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顾明泽停下脚步,却并没有让她休息的意思。
他借着摇曳的微光,凝视前方再度出现的三个岔路口,眉间拧出一道的刻痕。
该死。那密信只提及入口所在,却从未言明地下迷宫竟如此诡谲难辨?
“阿兄?”琳琅察觉到了他的焦躁,有些不安地凑近,“是不是……走错了?”
“闭嘴。”话一出口顾明泽便后悔了,他迅速收敛戾气,转身将她揽入怀中,“琳琅,你是昊天血脉,按理说,应该对这前朝留下的神迹,有自己的感应?”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却让琳琅无端打了个寒颤。
前方有三条路。左边有风声,右边有水声,中间死寂一片。
宫灯的光晕里,琳琅抬头,看见阿兄眼底翻涌的暗色,似乎比这地底迷宫更令人窒息。
“琳琅觉得呢?”他温柔地问。
琳琅看了看他,闭上眼睛,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良久,她颤声道:“走中间。”
两人跌跌撞撞地闯入那片死寂的黑暗。
“等拿到了神器,朕就给你修一座摘星楼,到时候你要天上的月亮,朕都给你……”
顾明泽的声音自她的发顶传来,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带着些无端的森意。
“都依阿兄的。”琳琅抿紧唇,握着他的手,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
似乎是赌对了。
就连顾明泽都能感觉到,越往里走,那股压迫感就越强,那种属于神器的召唤就越清晰。
神器一定就在前面。只要把她带过去,把她的血放干,不,不需要放干,只要能开启大阵,怎样都可以。
他安排了奉春在外头接应顾清澄,只待那个盾牌到位,什么大阵的反噬,都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顾明泽喉结滚动着,咽下近乎愉悦的战栗。
“阿兄,你看!”
忽然,琳琅惊喜地指着前方,“有光!”
顾明泽猛地抬头,只见前方幽暗的尽头,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亮光,伴随着巨大的的轰鸣声。
咚、咚、咚。
那是龙脉的心跳,是权力的召唤。
每一下,都敲击在顾明泽贪婪的心口上。
“终于到了。”顾明泽眼底瞬间爆发出狂热,他再也装不下去,猛地一拽琳琅,“走!”
“阿兄?你抓疼我了……”
琳琅惊呼一声,她本就身子沉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一扯,脚下的青苔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顾明泽亦无防备,被琳琅直直地压倒在地,也就是这一瞬——
咻咻咻!
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了无数道破空声!
顾明泽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顶一凉,几缕黑发被整齐切断,在空中飞舞。
数十支泛着精钢长箭,擦着两人刚刚站立的位置,狠狠钉入了对面的石壁之上。
若是方才他们还是站着,此刻应该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死一般的寂静。
“阿兄……你没事吧?”琳琅吓坏了,慌乱地撑起笨重的身子想要查看顾明泽的情况,“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不小心绊到了……”
顾明泽躺在湿冷的地上,被琳琅半压着,他瞪大眼睛,看着头顶那几支还在颤动的箭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那粗重的喘息,不知在什么时候,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狂喜的笑意。
“笨?不,琳琅,你不笨!
“哈哈……哈哈哈哈!”
“阿兄?”琳琅被他的笑声吓住了,“你、你怎么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满脸泪痕的琳琅,看着她隆起的腹部。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不是她这一跤,如果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变得如此笨重……
他顾明泽,已经死了。
是她救了他。不,是她的昊天血脉救了他。
这是生死验证过的正确,连这必杀的机关,都在给他这个真龙让路。
“没事,朕没事。”
顾明泽猛地起身,一把扣住琳琅的后脑,狠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琳琅,你果然是朕的福星。”
“宗主。”
青龙使声音低沉:“属下用水声将他们引了过来,只是……
“那一跤摔得太巧,乱箭未能诛杀他们。”
“算他们命大。”玄武哂了一声,“不过也好。”
“万一这神器要活血呢,总归保险些。”
江岚站在地下湖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看着严阵以待的四人,长发遮住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宗主,他们快到了,我们该如何?”
众人屏息。自布局伊始,江岚料事如神,四长使早已心悦诚服。
“既然自诩真龙天子,自然该有些运道,若连这第一道门槛都过不来……
江岚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墓室大门,眼底泛着死水般的慈悲,“这乾坤阵,又该拿什么去填呢?”
