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其亲手化作法相,方可制其祸心。”
他一口气说完,脊背已经沁出冷汗,微微喘息着,仍不敢抬头看她。
毕竟上一次,他提出将她变成法相的时候,舒念指尖的昊天之力几乎要了他的命。
见舒念沉吟不言,顾明泽声音愈发急促:“明奴绝无二心!只是明奴觉得,既然成了法相便能控制她的心智,那么……
“您在朝堂内替……公主筹谋,她在外执掌兵权,庇佑北霖边疆。将她这等桀骜之人,变成如您一般的法相,于昊天大业,于公主安危,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嗓音微哑,字字恳切,仿佛要将这道理凿进她心里。
舒念低眼,凝视着他。
顾明泽脊背绷紧,硬生生迎上那道视线。
滴漏声声,时间凝滞
良久,舒念笑了笑,掌心再度抚过他发顶:
“好啊。”
顾明泽呼吸一滞,还未及反应,便听得她轻声道:
“先前非是本座推诿,只是……”
“只是什么?”
“单凭我一人,未必制得住她。”
顾明泽声音压低:“无妨,第一楼诸位长老,此刻已在宫中候命。”
舒念看着他,眼里泛起金光:“看来明奴早有筹谋。
“是不信我?”
顾明泽喉头发紧:“明奴不敢,四长老在场,方得万无一失。”
“更防她……”他喉结滚动着,“窥见您法相真身。”
舒念笑了,那笑凉薄,残忍,竟让顾明泽的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你怕她认出,我就是她那个死了的娘?”
“不、不是……”顾明泽惊恐地低下头,语无伦次。
眼前这个女人看似圣洁温柔,可她非但玩弄皇家血脉,更甘心将亲生骨肉置于死地,拱手送作他人手中利刃。
所求的,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昊天复辟。
无情至极,冰冷至极。
舒念轻笑着,指尖微动,在顾明泽惊恐的目光中,她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迎着烛光细细贴合。
“如此,不就好了。”
再抬眼时,眼前的舒念已然变成了一个老嬷嬷。
银丝挽成低垂圆髻,眼皮耷拉如枯叶,面容却淡泊慈悲,似古画中的观音。
分明是浊水庭中的孟沉璧。
顾明泽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微微俯首,沉声道:“其实,明奴还有一事不解。”
“说。”
“听说她死的那段时日,您在浊水庭里,养过一个罪奴……”
已然是孟沉璧的舒念观音眉细挑,声线却平和如常:“你疑我救了她?”
“……明奴不敢。”顾明泽颤声道,“只是她为何秽土转生,明奴心中始终不明。”
“你该问问你自己。”孟沉璧垂眸,“那死士赵三娘,不是你的人么?”
顾明泽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你说的那罪奴,本是害了急病来求药。公主亲自见过,更亲自将她烧成了灰。”
她抬起眼,观音般慈祥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却锐利如刀:
“明奴,还有疑虑吗?
“是对老身,还是对公主?”
“……明奴不敢。”
山林间的风声越来越急,漫天飞舞的枯叶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遮蔽,整片天地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昏沉。
江岚吸进一口浊气,剧烈咳嗽起来,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了焦点。
“殿下!”黄涛急忙上前搀扶,“您撑过来了!”
