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棋画抱着信笺出门时,终究是忍不住撇撇嘴:
“侯君,您从前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目中无人?”
顾清澄转身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们,见过?
“陛下。”
夜色深沉,玄武使躬身立于帐外:“明日卯时便可拔营启程,不必在此多作停留。婚书已遣快马先行送往平阳军中辕门下,想必此刻已至。”
他稍稍直起身,语气里透出不满的微末僭越:“那青城侯既如此无礼,晾她一夜也好,明日……”
“跪下。”
话音未落,帐内传来新帝冷冽的声音,那素来温润的声线此刻寒意彻骨。
“谁准你擅作主张?”
玄武使甚至未及反应,双膝已然触地,他跟随这位杀伐决断的新帝从政变到征战,两年有余,无往不胜,以至于他将无条件的臣服刻入骨髓。
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之怒能凛冽至此。
“臣以为,这遗孤的婚约,越早确定越好。”他硬着头皮维护着本能利益,“如此,两国休战,公主和亲,百害而无一利。”
“你回去罢。”
帐帘并未掀开,里面的人甚至没有走出来。
玄武使一怔:“臣……”
他意识到了什么,伏低身体颤声道:“陛下!臣誓死护卫陛下安危!”
“明日,换白虎来。”
江岚的声音轻若飘雪,却让玄武使如坠冰窟。
旁人不知,他却明白,只将他调离御前,便是让他这两年形影不离的追随,尽数抹去。
夜风无声无息,帐内却再无声音。
玄武在门外跪了许久,终是踉跄着退下。
“臣,遵旨。”
御帐内灯火如豆,江岚的眼底墨色翻涌。
他站在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缓缓描摹过边境的山川河流。
恍惚间,他想起的却是与她挤在陋室中对弈的光景,他们肩并着肩,在舆图上推演天下大势,那时晨光熹微,她眼里有光。
而今日重逢,她眼中已寻不见半分破绽。
他回想起荒山诀别时,她提着剑,他尚能从她眼中窥见一分挣扎和痛苦。
那时她至少还想杀他——
或许群敌环伺身不由己,或许另有隐情。
这些,他都能明白,也愿意去明白。
可今日重逢,她眼中连那一点杀意都已消散殆尽。
江岚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他的指尖最终落在胸口的伤痕之上。
战神殿的心思他岂会不知?玄武是怕他犹豫反悔,才这般急切地将婚书连夜送出。
可他生性冷情,从未,也从未想过要娶她之外的任何女子。
那份他亲手写就的婚书,虽是按国礼制成,以金线火漆封缄,庄重华美。
可无人得知,那薄薄的内页上,落的却是她的闺名——
他本想着,若借此机会再见一面,将这些年所有未能言明的、亏欠的、挣扎的都一一说尽,再将这婚书亲手递到她掌心。
那夜“再不分开”的承诺他始终记得,分别近三年,他殚精竭虑,踏过尸山血海,所求不过是以这万里江山为聘,亲手铺就一条再无风雨相摧的路,通向她身边。
这家国天下、爱恨情仇,都无需她来背负。
只要她肯点头,所有的路,他一个人都能跨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可今日,她看他的那一眼。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将他所有日日夜夜不曾宣之于口的念想,击得粉碎。
阴翳在一寸寸淹没了江岚眼中最后的清明。
她不是不在乎吗。
那便如她所愿。
像她这般忠于北霖的“纯臣”,必会恪守臣节,不会私拆这代表两国盟约的金漆婚书。
她既已毫不在意,那便让她亲手将这份“和亲之约”,呈递给她所效忠的朝廷吧。
至于那内页上截然不同的名字,那场只有他一人记得的长夜之约,连同他这些年所有的颠沛与孤注一掷……
就都随着这份她永远不会打开的婚书,一同葬送。
她那样的人,大抵是不会心痛的。
江岚缓缓抬起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面上再无波澜。
温润而冰冷。
“陛下。”有亲侍在帐外禀报,“青城侯的拜帖。”
江岚神色微怔。
本能地想拒收与她有关的一切消息。
却终究,对着将熄的烛火,缓缓展开信笺。
依旧是他熟悉的字迹,字体清隽,如那人眉眼。
信中措辞陈情有礼而疏离,不过是些例行公事的客套话:帝王亲临,营帐简陋,初见陛下,不知礼节,恐有怠慢。
言语寥寥,乏善可陈。一看就是草草写就,为全君臣礼节。
倦意漫上心头,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将信笺递向跳动的火舌。
烧了吧。连同这点可笑的,自作多情的怔忡,一起烧了干净。
他的右手腕上,始终盘踞着一条红蛇的印记,但唯有他知道,血契已解,如今的印记,不过是那日用火舌烫出的伤疤。
一字一句,火舌里挣扎,映得他的眉眼冷漠而疏离。
直到目光定格在:初见。
火焰跳动着,恰将这二字无情地吞噬。
江岚蓦地起身,几乎是本能地用掌心将那火舌扑灭。
这一刻,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有一股比疼痛更尖锐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侥幸的战栗……自他的心底,颤抖着,挣扎着,叫嚣着,顺着血脉,一路逆流而上,瞬间洞穿了他的识海!