“让他们进来吧。”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顾明泽搀扶着琳琅,跨过了最后一道石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宫殿正中央,是一个寂静的地下湖,四周是空空荡荡的巨石,残留着居住过的痕迹。
而地宫的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大门。
石门上,昊天浮雕巍然垂目,神光凝固在石料中,悲悯地俯视着这空旷了千年的囚笼,和那走出甬道的渺小帝王。
顾明泽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门扉紧闭,却仿佛已在无声地向他展开怀抱。
如此轻易。
如此……确凿。
“就是这里……”
顾明泽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下意识向后回头,确认了身后无人跟来,才牵着琳琅加快了脚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南靖的大军还在边境,第一楼四长老被他以边境战事为名调离,禁军正恪尽职守地巡视着地上的皇宫与书院,无人会想到,他们的皇帝正置身于这片被遗忘的地底。
所有可能窥探此地的通路,皆已斩断。
而那传说中支撑昊天王朝立国的终极秘密,那搅动天下风云、令各方势力趋之若鹜的【神器】,此刻就如同一件被精心呈上的贡品,静静躺在他的面前——
赤裸,安静,唾手可得。
他甚至不需要战斗,不需要诡计,只需要……走过去。
只需再等片刻,待奉春将那个用来挡灾的盾牌顾清澄引来,再将琳琅这把钥匙的鲜血,滴入这神像的眉心。
想象着那扇巨门在眼前轰然洞开的景象,顾明泽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朕的造化,就在此处!”
他低声呢喃,嗓音里压抑着眩晕般的狂喜——
原来夺取这至高的力量,它只需要一点正确的信息,一点果敢的行动,再加上一点点……宿命的垂青。
想到那些自诩高贵的人曾为了神器浴血厮杀,殚精竭虑地谋划,最终却落在他这个草莽出身的外姓人手中。
他的心就生起了极大的自负与满足。
轻而易举。
如此简单。
在他抬脚向前的一刹那,他的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丝异样——
这局棋里,还有一个隐形的人。
那个送来密信,将神器方位与开启之法拱手相送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这世间怎会有人甘愿将这足以改天换地的秘密,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上他的御案?
起初他以为试一试也无妨。毕竟对他来说,身在皇城,近水楼台,哪怕是假的,试错也毫无成本。
可当这秘密被验证为真,当神器真的唾手可得的刹那,他才惊悚地意识到——
自己就这样带着唯一的钥匙,遣散了所有护卫,赤条条地站在了宝藏面前。
常年浸润棋局的本能让他猛地遏制住了走出去的那一步,却又无法甘心地退后离去。
毕竟……真的就差一步了。
“阿兄?”
琳琅抬起眼睛看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见顾明泽罕见地踌躇难决,宛如入定了般,她鼓起勇气,握紧了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顾明泽头脑发飘,身体却被琳琅无意识地带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落下,神识归位。
他看着眼前这个牵着自己往前的昊天遗孤,再一次强行相信了命运。
是了。是天命,指引他走出了这至高无上的一步。
此后脚步愈发轻快,他就这样任她牵引着,朝石门稳步前行。
“好漂亮的湖。”琳琅并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天人交战,轻声赞叹着。
顾明泽闻言,鬼使神差地走到湖边。
借着手中宫灯微弱的暖光,他在这幽暗千年的水面上,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压抑到麻木的面容,却嵌着一双血丝满布,恐惧与喜悦交织的眼。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竭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试图在那倒影中找回帝王的威仪。
直到——
在那幽暗的水面深处,他的倒影身后……惊悚至极地,浮现出了另一道影子。
那是一道素白修长的身影,如鬼魅,如神灵,正静静地悬在他身后,透过水面,悲悯而戏谑地凝视着他。
顾明泽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过头!
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那座本该空无一人的巨石之上——
江步月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素得不染尘埃的单衣,墨发披散,几乎与巨石的阴影融为一体。
此刻他正隔着幽暗的湖水俯视而来,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润,谦和,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死气。
恍若这黑暗深渊中唯一的一抹月光。
四目相对。
地宫死寂,唯有地下湖深处,传来水珠坠落的声音。
顾明泽咽了一口唾液。
琳琅发出了惊惶的娇呼。
顾明泽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反手将这唯一的钥匙拥入怀中,死死地盯着巨石上的男人,和他身后的。
四个黑衣人。
“原来是你?”
顾明泽突然笑了,紧绷的肩线反而松弛下来。
是那个曾在他龙椅下匍匐十五年的质子江步月啊。
“朕当是谁有这通天的手段,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设局。”
顾明泽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理着琳琅凌乱的鬓发,动作看似温柔,实则手指轻轻搭住了她的命门,将她半个身子悄无声息地悬在了地下湖边缘。
他抬起头,目光轻蔑地扫过高处那道白影:
“原来是朕养了十五年的一条狗。”
即便江步月如今披上了龙袍,成了南靖的新帝,在顾明泽眼里,他也依旧是那个在北霖皇宫里跪着讨生活的病秧子。
“江步月,朕很好奇。”
顾明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黑衣人,语气松快:
“那封密信是你送的?你身为南靖新君,不在前线与朕决一死战,反而孤身犯险,像只老鼠一样钻进这地底下……怎么,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宗主。”白虎闻言,掌中长刀已出鞘半分,“何必与这狂徒多言。”
江岚闻言,只微微弯了弯眼睛,单手支颐,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琳琅隆起的小腹上,
“难怪陛下始终不愿让琳琅公主如期和亲。”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的布料,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与嫌恶:
“原本以为是兄妹情深,却不想是监守自盗。
“连亲妹妹都不放过。顾明泽,你真是……不挑食啊。”
“你——!”琳琅面具下的脸瞬间惨白,面对昔日心尖上的白月光,所有的爱恨在这一刻化作羞愤欲绝。
她想要辩解,逃离那洞穿她灵魂的视线,可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更加瑟缩地躲进了顾明泽的怀里。
“为了母子皆在掌中的双重保障,如此悖逆人伦之事陛下都如此得心应手。”江步月轻轻摇头,“论起帝王心术的狠绝,朕确实不如你。”
“狠绝?”
