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涛不时送来纸笔,舆图与各方线报。北霖国都仍旧在焦灼地等待青城侯北上, 而南靖的宗亲澧王近来异常活跃, 暗流涌动间, 大有将朝堂重新洗盘之势。
偏生这对壁人浑若不觉, 或相对而弈, 或就着舆图推演时局,亲近处自有一分恰到好处的克制, 窗外风雨如晦,竟似与他们全然不相干。
“你要将血炼化在毒玉中, 来饲养这血契?”顾清澄看着他腕间黯淡的红蛇,“这与炼制’天不许‘有什么区别?
“我不愿你冒这个险。”
江岚神色沉静:“黄涛早已安排妥当。”
“小七, ”他抚过舆图上两人交叠的细密笔迹,“我想陪着你。”
顾清澄看着他如玉的指尖:“还有一月之期, 我自会去寻孟沉璧”
“来不及了。”江岚温声道,“你已在我这里耽搁太久。
“他们会注意到你。”
“江岚。”顾清澄拧着眉头,“你没有天不许的解药了。”
江岚低垂眼眸, 红蛇印记安静盘踞着:“你不必忧心, 饮血的是它,而非我。”
见顾清澄还要说什么, 江岚柔声截断:“小七,我尚有一事相托。”
“毒玉解契, 需黄涛在场。”他目光沉静,“他通晓其中关窍。”
“那日望你替他下山,为我护法。”
他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顾清澄望着他, 嘴唇动了动。
江岚的神色沉静如悲悯:“若是想陪着你,便不能困在这里一辈子。”
他修长的手指静静按在舆图的两国疆界之上,指节嶙峋。
这素来是一双野心勃勃的手,搅弄风云,追逐权力,最擅以人心为弈。
这双手曾倔强地从泥泞中挣出性命,而后在御书房里拈起白玉棋,于高处从容落子。
而今却困守于此,病骨支离。
这一刻,顾清澄想,若易地而处,她也会作同样的选择。
于是她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指尖:“好。”
指节用力握紧:“我陪你赌。”
江岚的指尖在她掌心轻颤,笑意温柔:“多谢小七。”
那一夜,江岚的吻不再如往日般温柔试探,却如孤注一掷般,辗转她的唇瓣,好似将她的所有气息嵌入身体中。
顾清澄仰头承受着那个吻,指尖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灼热,心跳却如将倾之危楼,一下、一下地战栗。
他的唇辗转而下,带着末日般的凉意:“小七,我有没有与你说过,【神器】的秘密?”
呼吸贴在她耳畔,江岚抚着她的背,将母后严守半生的秘辛和盘托出。
顾清澄微微撤开寸许:“另一半在我手中,你就不怕?”
江岚继续垂首,凉意落在她锁骨:“为何要怕?”
他的眸光里翻起墨色的暗涌:“小七,如果【神器】能让你亲手终结这乱世——
喘息间,他抬眼看她:“那才是我要的结局。”
顾清澄心中一跳:“为什么?”
江岚沉沉地与她对视着,却没说话。
良久,他下头,吻再次落下,带着初雪般的寒意,一寸寸漫过她的颈侧。
衣衫在黑暗中微微凌乱,他的手停留在她腰侧,收紧之后又放开。
夜色沁凉。
顾清澄望进他咫尺之间的眼眸,终是没有再问,将他拥得再紧些——
连同他的秘密、他的野心、他孤注一掷的交付。
她不在乎。
也不愿去想明日之后的结局。
她仰头,轻轻啄了下他的唇:“这样就好。”
“江岚,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他的喉结滚动着,说的话像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等我能陪你久一些。”
未尽的话语消融在彼此的呼吸间,方才升温的空气又渐渐冷却。
顾清澄怔了怔,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唇。
待到理智回笼,江岚撑起身,垂眸替她拢好衣衫。
月光描摹着他低垂的侧脸,苍白手指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她仍凝视着他的轮廓,久久未言。
“明天见。”他说。
第二天,江岚睁开眼睛时,床畔薄衾已凉,枕边人早已不知去向。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她昨夜睡过的痕迹上。
门外,传来黄涛沉稳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金属轻撞的细响。
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已经是黄涛来解血契的日子,
黄涛抱着器皿的手微微发沉,方才与七姑娘的对谈仍在心头盘桓。
她交予他两样东西,并拜托他保密。
第一样,是一个瓷瓶。
瓶中盛着她的血。
“我中过两次天不许。”
顾清澄当着他的面,抽出七杀剑,剑锋斜斜地划过手腕。
鲜血顺着她的腕间落入瓷盏:“及笄那日,第二道天不许未能取我性命,想必是孟沉璧在我身上用了什么秘法。”
待最后一滴血落尽,她将瓷瓶轻轻推至他面前:
“若他遇险,或可一试。”
第二样,是一个素白信封。
“战神殿的朱雀在附近不远。”
她向他说了来龙去脉,再将这信封放到他怀中。
“倘若此番血契终不得解,务必保住他性命。
“到万不得已时,将此物交与他。他自有办法,让战神殿给他下月解药。”
黄涛犹豫道:“那你呢?”