他急促地摊开手掌,不顾灼烧的伤口,死死盯着那残存的纸片。
“初见陛下,清澄惶恐。”
不是再会,不是久违,甚至不是别来无恙。
他们曾见过千千万万面,在四下无人时,又或是在万众瞩目时。
若她是有意为之,以她素来的谨慎,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措辞错误。除非……
除非在她现在的认知里,今日辕门外的那一面,真的就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南靖国主”。
“初见……怎么会是初见?”
江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竟撞翻了案几上的笔架。
墨汁泼洒,正如他此刻一片狼藉的心。
他想起了今日她那双空茫的金色眼瞳,想起了她那种毫无破绽的疏离,想起了他说“别来无恙”时她一闪而过的疑惑。
原来她不是无情。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所有的失望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恐惧——
如果她忘了,那这两年她与他陈兵边境,究竟在等待什么?
如果她忘了……那现在这具躯壳里装着的,究竟是谁?
他要见她。
现在。立刻。
不容耽搁。
江岚骤然抬首,眼中阴翳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然。
“送信的信使何在?”
“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此信使行迹仓促,必有蹊跷。备马!”
“陛下!夜色已深,边境险地,万万不可亲身涉险!有何指令,臣等万死不辞,定当……”
“陛下!陛下三思啊!”
“……”
九百六十一个日夜。
他数着日子等她回头,却从未想过,她可能早已,回不了头。
在近侍的劝诫声中,马蹄声如泪雨,带着不顾一切的疯魔,向夜色中挥洒而去。
他不是没有这样狂奔过。
第一次,是在北境的雪山,寻遍虎符听闻舒羽死讯时,他冲破身份的枷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而这一次,他只恨这马不够快,恨这夜色太长。
最恨的,却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曾握紧过她的手,触到过她最柔软的内里,却仍会被猜忌蒙蔽,被自负裹挟。
恨自己方才为何要用那所谓的帝王尊严,去试探一个正在消亡的灵魂,更恨自己用那纸婚书,去刺痛一颗早已装满他的心。
他若是早一点看清……若是早一点……
“驾——!”
几十里不休的疾驰,战马终是力竭,在悲嘶中跪倒。
江岚在黑暗中抬眼,终于看见了前方那个疾驰的身影。
秦棋画,她身边的那个小斥候。他认得。
他颤抖着将最后的水淋在马鬃上,踉跄起身,向那道身影奔去。
今日回程不急,秦棋画未用全部脚力。
在一路狂奔中,她察觉了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心弦绷紧收紧了。
“什么人!”
她在黑暗中驻足,反手摸出长刀,向浓黑的夜色中刺去。
在黑夜里,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眉眼。
惊得她险些将手中的刀掉落。
“南靖……南靖皇帝?”
秦棋画的声音变了调,长刀虽未收回,却僵在半空。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白日里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那一袭素衣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泞与草屑,发髻散乱,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像漏了风的风箱。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焦灼。
“带我回去。”
江岚上前一步,全然不顾那指着自己咽喉的刀锋,声音沙哑如吞炭:
“我要见她。”
“……我要见她”
“你疯了?!”秦棋画吓得后退半步,握刀的手都在抖,“这里是平阳军防区!你是敌国君主,与自投罗网何异……”
她仓皇四顾,冷汗浸透后背。
有埋伏,一定有埋伏。
堂堂一国之君,弃马夜奔,只身闯入敌军腹地,就为了……追上她一个小小的斥候?
“不必找了,就我一人。”江岚平定下语气,反手握住她的刀锋,抵在自己咽喉,“你若想,此刻便可取我性命,去换你的无上军功。”
秦棋画哪里敢信,被他的疯魔吓到,转身弃刀便逃。
“秦将军!”