江岚艰难地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狰狞的红纹确实淡去了不少,但依旧像一道烙印盘踞在肌肤之下,经脉间虽不再有撕裂般的剧痛,却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着,滞涩难行。
“还不够……”他声音沙哑,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黄涛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江岚的心脏。
他蓦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彻底暗沉下来的山林。
风声如泣。
那片山林除却浓郁的血腥气,便是一片浓郁的黑暗。
混沌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悬于无形牢笼,恍若琥珀中凝固的飞蛾。顾清澄双目紧闭,被无数透明气流缠绕,静静悬在半空。
而一束金色的光,是唯一的光源,自孟沉璧的掌心,缓缓注入她的眉心。
那些镌刻在废弃经脉中的沉眠墨痕,正被悄然唤醒,如春藤蔓延,一寸寸修复着早已寸断的脉络。
金色的光辉在经脉里冲刷,竟盖过了另一套经脉中夺目的银光,两色光芒在血脉中交织缠斗,映得她肌肤下流光隐现。
痛苦是唯一的锚点。
在这片混沌的痛楚深处,她总是清明的眸底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金光,时而璀璨如星火,时而微弱似萤辉。
一道金色微光倔强地亮起,像是沉沦者望见的最后一缕天光,它漂浮在黑暗深处,如同风中的残烛,却又散发着不属于凡尘的神性光辉。
这光芒,标记着一个灵魂正在经历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蜕变。
顾清澄紧闭双眼,感受着某种冰冷的存在正蚕食她的意识,她的坚守如沙堡般在海浪中崩塌,每一粒“自我”都在剥离,向着无尽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
江岚平息着呼吸, 却突然捂住心口,只觉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要穿透他的胸膛。
“殿下?!”黄涛惊呼。
江岚没有回答,却始终盯着山下黑暗的山林, 一种绝望的不安如尖锐的冰山, 自他的心湖里割裂, 崩塌。
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
他必须去找到她。
他骤然起身, 任由鲜血如红雨般洒落在素白衣袂之上, 却已踉跄着推开门,抬头看见晦暗的天光, 俯瞰整座荒山。
“血契尚未解尽!”黄涛慌乱着拿起丝帕,捂住他手腕上的鲜血。
天光沉寂, 云层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自上而下, 要将一切都吞噬而尽。
“不等了。”
江岚目光森冷,声音似从极寒深处传来。
“殿下。”
黄涛心跳如鼓, 劝阻的话刚到嘴边,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突然爬上脊背。
他的手比意识更快,已本能地反手握住刀柄:“……遵命。”
风声呼啸, 黄涛闭着眼, 在风声之下听见了更为隐秘的,脚步声。
不对劲。
不止是一个人。
他蓦然睁开眼, 意识到有人找到了他们的住所。
可这里隐蔽至极,本不该有外人知晓。
此刻却有人……正在逼近。
究竟是谁。
还能是谁?
“殿下, 快走!”黄涛抓住江岚的手臂,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属下护您从后山撤离!”
“不行。”江岚的指节握住门框, 目光沉沉,“她还没回来。”
“殿下!”黄涛急得几乎要跪下,“七姑娘武功高强,定能自保!可您如今身负重伤,若落入敌手……”
江岚却纹丝未动:“走不掉,不如等她。”
黄涛眼眶发红,涩声道:“若是那些人冲着她来的呢?”
“那便一道受着。”
江岚语声极淡,仍如平素从容,可那双素来算无遗策的眼,此刻却凝着冰冷的执拗。
黄涛看了看江岚,终究是退回屋内,动作利落地为江岚重新包扎好伤口。
风声呜咽,两人静立庭中,等待着山下人上来。
直到那暗色里浮现一抹熟悉的红,正是顾清澄的发带。
那抹红色在山风中翻飞,鲜活,刺目,是这灰败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是七姑娘!”
黄涛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
他一边回头冲江岚喊着,一边兴奋地向院门走去,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埋怨:“我的姑奶奶,您可真是要把我们吓死了!”
江岚泛白的指节也微微松了松,血色渐回。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眼里凝着的冰霜,亦如春水初融般化了。
他还活着,她也回来了,那么这些苦难便都值得。
“小七。”
他轻唤一声,嗓音喑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手臂微微抬起,维持了一个等待的姿态。
他想,他大抵是熬过了这一关。
这样,他便能抱紧她,往后他会有很多很多时间,陪她共谋这天下。
就在那抹红色即将扑入他怀抱的刹那。
她停下了。
停在了距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江岚那满含笑意的眼眸,微微一滞。
风还在吹,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种奇异的空蒙,如清晨湖面升起的金色薄雾,很美,却隔绝了一切。
黄涛犹自不觉,欢喜地迎上前:“七姑娘,您没事太好了!殿下他……”
“殿下可还好?”她径直打断黄涛,声音清冷得不似往日。
黄涛愣住,下意识答道:“殿下他刚……”
“无碍了。”江岚打断黄涛,目光始终描摹着顾清澄的眉眼,“你呢?”