他素来敏锐,这字字句句,分明像在交代后事。
顾清澄笑了笑,打消了他的顾虑:“我既应了为他护法,便上不得山。”
她轻拍他肩头,“这牵挂,只能托付与你。”
“去吧,不必忧心。”
黄涛叩开了江岚的门,将门掩好,荒山空余鸟鸣风响,一片寂静。
“殿下,时辰已至。”
黄涛将手中的冰鉴放下,从其中取出一枚带着雾气的齐光玉。
玉色如霜,冷冽沁骨,其间透着胭脂般嫣红的血液,是花蕊,蛇信,琼浆,或是剧毒的毒药。
“开始罢。”
顾清澄衣袖微拢,微微阖上双眸,山风拂过她的袖口,无人得见她袖中藏着的七杀剑,已悄然滑出三寸寒光。
她的敏锐异于常人,今日寅时未尽,她便已听见三十里外,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
不是三两散骑,至少是百人精锐,正疾驰而来。
“咔嚓。”
一片枯枝被踩断。
顾清澄缓缓转过了身。
江岚睁开了眼。
黄涛拈起雪亮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了江岚右腕上的皮肉。刀锋没入嫣红,蛰伏的艳蛇被惊醒,血色骤然明灭,化作一抹诡艳的红。
“您……”黄涛凝视着那艳蛇,镊着齐光玉的手有些颤抖。
“按下去。”
短促的吐息声里,寒玉触上伤口——
“滋啦——”
一阵轻烟冒起,仿佛冰与火的碰撞。
接触的刹那,玉中血丝如活物游出,而江岚手腕上的红纹却愈发凄艳,如饿极了的恶鬼终于寻得食物,竟反客为主地绞缠吞噬。
这一刻,江岚猛地仰起头,如鹤唳般长久地吐息着。
炽痛如千百根烧红的银针,顺着血脉游走撕咬,每过一寸便炸开新的痛楚,冷汗浸透素白中衣,贴在他剧烈颤抖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那不是刀割之痛。
而是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厮杀,将血肉之躯化作战场,经络寸寸哀鸣,似要生生撕裂。
与此同时,山下。
七杀剑在顾清澄的掌心翻了一个漂亮的银花。
“噗呲,噗呲,噗呲。”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剑刃抚过敌人颈项时,只有刀刃划破皮肉的脆响,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剑刃如活过来的月光,在她指尖流转。
来人多少,她懒得细数。只专注剑锋划过肌肤时的微妙触感,先白,后红,她总在那一抹血色浮现前抽离划向下一块皮肉,免得污了衣袖。
一名黑衣人自恃勇力,猛地欺近,试图空手夺白刃。她微一蹙眉,将剑刃略一下滑,轻巧地挑开其手腕筋脉,足尖一点,将这笨拙躯体推开。
未及收势,剑光已如流动的水银,泻向下一个方位。
一剑封喉,反手刺穿第二个人的心脉,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剑尖顺势点破第三人眉心。
脚步不停,剑势不绝。
顾清澄低眼,在瞬息间轻轻弹去剑上血污,心念如电转。
到底有多少人?
