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
她从未背弃誓言,在生死抉择的关口,她永远选择将自己推入深渊,为他辟出一条生路。
哪怕记忆全失,沦为棋子,她依然靠本能,将这足以逆转一切的答案刻在图上,静候他的到来。
可他却在权谋算计中迟疑,在骄傲与怨恨里徘徊,生生蹉跎了九百多个日夜。
“咚咚。”
窗外传来细微的敲击声,是秦棋画在催促他离开。
江岚闭了闭眼,终于从舆图前起身,回到她身旁。
沉睡中的人似乎感知到他的气息,紧蹙的眉终于舒展。
他垂眸凝视着她,目光克制却又贪婪,最终,指尖轻轻挑起她枕边的一缕发丝。
那缕乌发微凉,顺滑地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黑与白,在昏黄的烛火下形成了极致的色差。
江岚垂首,僭越地将自己的一缕发与之交缠,结成一束。
而后,闭目,俯身。
一个吻,轻轻落在结发之上。
虔诚到近乎卑微。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思念,是认罪,亦是誓约。
倘若遗忘能让你少一分痛楚——
若你只能记得青城侯,那便做你的青城侯。
至于江岚,至于小七,至于那些沾着血与誓言的过往……
就由他一人记得,一人背负,直至生命尽头。
几日后。
“陛下,属下已经查清真相。”
御书房内,黄涛向江岚递上了一封信函:“那日荒山中,第一楼提及的’法相‘,便是如今的七姑娘。”
“法相?”
黄涛压低声音:“据查,法相乃上古秘术所造,专为昊天效命。如今七姑娘体内那股霸道内力,正是传说中的’昊天之力‘。”他顿了顿,“此力能令人修为在短时间内暴增数倍,但……”
江岚眸光一暗,眼前浮现荒山之上,顾清澄斩向战神殿那道金色剑光。
“继续说。”
“但会如春蚕食叶般重塑经脉,逐渐吞尽人的神智记忆。待经脉重塑完成,将彻底变为昊天傀儡,再不可逆。”
难怪在荒山之时,她眼中尚有挣扎痛楚,那是残存的记忆在抗争。
而后,一日复一日,与他有关的过往被寸寸侵蚀。她只能凭着本能,在舆图上反复描摹,生怕遗落任何痕迹。
直到重逢那日,记忆几乎褪尽。她看他的眼神,只剩陌生。
“可有解法?”
黄涛神情凝重:“属下遍查古籍,重塑之期……是定数,九百九十九日。”
“在其彻底沦为傀儡前,唯有两法可破。”
“其一,若有同源却性质相悖的强大力量持续压制,或可两两相抵。”他抬眼,谨慎观察着帝王的神色,“七姑娘所修的七杀剑意,至阴至纯,本是绝佳之选。只是……”
“只是什么?”
“七杀剑意须达’九窍通明‘之境,方能与昊天之力持久相抗。当年她下山时,距此境尚差一线,如今时过境迁,又遭侵蚀……不知剑意还余几成。”
“其二,”黄涛深吸一口气,郑重跪地:
“复辟昊天。”
“那昊天之力,实则是昊天先祖的一缕帝王之气。故唯有真正执掌天下的帝王……方能压制这千年帝王威势。”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昊天一统,新帝既立,方能逆转法相。
“但此法,仍须在法相大成之前完成。”
江岚阖眼:“距离荒山那一日,过去多久了?”