他看着她,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劫后余生的欣喜,或是一丝见到他的波动。
“我也很好。”她答,然后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既然此间事了,殿下随我回去罢。”
“回何处?”黄涛困惑抬首。
顾清澄刚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压抑的低咳打断。
江岚垂眸拭去唇边殷红,再抬眼时,眼底已浮起那抹她最熟悉的,带着无奈的笑意:
“小七,过来。”
黄涛了然噤声,生怕打扰他们,默默退至一旁。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素来落子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邀她回到身旁。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他掌心,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江岚几乎以为一切如常,他要赢了。
可她最终没有动。
江岚的指尖忽然有些凉。
在他手指落的刹那,顾清澄微微侧过身,露出了身后无声出现的北霖轻骑。
黄涛的瞳孔骇然骤缩!
那些轻骑一身黑衣,不知何时自密林中出现,悄无声息,像幽灵般等候在黑暗里,无声地将此处合围!
数不清的兵马沉默列陈,已然是明目张胆的答案。
弩箭与兵甲映出寒光,映照在院中人的脸上。
“七姑娘!你……”
黄涛的佩刀仓皇出鞘,这个使了半辈子刀的男人,此刻握刀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是来抓你的,对吧?”
“你来,”黄涛颤着声,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咱们一起杀出去……”
顾清澄回首望向身后的北霖铁骑,神色平静如初,眼底却浮动着难以言说的悲悯。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江岚的方向。
看着他苍白的脸、垂落的手,目光最终落在那座他们曾短暂相依的小屋上。
“太子殿下,”她轻声道,“梦该醒了。”
寥寥四字,轻若鸿羽,却如四枚钢钉,将这几日的温存钉死在过往里。
黄涛愣在原地,脸上最后勉强维持的笑意终于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惊惧。
“七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莫再唤我七姑娘。”顾清澄转身看他,眼里泛起淡薄的金光。
“吾乃北霖青城侯,顾清澄。”
她凝视着他手中的刀,垂下眼,青丝垂落间,七杀剑默然出鞘。
剑风起,吹过林梢,卷起漫天枯叶。
她眼底金色的薄雾隔绝了黄涛的惊惧,也隔绝了另一个人的目光。
江岚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一尘不染的衣袂,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眸,和她身后那片代表着杀戮与权力的兵马。
他唇角牵起一丝笑。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清醒,教人心头一颤。
“殿下!不可!”黄涛横刀挡在他身前,眼眶已红。
江岚却只是缓缓拨开身前刀刃,拖着那具油尽灯枯的身躯,一步,一步,踏下石阶。
最终停在她三步之外。
顾清澄静立不语,眸中无悲无喜。
“小七,”他唤她,目光缓缓扫过她身后,“好多人啊。”
顾清澄眉心微动,不说话,只是将七杀剑抱在怀中。
“都是你请来取我性命的?”他噙着笑,低头看她,恍如在聊一场寻常话剧。
“我说了,结束了。”她眉头拧得更紧,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别叫我小七。”
“好,不叫。”他从善如流,目光锁住那双曾经盈满他的眼睛,“你这几日来,就是为了今日?”