江岚在身后唤她。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她脊背发凉,脚步愈发急促,只恨不能立刻远离这个疯魔之人。
“求你。”
风声中飘来的卑微语调,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放慢了步子。
“……我求你。”
这声不同寻常的哀求终于击碎她所有防备,让她战战兢兢地转身。
“你……”
见她缓缓转头,这位九五之尊,在荒野的寒风中,对着一个敌国的小将,缓缓弯下了脊梁:
“那封婚书……有问题。”江岚眼中的疯狂已被哀求取代,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编织着蹩脚的理由:
“条款有误,干系重大,必须立刻更改,否则会害了她,会害了北霖……”
“什么婚书?你到底在说什么?”秦棋画只觉得荒谬,“有问题你明日再来便是!你是皇帝,哪有半夜三更……”
“我求你。”
这声哀求比前几声更为缓慢,却重若千钧,她眼睁睁看着这位君王的双膝,正一寸寸沉向冰冷的地面。
秦棋画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只有秦将军你,能带我去她身边。”
他看着秦棋画,眼里的决绝在黑夜中亮得惊心动魄:
“你就说我是你新收的马前卒,是你的亲卫,是个哑巴……是什么都行。”
他一定要去见她,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
“秦将军,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带我进去,她就在那里,你随时可以看着我,若我有半分异动,你和她……都能立刻取我性命。”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却将最后的话说得清晰无比:
“你检查,我手无寸铁,只求……见她一面。”
秦棋画握着刀,僵立在荒野寒风中,看着白日高高在上的,如今跪在尘埃里,狼狈不堪却目光如炬的帝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那句“会害了她”生生截断。
这太疯狂了……她做不到自己决断,她应该禀报侯君。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你……起来。”她的声音干涩,“跟在我身后三步,不许抬头,不得出声。”
江岚眼中那簇几乎要熄灭的光,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依言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沉默地站到她指定的位置,垂下头,将所有帝王的棱角尽数收敛。
夜风呼啸,卷过茫茫荒野,吹向平阳军营亮着孤灯的帐中。
中军大帐早已陷入黑暗,唯有内室一角,那盏如豆孤灯明灭不定。
顾清澄未就寝,只卸了甲,一身黑衣,独自坐在案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白日的情景,擦肩而过的衣角,转身时疏离的眼,和他那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你当真……无话要说?”
“顾清澄。”
她那时听见了,却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是有答案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
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脑海里翻涌的不适,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抵住了冰冷的桌面。
再睁眼时,眼底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比平日更亮,也更乱。
从前,见过?
秦棋画的无心之语,像一颗种子,在识海的裂缝中疯狂生根。
头好痛。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清澄将那桌面上的舆图摊开,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其上的朱笔勾勒的轨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那窒息的混沌中,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总觉得,好像距离真相更近了些。
她紧紧地握住朱笔,强迫自己直视着舆图上的血红的痕迹——
那上面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有无数被她亲手抹去的笔画,而另一条,她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她究竟是谁?
她本该做什么?
她遗忘了什么?
那个重要的同路之人,究竟是谁?
心念方起,如同触动了某个毁灭的开关!
胸腔里瞬间翻涌起滚烫灼烈的血气,直冲喉头,金光流转,识海里的裂缝疯狂地撞击着,一下一下,痛不欲生。
如刮骨疗毒,她却在这样的煎熬中固执地逆向推进记忆,要以血肉之躯撞开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她挣扎着想看清,那些被自己亲手抹去的轨迹,究竟指向何方?
在那座荒山之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嗡——”
识海中的轰鸣声愈发剧烈,顾清澄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却在混乱中,触到了案边那卷冰凉硬物。
那是南靖使臣方才呈上的密函,牛皮纸包裹,她方才心神恍惚未曾细看。
而这一刻,指尖触及封蜡,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顺着经脉直刺心脉。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它。
心底响起尖锐的警告。
看了会死。
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颤抖着,缓缓挑开了那枚代表着两国盟约的封蜡。
红。铺天盖地的红。
如残阳,似朱砂,如心头的血。
封皮滑落的刹那,四个端正墨字刺入眼底——
和亲婚书。
“啪。”
金线火漆的婚书跌落在地。
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恸自胸腔冲上头颅,顾清澄猛地弯下腰,耳中嗡鸣如潮,眼线虚幻撕扯,失焦,聚焦。
那人口中的旧约竟是婚书。
南靖国主,与北霖公主的婚书。
这两个字像是最恶毒的咒语,瞬间引爆了她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
心脏处传来的不再是钝痛,却像是一只生着倒刺的铁手,生生探入她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然后——
狠狠捏碎。
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黑色的衣衫。
这种痛,比万箭穿心更甚,比凌迟处死更烈。它不来自于皮肉,却来自于灵魂深处那个空洞。
为什么会这么痛?
明明只是一封婚书,明明只是别国的皇帝要娶妻,与她何干?
可泪水为何失控?
为何想到他执笔在婚书上落下他人名姓,便觉……她的一部分,正在一寸寸悄然死去。
她痛苦地低吟出声,指尖嵌入了那舆图之中,将那条模糊的生路,抓得支离破碎。
“侯君!”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慌乱地掀开。
秦棋画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顾清澄痛不欲生的模样,以及地上的红色婚书。
她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一脚将那婚书踢远:
“别看!侯君别看!”
顾清澄在这声惊呼中,艰难地抬起头。
汗湿的乌发黏在颊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那一贯冷漠的金光此刻全然破碎,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令人心碎的赤红。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秦棋画。
以及——秦棋画身后那人。
粗布衣衫,泥泞满身,他低着头,身形僵硬如石。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顾清澄的瞳孔剧烈收缩。
明明那人低着头,明明那人衣衫褴褛,明明那人狼狈不堪。可就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胸腔里那股足以致死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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