黄涛声音发颤:“……九百六十九日。”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也就是说……”江岚望向窗外层层山色,声音沙哑。
“留给朕的时间,只剩最后三十日。”
月光如水。
顾清澄正对着月光擦剑。
剑光在她的清冷的轮廓线上投下一道冷弧,映着她锋锐的眉眼。
今日她亲自去剿灭了边境的乱军,剑光过处,所向披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霸道的内力,较之昨日又浑厚了几分。
她垂下眼,七杀剑在她手中挽了一个剑花。
只是,她蹙眉凝视着剑身,随着内力暴涨,她的七杀剑却愈发难以驾驭。
往日人剑合一的默契正逐渐消逝,剑锋与她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而更令她警觉的是……
这几日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以她素来敏锐的感知,竟也参不透其中玄机。
最令她恼怒的,却是南靖那位混账皇帝派人送来的婚书——
其心可诛,其谋不轨。竟敢在那婚书内页,清清楚楚地写下她顾清澄的闺名。
若教当今陛下知晓,定会治她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偏偏此时,北霖皇室又频频催促,命她出面与南靖商议琳琅公主和亲事宜。
可再三递去的拜帖皆石沉大海。
那用心险恶的南靖国主只来了那么一遭,便再也不愿露面,与她说个分明。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庆幸。
这庆幸来得毫无缘由,让她愈发烦躁。
就在她试图压下这丝莫名情绪,准备回营时——
“报——”
一名亲卫几乎是连滚爬进辕门,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赤羽,是象征着最高级别军情的信筒。
“侯君!八百里加急!南靖……南靖大军动了!”
顾清澄一步踏前,劈手夺过军报。
“何处?兵力多少?主将何人?!”
所有纷乱思绪被尽数压入心底,只剩纯粹的统帅本能。
斥候急促道:“边境全线!至少十万精锐!先锋已拔营越线,中军帅旗是金纹龙旗!是南靖皇帝……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师出何名?”
“说,婚书已下,诚意已足。然北霖轻慢,迟迟不予回复,既有悔婚背盟之意……”斥候的声音抖得像筛糠,“……那南靖便只能兵戈相见,亲自迎回他们的皇后。”
“……”
咔嚓一声。顾清澄手中的军报竹筒,被生生捏碎。
婚书已下?北霖毁约?
顾清澄的脑海有刹那的空白,随即被冰冷的愤怒席卷。
那封写着“顾清澄”的荒唐婚书,就是他所谓的婚书已下?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北霖朝廷一直催她商议的是琳琅公主的和亲,可他那封荒唐的婚书里,写的却是她顾清澄的名字!
这封婚书若是拿出来,她就是通敌,若是不拿出来,她就是导致两国开战的祸首。
他竟然敢拿婚约当儿戏,将她架在战火上烤?
顾清澄凝望南方浓墨般的夜色,仿佛能透过无尽的黑暗,看到那个高坐龙辇,温润凉薄的男人。
恍惚间,那面容竟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抹去的身影渐渐重叠。
这场因和亲而起的战事,如今唯有她知悉其中蹊跷,却偏偏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内外交困,杀机四伏。
暮色渐沉,她缓缓抬眸,眼底那片近日越发失控的金色光芒,在渐暗的天色中亮得惊心。
她的命令,一字一顿:
“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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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删删写写,来晚了
北霖。云山之巅。
山有接天之高, 顶部竟有一处铁炉,随风飘来淡淡的烟尘和“叮叮”的金石敲击之声。
素白衣衫的女子手握玄铁钳,从炉中夹出一柄通红的剑胚, 眉目静定, 分明是出尘之姿, 与这粗犷的铁炉格格不入, 手法却行云流水, 不见丝毫阻滞。
“呲——”
剑胚被没入冰水之中,白雾翻涌, 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谛听未披黑袍,口中依旧衔着草茎, 看着眼前女子熟练的手法,漫不经心道:“如何?”
素衣女子将剑胚放入铁砧之上, 执小锤轻击。
每一击都落在毫厘不差的位置,火星迸溅间, 那柄剑渐渐显露出森然的锋芒。
谛听挑了挑眉,似对这般情景习以为常。
“咔。”
就在剑成刹那,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身再度应声而断。
素衣女子凝视着拦腰而断的剑, 素来沉静的眉宇里, 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阿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谛听试图宽慰, “七杀剑本就是世间孤品,何必……”
他伸出手, 想拍拍她的肩。
这个并不算亲密的动作却似乎冒犯了眼前女子。
“是不是我藏了太久,连你都忘了,我才是第一楼三百年来,无人能及的铸器师。”
她看着谛听, 语气淡漠,下颌微微扬起。
“我是舒念,不是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孟沉璧。”
“阿念。”谛听看着她眼底升腾的金光,“十年磨一剑,你又何必强求?”