来的是什么人?
江岚身形猛然一晃,单膝砸在地上。
那条血契如恶鬼缠身,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要撕裂他的神智。苍白肌肤下青筋暴起,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声地呼吸着,喉结剧烈滚动,不肯泄出一丝示弱的呻吟。
“咳——”
一口黑血喷溅而出,在素白衣襟上洇开刺目的暗痕。
齐光玉依旧如跗骨之蛆,腕间那条红蛇与它僵持不下。他剧烈地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如有碎玻璃在肺腑间搅动。
“殿下!”
黄涛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的手指撬开江岚的牙关,将备好的止痛药灌入,碗边缘磕碰齿列发出脆响,却淹没在对方沉重的喘息中。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黄涛陡然僵住——
江岚的瞳孔已然涣散,对耳畔的呼唤毫无反应,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痛苦完全占据。
难道……赌错了?
黄涛心中一颤,喉头发紧,不由得机械地转头,目光落在另一个瓷瓶之上。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
顾清澄觉得手腕很酸,她微微振腕,将最后一滴血渍甩落,在密林中抬起一双眼来。
敌人仍从暗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她忽然改了剑路。
不再追求那优雅的一剑封喉,转而化作最原始的杀伐。
格刀、刺肋、肘击,动作简练粗暴,招招致命。
杀戮成了本能。
她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械,在人群中重复着挥剑、格挡、闪避的动作。
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那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凶光。
“究竟还有多少?”
她轻蹙眉头,声音里透着不耐。
刹那间,四周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那些黑影,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攻势。
密林陷入死寂,唯余血珠自剑尖滴落的声响。
碎叶声起。
一个披着大氅的身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孽障。”
她身形微转,身后又现一人。
短短瞬息,所有黑衣人后撤, 只余东南西北四方, 四道身影如封似闭。
顾清澄缓缓握紧了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中间的每一个人, 都是不世出的高手。
再抬头, 满地的枯叶骤然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把巨剑, 挟着万钧之势向她压来。
顾清澄心中一凛!
下一刻,她握剑的手突然凝滞, 那熟悉的迟滞感……
无锋之阵!
她顺势将腰后压,落叶之剑斜斜地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微一稳住身形,反手掐出剑诀, 掌心风暴骤起,如蛛丝般的气息如天罗地网般逆卷而上,缠绕住那柄枯叶巨剑。
角力。绞杀。
“轰!”
为首的那人轻抬了下手指, 巨剑便灰飞烟灭。
顾清澄抓住时机, 七杀剑如月华般欺上,却在抬手之时, 发现周身空气如灌铅般沉重,竟是那人无锋之阵的气流, 将她死死禁锢,再难移动分毫。
她抿了抿唇,心中终于想起了一个名字。
那人终于自黑暗中走来,取下帽兜, 露出了花白的头发——
谢问樵。
“丫头有几分胆色,把老头儿骗得团团转。”
他枯瘦的指节微微转着,无锋之阵的气机如活物般在他指间流转,将顾清澄周身的禁锢又收紧三分。
“学得很快,老头儿在你这个年纪时,连最简单的锥形阵都参不透呢。”
他捋着胡须笑:“不愧是舒念的女儿。”
顾清澄垂着指尖,所有的回忆如潮水般漫上——
当初以舒羽之身入第一楼,被谢问樵控制,险些成为法相。后来毁了一身昊天之力的经脉后,才得了乾坤阵法。
再后来,“舒羽”死在了阳城,她以真名真身行走世间,自然也忘了昔日的谢问樵。
如今他年逾古稀,本该避世养老,却突然寻到此处,只有一种解释。
谢问樵,已识破她便是当初的舒羽。
舒羽,是他作为第一楼长老,本应苦心栽培的法相。
顾清澄对谢问樵挤出了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谢问樵吹了吹胡子,冷哼道:“拿了我的乾坤阵,却躲着第一楼。”
“丫头该打!”
