨石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忘记了乾坤阵逆转的危险,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一个早该化作尘土的传说。
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生生地站了这么多年。
“明……明奴……”
在舒念的威压之下,北霖天子的双膝失去了骨头,跪在了碎石堆里。
他伏低身子,唤出了那个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明奴……参见昊天之法相。
“舒念大人。”
“你是……”
顾清澄的世界骤然失声。
她看着眼前朗朗如皎月的女人。
这张脸,她从未在记忆里见过,却在过往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梦魇中,一次次重合。
识海中的金光剧烈震荡,所有疼痛都被更为汹涌的情绪淹没。
那眉眼,那轮廓,那周身萦绕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过了一息,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
这张脸,比她刚刚爱上的江岚,更让她刻骨铭心,也更让她,痛彻心扉。
顾清澄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发出的声音:
“……我娘?”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某种禁忌的封印也彻底被撞碎。
顾清澄猛地捂住心口,原本璀璨的金瞳如琉璃乍破,化作漫天纷飞的碎芒。
记忆的洪流决堤而来,裹挟着冰冷的血腥气与滚烫的泪水,如洪水般灌入她的识海。
她看见漫天大雪里舞剑的背影,看见大火中死死抱着她的臂膀。
千万碎片里,那个女人始终高坐云端,眼神与今日如出一辙,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又见面了。
“顾清澄。”
声音重叠,时空错乱,击碎了她所有的美好的回忆与希冀——
原来她一直活着,这么多年,冷眼旁观着她从公主沦为杀手,从杀手变成罪奴,再从罪奴,一步步爬到今天。
她不敢想。
“……”
“为什么……”
顾清澄痛苦地缩起身子,那双眼睛却像生了根,钉在了舒念的身上。
十五年,直到这一刻,她以真身相见,竟也只是为了证明……牺牲自己的,确定性。
不敢想,不能想。
她的识海中,所有关于昊天的,法相的禁锢,在过往的记忆冲击里早已松动,而舒念此刻的出现,便是落下的最后一记重锤。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金色的,银色的,血色的。
所有力量和记忆喷涌而出,撕扯,重构,如同千万把不同颜色的刀,同一时间插在了她身上。
她好痛,可即便痛到浑身痉挛,她仍旧固执地仰着头,泛红的双眼不肯移开分毫。
她在找,找一丝母亲的波动。
方才舒念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着……
那是她的母亲啊。
那个此刻站在高处,亲口宣判她死刑的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从未这样轻易地败过。
不需要利刃与杀招,只要母亲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七杀剑自指间滑落,砸入尘泥。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如断线傀儡般轰然倒地。
知知们惊慌失措地想上前搀扶,却被她周身紊乱的暴虐气息逼退,无法靠近半步。
顾清澄蜷缩在冰冷的废墟里,意识在昏迷边缘沉浮,在地宫崩塌的轰鸣中,就连坠落的碎石靠近她时都会化为齑粉。
舒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那张与顾清澄有着五分相似的脸上,寻不见半分骨肉相连的痛惜。
她甚至没有为这惨烈景象蹙一下眉头,只是微微颦起眉心,如同审视一件不合格的造物。
“法相失格。”
审判自她唇间坠落。
周围的人群早已被这一幕惊得不敢呼吸,只听见那个神祇般的女人继续道:
“凡心未泯,六根不净。你心中杂念太重,早已因七情六欲坏了道心。”
“娘……”
“我疼……”
“别……丢下我……”
顾清澄早已听不清那些诛心之言,她被体内两套经脉逆行冲撞的剧痛,和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折磨得不成人样。她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乞求着一个虚空的垂怜。
一旁的谢问樵看着这一幕,从未有过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熟悉她的身体状况,眼前的少女,分明正经历着第二次经脉寸断。
两套经脉,两次撕裂。
这不仅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更是彻底的毁灭。
经此一劫,这具身体、这一身修为,都将化为乌有,成为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舒念垂眸,看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亲生女儿,语调极致的理智,如匠人在审视一块碎裂的玉胚,思考着它剩余的用途。
“既然承载不了昊天的神力,留着这具肉身也无用了。”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那死气沉沉的死门,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去吧。”
“拿起剑,用你的血肉,去填了那阵眼。
她微微偏头,似是在对顾清澄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你作为我的女儿,对这众生最后的价值。”
随着舒念话音落下,一股金色的昊天之力自她指尖生出,强行笼罩了顾清澄。
那具在崩溃边缘的躯体,也就这股力量的操控下,握住剑,听从母亲着的命令,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向必死的阵眼蹒跚而去。
她周围的空气被狂暴逸散的真气搅得粉碎,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绞杀风暴。
那是两套经脉崩毁前的哀鸣,无论是谁,只要靠近这风暴中心半步,顷刻间便会被那失控的真气割裂。
没人敢动。无人能及。
“啪嗒。”
那颗发间明珠最先承受不住,在风暴中碎成晶莹的粉末。
她最爱的蓝裙开始片片剥落,像一只正在死去的蝴蝶。
多么讽刺啊。
这是她记忆最完整的时刻。
这是她终于见到母亲的时刻。
也是她穿着最漂亮的衣裳,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时刻。
地宫轰鸣,那个曾惊艳才绝的少女,如同燃尽的星辰,拖着毁灭的尾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孤独走向既定的终局。
一步。两步。
就在那只蝴蝶即将彻底碎裂在风中的刹那。
她的世界里,忽然下起了雪。
那雪意轻柔地飘落下来,不带一丝杀意,却隔绝了漫天的灰暗,也遮住了那刺眼的死门。
原本还有十步的死路,在第三步时,戛然而止。
漫天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变得像水底一样安静。
顾清澄茫然地停下脚步。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雪一样的胸膛。鼻尖萦绕的,是她最熟悉的冷香。
是江岚。
他没走。
在所有人都无法靠近她的时候,就这样出现,挡在了她的身前。
如她的神明,以凡人之躯,替她截断了那不可一世的命运。
她周身肆虐的风刃早已割裂了他的衣袍,鲜血在他胜雪的白衣上晕开,宛如雪地里生长的红梅,触目惊心。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是我。”
他低下头,用千疮百孔的后背,死死堵住了那扇通往毁灭的门。然后低下头,在这崩塌的世界中心,虔诚地,吻了吻她发顶的碎发。
“别怕。”
顾清澄全身的经脉都在炸裂,几乎是本能地蜷进他的怀里。
“疼……”
“我在。”
江岚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任由她如窒息之人渴求空气般汲取他的温度。
离她越近,肆虐的真气便越发凌厉,在他身上割出无数血痕。
可他始终没有松手。
他亲眼看到了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也亲眼见证了她如何凋零。
如今他能做的,唯有以血肉之躯,阻止她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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