舒念不看他,俯首看向苍茫群山之下,巍峨的北霖皇城。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见过她?”她忽然问。
谛听一怔:“我……”
谛听还未开口,那柄断剑便已被她拈在指尖,向着他的眉心指去。
“那又如何。”断剑停在他眉心,冰凉,带着些金石的余温,谛听沉下眉目,看着眼中金光升腾的舒念,“难道你真的甘心她成就法相?”
“所以,是你将我的梅花露赠予了她?”
“她是活生生的人。”谛听看着她的眼睛,两指轻轻拨开剑刃,“舒念,为何不愿意帮自己的女儿?”
他疑问的神情认真,舒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正因她是我的女儿,法相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金光翻涌间,她随手将断剑掷入山谷,神情冷傲。
“而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谈论爱?
“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谛听还想再说些什么,舒念却缓缓抬起手。
掌心金光流转,对着风云变幻的人间,似在拨弄无数无形的命运丝线。
“你看,起风了。”
“宗主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战神殿四长使在御书房中,看着江岚摊在桌面上的地图,呼吸急促。
“【神器】的地图朕已取得。”江岚眼帘微垂,指尖轻点图纸。
地图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眼看去,似乎和某些星系阵法相关。
“可是宗主,婚书已下。”朱雀迟疑道,“我们为何不等那琳琅公主嫁来,兵不血刃地拿到钥匙,却要大动干戈,此时先发?”
“你可知此图所指何处?”
饶是精通机关术的青龙也不得不摇头:“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看似像是乾坤八卦。可属下从未见过。”
“朕见过。”江岚吐字如冰,“在北霖皇城之下。”
白虎骤然抬头:“宗主又如何得知?”
江岚的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这纹路,白马令存其半,止戈令藏其半。”
这两个玉令如何合二为一,他没说,只继续道:
“当年朕从皇城逃生时,曾亲眼见过这座大阵。”
玄武站在后方,声音阴沉:“即便如此,那北霖皇城之下,又岂是我等能轻易踏足之地?”
朱雀反驳道:“可那北霖皇帝始终不接婚书。”
“宗主既已出兵,想来已有万全之策。”
江岚声音极淡:“只需在阵中守株待兔,他自会亲手将遗孤送来。”
玄武犹豫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纵使宗主用兵如神,可那北霖的平阳军亦是神勇之师,即便取胜,恐也是惨胜。”
“待到杀入北霖皇城之时,又不知要耗去几度春秋。”
“这十万大军。”江岚轻笑,“不过是为牵制平阳军主力。”
“那……”
玄武使心潮澎湃。
江岚抬眸,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朱雀使会意,将瓷瓶放在桌案之上:“宗主,这是下月的解药。”
他这才执起朱笔,在舆图上划下一道殷红痕迹:
“朕另有一条路可走。”
“只是此路不宜大军行进,需诸位随我同行。”
月色凄凉,江岚缓缓转身。
身后,战神殿四长使匍匐于地,胸中激荡难平。
唯有江岚,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越走越深。
众人退去,御书房重归寂静。
江岚走到窗前,看着那一轮清冷的残月,伸手拿起桌上那瓶被朱雀视为恩赐的解药。
手指轻碾,瓷瓶化作齑粉,散落在地。
血契早已解开,这群蠢货却还以为捏着他的命脉,做着操控帝王的春秋大梦。
真是无趣。
他沉沉地阖上眼睑。
所有的声响、谋划、野心,都在这一刻褪去。耳边只剩下血液流淌的声音,冰冷,缓慢,渐渐开始凝固。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昊天一统,新帝既立,方能逆转法相。
古籍上的判词在他脑中反复碾过。
双王湮灭。
世人都在想方设法避开那灭字,去争那个立字。
江岚的唇角却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多好的谶语。
简直是为他和顾清澄量身定做的结局。
既然唯有集天下气运于一人的新帝,才能压制她体内那霸道的昊天之力,将她从法相的吞噬中拉回来。
那他便成全她。
他要布一个前所未有的死局,把那个贪婪怯懦的北霖皇帝骗进来,把那个自以为是的第一楼骗进来,把这群阴毒的战神殿长使骗进来。
都进来。
当然,还有他自己。
大家一起死在那个乾坤阵里,用所有人的血,去填平她成皇的道路。
他不在乎谁生谁死,不在乎南靖或北霖,不在乎圣殿或高楼。
天下?苍生?