顾清澄不敢大意。除却乾坤阵法外,她的七杀剑已臻八窍之境。此刻第二经脉中月光流转,剑气在指尖震颤,随时准备斩断禁锢,破阵而出。
“谢老爷子,你这把年纪就别折腾了。”
顾清澄侧首,看见另一个黑衣人取下帽兜:“让我来领教一下,继任法相的七杀剑。”
那是一名女子,发髻高挽,一双丹凤眼吊起,举手抬足间却带着老派的剑意。
“那便拜托聂蓝长老了。”谢问樵拂袖退后半步,“若为个丫头,也要四人并上,传出去确是有损第一楼威名。”
顾清澄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她记得谢问樵和她说过,聂蓝是第一楼教授武艺的长老。
铸器。演兵。岐黄。武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已将场中四位黑衣人尽收眼底。
那也意味着……
顾清澄恍若未闻,目光掠过谢问樵与聂蓝,径直定在远处那个低眉垂首的黑衣人身上。
“我错了。”
顾清澄认真道。
谢问樵白眉一扬。
“所以别打我。”她凝视着谢问樵的脸,语气恳切,“我确有难言之隐,若是非要打我的话——
“能不能……换个宽厚些的。”
说罢她转身,对着那黑衣人展颜一笑:
“好久不见。
“孟长老。”
时间回到几日前。
顾明泽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如水。
“青城侯还未上京?”
奉春身子一颤,慌忙俯首:“回陛下,老奴自阳城返京后不出三日,青城侯便已启程”
“侯君仪仗确已行至望川渡,老奴亲眼所见。”
“可曾见到她本人?”
奉春伏得更低:“这……
“老奴只远远瞧见仪仗中的剪影,四周亲卫森严。”
话音未落,顾明泽的指节轻敲着桌案,声音愈寒:“替朕传信浊水庭。”
今夜的御书房内,竟未点一盏宫灯。
秋风穿堂而过,带着将尽未尽的寒意,卷起案头几页奏折,簌簌作响。
“哗啦。”
声响如白鹤穿林,御书房西窗的窗掠过一片影子,然后悄然合上。
顾明泽起身:“终于等到您了。”
“明奴?”
舒念一身月白,翩然落座于那张独属于皇帝的龙椅之上。
“明奴无能。”顾明泽俯身跪地,“如今贺千山已伏诛,我已按照您的指示,让顾清澄接手定远军。”
“只是……”顾明泽略一抬眼,看着她素白的衣角,“顾清澄不服管教,如今抗旨拒不入京。”
“若是长此以往,”他顿了顿,“恐再生祸端。”
舒念垂眼,轻轻抚上他发顶:“哦?”
“有什么祸端?”
顾明泽喉间微紧:“她如今手握重兵……”
“明奴是想说,”舒念倦怠道,“她割据一方,会危及你的江山?”
“是……”
舒念轻笑出声,温婉端庄的面容闪过一丝讥诮:“你的……江山?小明奴?”
顾明泽脸色微变,俯首更低:“明奴失言。”
“昊天的,公主的,”舒念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总归,不是你的。”
“待事成之后,我自会为你择一处好归宿。”她语气轻柔,“你,可明白?”
“明奴明白。”顾明泽被迫仰视着她,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阴翳。
“说吧,什么事?”
顾明泽从喉间挤出声音:“顾清澄……必须回京。”
舒念眼睛微眯。
“其一,她手握重兵,暗中勾结南靖,若不处置,必成北霖大患。”
“其二,贺千山的秘密,多半已落入她手。”
他强撑着一口气继续道:“不论如何,她虽在望川渡摆出驻守之态,实则行踪飘忽。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分明是包藏祸心。”
舒念指尖缓缓松开他的下颌:“你待如何?”
顾明泽抬头看她,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再度叩首:“明奴恳请——
“将顾清澄化为法相,永侍公主身侧。”
他将头埋得更低,语速渐急:“明奴愚钝,难测她百变机心。而今公主大婚在即,历次和亲失利,无不有她的手笔。”
“她存心阻挠昊天大业,明奴竭力周旋仍难以掌控,唯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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