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缓缓转过头来。
阶下, 顾清澄敛容沉静,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等待着帝王开口。
“起身吧。”
“谢陛下。”
依旧是听过千百遍的声线,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服从与恭谨。
这一刻, 顾明泽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悲悯,平静,含着金色的薄雾。
再无一丝锋芒。
顾明泽的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慰意。
分明都是法相,眼前这个顾清澄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倨傲,反倒对他毕恭毕敬。
“臣此去千里追缉南京太子江步月,可惜未能得手,请陛下……恕臣无能。”
顾明泽虚抬了抬手:“念在你剿灭贺千山有功,此事便作罢了。”
他心知她与江步月渊源颇深,但此刻望见她眼底那抹金色光华,竟也信了三分
毕竟她的母亲能够为了保护琳琅的性命,牺牲自己的孩子。
而她顾清澄,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念及此,他沉声开口道:“贺千山已伏诛,朕听闻坊间传言,那【神器】之中,一半秘密流落于你手。”
顾清澄闻言,平静道:“确有此事。”
她说着,自怀中摸出了一封信笺——
赫然是当初贺珩留给她的那封,封面上画着一只小虎。
顾明泽看着那信封,未料这等机密竟唾手可得,胸口微微发紧。
却在看清时愣怔了一瞬:“为何只有半封?”
“臣有罪,那日高台变故丛生,故而……只夺得半封。”顾清澄低头陈情。
顾明泽并未过多追究,示意她呈上来。
“陛下恕罪,”她将信笺向后退了半尺,“此信,需先呈遗孤过目。”
顾明泽眉头微微一皱,但转瞬即逝。
他看着低眉顺眼的顾清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也好。”
他拂袖起身,语气微妙地温和:“你也有些日子没回至真苑了。琳琅……很是挂念你。”
庭院深深深几许。
至真苑的朱漆宫门在顾清澄面前缓缓开启。
庭院依旧,那株她与琳琅亲手栽种的梅树却已枯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娇艳的牡丹。
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甜得发腻,廊下挂满了金丝楠木的鸟笼,珍禽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叽叽喳喳,吵闹不堪。
这里不再是那个以至真为名,用以磨砺心志的居所,却如一个极力想要填满的金丝笼。
琳琅坐在主位上,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捕梦网面具,低头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如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皇兄……”
她声音柔软,起身的动作仪态万方,满头的金叶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雨般的脆响。
直到她的目光掠过顾明泽,落在后方那道身影上——
那细碎的脆响,骤然凌乱。
她的指尖在颤。
此刻,顾清澄亦停下脚步,站在庭院中央。
她看着这个昔日的侍女,看着这满院庸俗的繁华,眼底的金光微微流转。
这里曾是她的家,但如今,她才是来拜访的那个。
太多往事,记不清了,也不愿再记起。
“皇兄。”琳琅没有失态,温声向前。
“这……便是青城侯?”
她撑着公主的体面,下意识地向顾明泽身边靠去,如主人豢养的猫。
顾明泽很满意她的反应。
他反手握住琳琅冰凉的手,指腹安抚地摩挲着:
“你们初次相见,朕为你引荐。
“这是青城侯,如今已是昊天法相,特来向你呈递【神器】密信。”
琳琅抬头,在顾明泽的安抚下,硬着头皮向下看去——
来人一身薄甲,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身量……熟悉。
她曾在铜镜前反复揣摩过她的神态,身量,甚至是,容貌。
今日,初次相见。
琳琅慢慢抿了抿唇,在顾明泽灼灼的目光中,抬起眼来。
顾清澄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眸子,亦平静地注视着琳琅。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与这一方天地浑然一体,而那双眼,却仿佛穿透了这身华服与面具,直直落在琳琅的灵魂深处。
琳琅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站着,看那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如今明明自己在上,她却觉得,自己仍似当年那个需要仰望的婢子。
这滋味,当真令人生厌。
明明她才是正主,遗孤,为什么在这个替身面前,却像个窃取荣光的赝品?
即便成了无情无欲的法相,这人周身的气度竟丝毫不变。
她绝不能……输给她。
“青城侯。”
琳琅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些,她刻意放缓语速,试图找回掌控感:
“既为法相,见到孤为何不跪?”