那是她醒来后才需要考量的东西。
仅剩三十日,他已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所有计划都须推倒重来。
要快,要铤而走险。
在他心里,万顷山河的重量,抵不过她指尖一缕将散未散的温度。
他只要他的小七回来。
他记得她在他怀中惊醒的模样,泪水是烫的,呓语是凉的,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不得解脱”。
那时他不懂。他以为自由是权力的赠品,他爬上最高的位置,便能摘下来给她。
直到他真的步步登高,却看见她在身后一寸寸失去记忆,变成一尊冰冷的神像。
千里迢迢再见,当他撞进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瞳时,他终于懂了她口中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她是替身,是公主的剑,剑刃由他人开锋,仇敌由他人选定,生来只为成全,一旦价值耗尽,便合该被无声折断。
可她偏偏活了下来。
活得那样艰难,以至于她千辛万苦在站上及笄大典,要的第一个恩典,竟只是属于自己的名字。
顾清澄。
他唇齿间碾磨着她的名字,竟在苦涩残酷的记忆里品出了一丝令他心颤的,可爱。
这么可爱的人,骨子里却刻满了自毁的本能,在她的认知里,死局的最优解,永远是以肉身入局,搏得一线生机。
他明白,那是她生存的方式。她不敢贪恋温暖,一次次对他浅尝辄止便本能地抽离。
若是他靠得太近,她宁愿将他打晕,也要只身离去。
可当他陷入绝境,她却毫不犹豫地用了最惨烈的方式——
以灵魂为祭品,以遗忘为代价,换他一条生路。
哪怕,代价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江岚闭上眼,于心中无声反反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
他终于明白,她渴望的解脱从来无关权势。
她要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能容她不必在梦中握剑,不必在醒时算计,能于春日折花,于冬雪安眠。
一个,只属于顾清澄的世界。
“只要能有那样的世界……”
江岚低语着,将最后的一丝眷恋,连同他的自我,一点点封入心底最深处的冰原。
“有没有我,都可以。”
最后一缕光熄灭,他的眼底只剩下温柔的死寂。
“这谣言从何而起?”
北霖皇帝顾明泽面色阴沉,在殿内无意识地焦躁踱步。
“回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始终未查出幕后之人。”
奉春哆嗦着:“况且民间那些闲言碎语……未必就是在指如今的皇室啊!”
“啪!”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奉春顿时噤声,再不敢说话。
近日京城暗流涌动,关于皇室“抱错婴儿”、“狸猫换太子”的流言甚嚣尘上,直指皇室血脉不纯。
“一派胡言!”
帝王拂乱桌上奏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想也不用想,那谣言背后的始作俑者,必然是舒念那个贱人,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时间到了。
五月的风已带暑气,按约定,六月之前必须将琳琅嫁出去。
他正想着,脚步已经无意识到了至真苑。
贴身的太医正提着药箱小心翼翼地走出殿门,看见他过来,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见天子面色不虞,太医只当他忧心胞妹,遂宽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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