顾明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不仅毫无羞耻之色,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搂紧了怀中颤抖的琳琅,手掌甚至刻意覆上她隆起的小腹,如炫耀一件杰作: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江步月,你这种在淤泥里滚大的丧家之犬,又懂什么血统的尊卑?
“这是昊天的恩赐,只有最纯粹的血脉,才能开启这扇门!”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阴鸷地盯着江岚:
“那封密信,果然是你送的。
“怎么,你也想要神器,却苦于没有昊天血脉开启,所以特意引朕前来,想做那个黄雀?”
“黄雀?”
江岚笑了,那笑容极淡,如春水映梨花,却凉意丛生。
“朕送陛下那张图,只是怕陛下迷路。”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温吞。
“毕竟这地宫太冷清了,若没有陛下带着这把钥匙来,这出戏……又要如何开场呢?”
“想拿朕作棋子?你也配!”
“——废话真多!”
一声暴喝骤然打断了二人的机锋。
玄武早已失去了耐心,在他眼里,只要杀了顾明泽,抢走那个女人放血就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动手!”
玄武黑衣鼓荡,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瞬间越过石阶,带着必杀的雷霆之势直扑顾明泽!与此同时,朱雀等人亦从两侧包抄,意图瞬间制服顾明泽,夺下琳琅。
“来得好!”
顾明泽却半步未退,反而在这生死一瞬爆发出一声冷笑。
他根本不接招,却是猛地一转身,双手扣住琳琅的双肩,将她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狠狠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湖面!
“啊——!”
琳琅惊恐的尖叫声只发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咕噜噜——
冰冷刺骨的地下黑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口鼻,顾明泽毫不留情地扣着她的后脑,将她的上半身狠狠按入死寂的湖中!
窒息、冰冷、剧痛,腹部的坠痛感让她几乎晕厥,泪水混着湖水流下,琳琅痛苦地挣扎着,双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在触碰到顾明泽那只死死按在她后脑上的手时,又硬生生停住了。
阿兄是在用这种方式……逼退他们,他是她唯一能依靠的男人了……
只需他稍稍松手,她便会永远沉入这无底的黑暗。
她没得选。
再忍一忍……
她强忍着呛水的剧痛,不再挣扎,任由那黑水吞没她的呼吸。
“都给朕退后!!”
顾明泽单膝跪在岸边,一只手死死按着琳琅在水中起伏的头颅,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硬生生停在半空中的战神殿四长使,笑意凉薄:
“再往前一步,朕就让她立刻沉下去!
“钥匙若是没了,这乾坤阵,你们谁也别想开!”
此间忽然一片死寂。
四大长使的身形定住了,兵刃上的寒光距离顾明泽不过三寸。
他们是真的投鼠忌器,若是这唯一的钥匙真沉了底,这长久的谋划便成了空谈。
僵持之中,高处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
“退下吧。”
江岚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百无聊赖地整了整衣袖:
“若是把唯一的钥匙弄坏了,这戏就没法唱了。”
四大长使令行禁止,瞬间收刀后撤,重新隐入黑暗。
顾明泽依旧死死地按着琳琅,目光冷傲地盯着上首的江岚。
——他并非没有退路。
算着时辰,顾清澄应该快到了。
如今她是琳琅的法相,只要拖得更久,等到顾清澄到位,非但能够启动大阵,更能将这碍眼的江步月一并除去。
“顾明泽,你也太粗鲁了。”
江岚蹙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厌恶:“你好像,不是很在意公主的命呢。”
“唔……”
琳琅发出了窒息的求救,她的指尖本能地扣住了顾明泽的手。
“你在教朕做事?”顾明泽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像提一只落汤鸡般将琳琅从水里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琳琅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地呕出肺里的积水。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如刀割般疼痛。她颤抖着抬头,本能地想要抓住顾明泽的衣摆寻求慰藉,却发现那个男人甚至吝啬于投来一瞥。
“江步月,你也别得意。”
顾明泽看着江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弧度:
“你以为你带了这几个高手,就能把朕困死在这里?”
他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倾听甬道深处传来的风声,眼底闪烁着病态的期待:
“你算尽机关,却漏了最关键的一着。”
“你亲手写信告诉我,这乾坤阵的阵眼是七杀。”顾明泽盯着江岚,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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