“对。”顾清澄的回答简短而冷冽。
剑柄在她掌心发烫,她和他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她在等他的耐心耗尽,等他足够清醒,认清现实。
“这样啊。”江岚目光微变,似要将她看穿。
他抬起手,慢缓缓抚平袖口的褶皱,指尖冰冷而坚定。
顾清澄熟悉这动作——他做过千百遍,在朝堂上,在筹谋中,在每次杀伐决断之前。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上他的肩头,又无声飘落。
此刻的他,已然没有半分重伤之人的颓唐,分明是那个南靖朝堂上谈笑间定生死的太子,江步月。
顾清澄唇角微勾,静候他的质问,攻讦,甚至是崩溃。
“为了布这个局,引战神殿入瓮,又引我卸下防备。”江岚笑道,“侯君确实……用心良苦。”
“兵不厌诈。”
顾清澄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愧疚,“怪只怪殿下,动了不该动的情,信了不该信的人。”
“是啊。”
江岚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渍,又看了看她纤尘不染的衣摆,忽而淡淡道,
“那清澄这几日,过得开心吗?”
顾清澄一怔。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跳脱了她所有预设,直刺她心底最不设防的缝隙。
恰在此时,江岚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反抗,只是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自然地靠近她。
这过分熟悉的气息,记忆里千万个画面本能地苏醒。
那几日?开心?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什么陌生的词汇,眼底的金雾剧烈翻涌。
那几日……在废墟里相拥取暖,在晨光中画地为牢,在绝望中抵死缠绵。
她周身的冰冷气息出现了一丝裂隙,心底有个声音仿佛在疯狂叫嚣着——
开心啊,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可眼底的金光流转,瞬间将这抹软弱绞杀殆尽。
“逢场作戏罢了。”
她抬眸,声线平稳得如同死水,“戏终人散,何必入戏?”
“是么。”
江岚低应,竟无半分失望,仿佛早知如此。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澄澈如镜,清晰映出她冷若冰霜的面容。
“可我……很开心。”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蜜糖,又像咽下的碎玻璃,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顾清澄的心口蓦地一缩——
她不明白,为何区区几句话,能让那颗本该早已麻木的心脏,传来真真切切的剧痛。
“够了!”
她厉声打断,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凌迟般的对话,手中的七杀剑递出,剑尖直指他的咽喉,以此来掩饰那一瞬的动摇。
“南靖太子江步月,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剑气森寒,割断了他颈侧的一缕发丝。
江岚却没有停。
他迎着那锋锐的剑气,又向前迈了半步。
“你……”顾清澄忽然觉得握剑的手不稳。
“你要杀我。”
他看着她,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今晚的月色。
“既是做戏,总该有个结局。”
江岚微微笑着,慢慢抬起手。
不是反抗,亦非求饶,那只被血契缠绕的,布满伤痕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抵在喉间的七杀剑。
利刃瞬间割破掌心,鲜血涌出,沿着剑身蜿蜒而下,浸染了她雪亮的剑锋,也烫到了她的眼睛。
“别动。”
察觉到顾清澄本能地想要收剑,他反而收紧手指,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温柔的强硬。
他牵引着她的剑,一点点,从喉咙向下移去。
剑锋划过锁骨,划过染血的衣襟,最终停在了他的左胸。
那里,有一道早已结痂的的旧伤。
旧伤未愈,又添新红。
“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清明得可怕,仿佛看穿了那层金光背后,那个正在流泪的灵魂。
“你明明知道,我的命从来都在你手里。
“只要你想要,我随时可以给。”
江岚向前倾身,让剑尖刺破衣衫,抵住肌肤,他凝视她颤抖的瞳孔,轻声质问:
“若是想杀我,相伴朝暮,你有无数次机会。若是想抓我,这一路山高水长,何必等到现在?”
“哪怕是如今,杀我易如反掌……”
相似小说推荐
-
娘娘愚蠢却实在美丽(大红笙) 自永淳二年入宫,姜杼已在宫中做了九年的宫女。
民间采买入宫的宫人命贱,便是熬到主子身份侍奉得了几分脸面,也...
-
黑魔法师在线建城(冬暝) 安妮丝一朝穿越,从联邦机甲工程兵,变成了魔法帝国沉迷黑魔法的叛逆王女。
王女被贬去了偏远的封地,这里人口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