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步、月!”
一股暴虐的扭曲瞬间涌上了顾明泽的天灵盖。
他随手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石,指尖触碰到地面时,此刻异样的湿滑与冰冷,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残躯迸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举着那石头,向着江步月的方向狠狠扑去!
江岚微微侧头,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只扑来的疯狗。
他的目光,只静静地落在湖面之上。
一声气泡破裂的声响,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这是死神叩门的轻响。
湖水开始沸腾。
这一刻,原本平静如镜的地下黑水,猝然撕开了伪装,疯狂上涨。
漆黑的水面如贪婪的巨口,终于吞噬了三级石阶,卷着来自地底的寒气,向着这群为权力杀红眼的蝼蚁漫涌而来!
“水!涨水了!”
“怎么回事?”
“别管水!冲进去!神器就在里面!”
“保护公主!不能让昊天血脉断绝!
“杀了他们就能拿到神器!”
“跑,跑啊!”
“来不及了——!”
嘶吼、惨叫、刀剑入肉的闷响,贪婪与恐惧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地宫最后的挽歌!
“真脏啊……”
江岚轻声呢喃着。
面对顾明泽扑来的动作,他不闪不避,只是愉悦而缓慢递阖上了双眼。
这无休无止的谋划,这满手洗不净的血腥,还有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终于,可以停下了。
“铮——”
一道清越剑鸣划破死寂。
直直地击飞了顾明泽扑面而来的去势,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
下一秒,顾明泽的身体重重坠入水中。
而江岚那颗早已死寂的心脏,也在这一刻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猛地一跳。
一种久违的的熟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倏然睁眼。
在绝望的一片黑死之间,他看见了一抹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浅蓝。
像黎明时最澄澈的天空,像深海中最虚幻的微光。
那是只有他和她知道的裙子,竟被她穿来了此地,随着剑气翻飞,如黎明,如幻梦,撩拨着他赴死的决意。
一柄锋利的剑,擦着他的眉宇之前掠过,剑身静静停在他的眼前。
以剑身为镜,他在那寸许宽的冷光中,看见了自己怔然的眼,也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他竟见到了她,在他为自己选好的这座坟墓里。
“昊天法相顾清澄,护驾来迟。”
声音清冷如玉碎,顾清澄一身蓝色裙装,半张侧脸掩在雪白的绒毛领间,却掩不住她锋锐如刀的眉眼。
“顾清澄!你敢谋害朕,与那逆贼联手!”
落入水中的顾明泽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顾清澄却没看他,目光扫过四周飞速上涨的水位,下一瞬,手腕一转,那把刚刚救了江岚性命的七杀剑,竟毫不犹豫地冰冷地横在了江岚的脖颈之上!
“都住手!”
她就势单手扣住江岚的肩膀,将他作为肉盾挡在身前。
那双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金眸,此刻也越过黑水,锁定在战神殿围攻中的琳琅身上。
江岚一动不动,垂着眼睫,任由锋利的剑刃切着脖颈的肌肤,冰冷如瓷。可这致命的触感,胜过最亲密之人指尖的流连,让他的眼里弥漫起黑雾般的喜悦。
她来了。
她穿着自己送的裙子。
她的剑悬在他颈上。
她在,碰触他。
她冰冷的指节贴着江岚的下颌,声音清冷:
“我奉昊天之命守护遗孤,尔等擅闯我第一楼禁地,若再敢上前一步——”
指节微微用力,让江岚体会到了温热的窒息,
“杀无赦!”
局势陡然扭转,战神殿四长使猝然回头。
“宗主!”
但这迟疑只存在了一瞬,四人交换了目光,似乎做出了某些放弃的决定。
水位不断上涨,已经没过众人腰身,还有几息,就会淹没此地。
顾明泽看着混乱的地宫,抱住一块乱石,几乎要笑出眼泪:“都这个时候,还想着抢神器!”
“死了好,一起死!全都去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诅咒——
哗啦——!
更汹涌的湖水终于咆哮着自湖底喷涌而出,排山倒海般压来。
“水!水上来了!”
众人骇然低头,水位以无法控制的势头上涨,要将他们淹没。
“快跑!闸开了!河水倒灌。”谢问樵一眼看透了玄机,脸色煞白,“水龙要把这里吞了!”
“往哪跑?!来不及了!”琳琅绝望地哭喊。
就在这一片慌乱的死局中,七道稚嫩的声音从顾清澄身后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爷爷!”
“爷爷我们来了!”
“跟我们跑!我们知道去路!”
——是七个知知,小脸脏污,眼睛却亮得像暗夜里的星星。
顾清澄被奉春引入书院之后,很快就感受到了地底的不同寻常。谁知第一楼正门蹊跷被封,这些常年生活在地宫的小丫头们便自告奋勇带起路来。
当年顾清澄被困地宫时,就见过这些孩子们如游鱼般在机关孔洞中穿梭,于旁人而言九死一生的地宫险路,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回家的小径,带她来第一楼自然轻车熟路。
谢问樵胡须一颤,看见七个长高了不少的小丫头,眼里泛起笑绝处逢生的感慨。
“顾姐姐,这些路太窄了,一次只能过一两个人!我们分开带路!”
知知们天性纯良,从七个不同的石缝中探出小脑袋,朝地上的人们使劲招手。
求生的本能瞬间击碎了所有贪婪与算计。战神殿与第一楼的高手们最先反应过来,内力爆发间激起丈许水花,拼命向最近的岩缝游去。
顾明泽更是在水中疯狂扑腾,状若癫狂地抓向一处洞口。
顾清澄眼光一寒,看着各怀鬼胎的众人,只留下一句警告:
“地宫中机关遍布,若伤害知知,便是自寻死路!”
轰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是地宫彻底被吞没的的声音。巨大的水浪拍打在石壁上,带着穹顶巨石摇摇欲坠。
“走!”
巨石坠落的瞬间,顾清澄没有丝毫犹豫,扣着江岚的身体,用尽全力向身后那个她来时记忆最清晰的洞口扑去!
下一秒,巨石落下,严丝合缝地砸在了他们刚刚坠落的位置,堵住了他们出来的路,也吞没了所有光亮。
“砰!”
一片漆黑,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
几声急促的呼吸之后,耳畔只能听见洞外沉闷激荡的水声。
江岚仰面受着,感受到怀中人顺着扑来的全部重量与冲击,疼痛却幸福到让他灵魂都战栗。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不真实。
太像是一场濒死前的幻梦,明明他已被她彻底遗忘,明明他已为自己和所有人写好了死局。
她却穿着那身只有他们知道含义的蓝裙,如神兵天降,斩破混沌,瞬息之间,救他两次。
他甚至不敢动,不敢呼吸太重,怕惊扰了这幻觉。
“你……”
许久,江岚喉结滚动着,沙哑地说出了第一个字。
在他能组织出任何言语之前,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顾清澄摸索着,似乎不适应这深不见底的黑暗,用力撑起身子。
然后,她的声音自他上方传来,很近,带着洞外水声也掩不住的清冷,直接劈开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
“你要娶我?”
所有的话都止在了唇畔。
顾清澄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澜:“为什么。”
今日重回地宫,她便见到顾明泽持着凶器向那白衣的南靖皇帝扑去。
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剑光如虹,已挡在他身前。
即便她的记忆正在逐渐复苏,她也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
这不对。
在巨石落下后,与世界重联之前,她决定,必须将这件事,连同那婚书弄清楚。
“我……”
江岚声音嘶哑,被怀中人的温度灼烧着,仿佛捧着一块即将融化的炽热珍宝,说不出话来。
“什么声音?”
顾清澄侧着头,一缕微湿的青丝自江岚的锁骨前抚过,带起一阵细微到疼痛的战栗。
江岚绷紧了唇。
“……心跳。”他哑声答。
“我的。”
顿了一瞬,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黑暗。
“还有你的。”
身上的重量轻了轻。
江岚能感觉到,她试图坐得更稳,验证这荒谬的答案。
下一刻,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顾清澄瞬间蹙起了眉,身体却诚实地没有挣开。
浸过水的手指潮湿而温热,带着旧日的伤痕,他引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指尖下的跳动炽烈而蓬勃,烫得她指尖微颤。
“为什么。”
她几乎是触电般快速蜷缩了一下手指,想要撤回,却被那灼热的律动钉住。
于是无意识地低喃着,更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
黑暗是她此刻最好的掩护。
在确认他看不见的时刻,她带着求证与否认的矛盾心绪,将另一只手悄悄抬起,迟疑地点在了自己的心口。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
失序,蓬勃而滚烫。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就要移开手,抹杀这不受控的罪证。
却没能快过黑暗中另一只手的感知。
他似乎比她更熟悉黑暗。
那只手带着微凉的水汽与不容置疑的力道,再度覆上了她试图逃离的手背,迫使她的手掌更紧密地贴住自己狂跳的心房。
肌肤隔着湿衣相贴,彼此感受到的两颗心跳都瞬间被放大。
他的心跳,与她的,两颗心在胸腔里轰鸣,共振。
无所遁形。
“你喜欢我。”
江岚的指尖强势穿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缠,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有着丝绒般的撩拨与轻颤。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听见了吗,顾清澄。”
他的呼吸灼热而近,一字一顿。
“你、喜、欢、我。”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她骤然僵硬的指节,与那隔着衣料与皮肉,几乎要撞碎他掌骨的、疯狂的心跳。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酸涩,瞬间席卷了顾清澄的全身。
洞外,规则而沉闷的水流冲刷声依旧,构成恒定的背景噪音。
而洞内,顾清澄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泡在了这不知名的酸涩潮水中,涨得发痛,却又软得一塌糊涂。
“顾清澄。”
“为何要救我?”
江岚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在黑暗中一寸寸地剥开她意志的甲胄。
“为何这么多次,一次都不曾杀我?”
“为何不挣开?”
“现在——
“为何不杀我?”
“你!……”
江岚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语气变得急促,字字诛心,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
“因为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我没有!”
“顾清澄喜欢江步月!顾清澄心悦江步月!”
“我没有!!”
“……那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如缠绵入骨的春水。
顾清澄浑身一僵。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江步月喜欢顾清澄。”
“江岚爱小七。好爱……好爱小七。”
“我爱小七……”
“别说了……”
“我爱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别说了!”
“你是南靖的皇帝,”她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现实的壁垒,声音却颤得不成样子,“我们……不曾见过。”
“不对,”他扣紧她的五指,“你牵过这只手。”
“也抱过这具身体。”他松开她一只手,拥着她贴紧自己的胸膛。
“你也……”江岚抱着她,靠着石壁微微坐直身体,在黑暗中准确地看着她的眼睛,“吻过我。”
“胡说。”
“顾清澄。”他的语气里带着夙愿得偿的愉悦,“你看。”
明明知道她看不见,他却仍执拗地逼近。
“你的身体,”他的气息拂过她颤抖的睫毛,“忘不了我。”
“胡……说……”
她的声音颤抖,尾音碎得得近乎呜咽。
她的唇如冻僵的蝶翼般在黑暗中簌簌轻颤,却再无力振翅而逃。
再也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
江岚缓缓地叹息了一声,阖上双眼。
俯下身,珍而重之地衔住了那对,他朝思暮想的蝶。
这一刻,顾清澄蓦地睁开双眼。
金光在她眼中汹涌地跳跃,似乎从未接触过如此柔软的接触。
一股奇异的暴戾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反手握住了七杀剑,金光灼灼间,冰冷的剑刃已经对准了他的心口。
再一寸。
可那人的吻虔诚而沉溺,分明感觉到了她的杀意,却始终辗转反侧着,让她握剑的手握紧,松开,握紧,再松开。
好像有一些熟悉。熟悉的气息,触感,汹涌的爱意。
不可以。不对。这不对。
金光挣扎着在眼中融成一线,她的唇在他的吻中落败,指尖却用尽全力,最终,终于握紧。
剑锋抵上了他的胸膛。
暴戾的气息自她身体中生发出来,她不再犹豫,将手中剑锋用力一递——
穿透他的胸膛。穿透他的胸膛。穿透他的胸膛。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就能不痛苦了啊。
杀了他……
也就在这一刹那——
一点冰凉而温热的湿意落上了她的鼻梁。
……这是什么?
一滴。两滴。
每一滴,在这个吻里,都似乎落在了她狂跳不止的心尖上。
每落一次,握剑的手就颤一分。
剑身微微歪斜,折射出极其微弱的,她眸中的金光。
那一线金光里,恰好映着他闭着的双眸。
那人分明还在认真地吻着她,修长而颤抖的睫羽下,有虔诚而晶莹的液体,在一颗颗落下。
逝去的,像明珠,像生命,像她不断失去的记忆。
他的吻柔软,他的眼泪冰凉。
好像死在她的剑下,对他而言,是宛若永登极乐的一件事。
好疼。胸口好疼。那颗跳动的心,忽然好疼。
有什么压抑在心底的记忆挣扎着破土而出。
江……岚……?
“咣当。”
七杀剑自她手中颓然坠落。
剑光消散之前,她看见了他骤然一颤的眼睫。
他……就是江岚吗?
“江,岚?”
她猛地抽离了他的唇,微喘着唤出了这个名字,吐息冰凉。
她清晰地感觉到,紧拥着她的男人,身体骤然一僵。
仿佛被这个名字,注入了某种毁天灭地又狂喜至极的力量。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他将她更狠更重地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碾碎彼此的骨骼,融入彼此的血肉。
“我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狂喜的震颤,和近乎癫狂的确认。
“江岚……”
她被他吻得几近窒息,脑海里不断炸开一片片空白的光晕,身体却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记忆,本能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唤我。”
“江,岚。”
“再唤。”
“……江岚。”
他一把抱住她,将她按在石壁之上,落下的吻带着不顾一切的确定与欢愉。
“唤我,小七。”他吻着,诱哄着,哀求着。
“小七,小七。唤我。”
“江岚。”
“江岚……”
“江岚,江岚,江岚。”
她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只能一遍遍重复这个仿佛带有魔力的名字,每念一次,心底的悸动就深一寸。
她也从未如此被动而激烈地承受过一个吻。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肤下奔流的、颤抖的经脉和血管,连同着他炽热的呼吸,身体,几近窒息地霸占、掠夺着她。
无处可逃。无处可逃。
可她似乎……也不愿逃了。
所有接触着他的地方,嘴唇,指缝,心口,肌肤,终于都泛起一阵愉悦的酥麻。
那愉悦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脑海,一下下冲击着冰冷的灵台,将她所有冷冽的防备,绝对的控制,都浸泡得酥软,然后瓦解。
理智似乎还在负隅顽抗,可身体却已背叛了灵魂,在他近乎偏执的禁锢中,溃不成军。
她靠着墙壁,双手却不自觉地反手环住了他。
他的呼吸一颤,吻得更深。
终于,在窒息般的吻里,她恍惚着给出了回应。
黑暗在旋转,心跳在轰鸣。
他的吻,他的呼吸,他指尖的力量,他话语间不容置疑的断言……
他身畔她熟悉的清浅香气。
意识坠入名为江岚的深海。
她失去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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