顾清澄微微抬眸。
金雾在眼底无声流转,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甲胄未卸,不便全礼。更何况……
“法相只跪昊天。”
琳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本能地要端起公主威仪呵斥这僭越之人,可对上那双不含情绪的金眸,心底竟无端生出“动怒即认输”的挫败感。
“罢了。”
她缓缓吸气,故作宽容地拂袖,“孤也不与你计较这些虚礼。既是法相,那便该知道规矩。”
她伸出手,精心养护的掌心在空中傲然展开:
“皇兄说你有密信要呈。呈上来。”
顾清澄没有立刻动,眼底的金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眼前之人的权限。
片刻后,她迈步上前。
一步,两步。
随着她的上前,琳琅的强撑的从容开始松动。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熟悉容颜,不得不抬高了下颌,灵魂却战栗着,仿佛回到了当年跪在顾清澄脚边,为她穿鞋、梳头的日子。
那时这人也是这般神色淡淡,却掌控着一切。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琳琅下意识地握住了顾明泽的手。
“公主。”
顾清澄的声音平淡如水:“此乃贺氏一族守护之秘。”
“请您过目。”
她双手呈上信笺。
琳琅看着她捧信的姿态,又看了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拼命想从中找出一丝臣服,哪怕是一点嫉妒也好。
可那双金眸里。
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才不得不将目光落在那半封信笺上。
指节粗大的手兴致寥寥地接受了双手所呈之物,琳琅偏着头,用仅存的那只眼睛盯着封皮:“这上头,画的是什么东西?”
贺珩亲手画的小老虎还在上头,顾清澄扫了一眼:“记号罢了。”
然后顿了顿,“【神器】密辛兹事体大,公主想好了再拆封,是否要与旁人共享……
她目光掠过顾明泽托在琳琅腕间的手:“全凭公主定夺。”
顾明泽回头看她,却见她姿态恭谨,已然低下了头,看不见神情。
这一刻,他没有松开托着琳琅的那只手。
他的喉间无端发涩。
琳琅握着信,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的发顶,心底却倏地涌起一股病态的餍足。
实际上,她根本不在乎这信中写的是什么。
比起这信,更让她畅快的,是能将顾清澄曾经在乎的,占有给她看。
于是她开口道:“阿兄与我相依为命,当然不是外人。”
“青城侯觉得呢?”
她用的是“阿兄”,而非皇兄,那只完好的眼睛就这样侧过去,定定地看着皇帝。
“陛下与公主手足情深,臣岂敢妄议。”顾清澄声音平和。
“听闻你为夺此信,倒是吃了不少苦头?”琳琅心情大好,“且抬起头来”
“是。”顾清澄的目光平静如水。
琳琅嫣然一笑,将皇帝的手拢在掌心,信笺顺势滑落其中:“阿兄,青城侯如此辛苦,您不如也劳累一回,念给琳琅听听可好?”
顾明泽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琳琅,莫要胡闹。”
话虽如此,他仍是接过信,缓缓展开。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胸腔里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比谁都清楚,【神器】之秘已然现世,若让昊天遗孤得手,天下易主只在旦夕,待到王朝复辟之时,那些昊天的旧臣又岂会容他活命?
可他明明他才是北霖的皇帝。
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该是。
那昊天王朝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如何与他如日中天的北霖相提并论?
既然天命如此,他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在所有人之前,夺得【神器】。
琳琅对于帝王的垂怜十分受用,温声道:“阿兄快别取笑琳琅了,快将这信上所言,念与琳琅听听。”
说完,又忽地想起了什么:“青城侯,护卫本公主安危,可是你的职责所在?”
“是。”
“近日刺客猖獗,前些时候还伤着了孤。”琳琅似有所悟地看向信笺,语气警觉,“你去殿外守着。没有孤的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准任何人进来。”
顾清澄微微欠身,在琳琅居高临下的注视中,沉默地退出殿外。
朱门缓缓合拢的刹那,庭院里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众人。
十五年宫女生涯,早就让琳琅的心性压抑得近乎偏执。
她只要顾清澄跪伏在她脚下,要这曾经高不可攀的人如今仰她鼻息,天下兴亡、【神器】归属,在她眼中都不及这一件事——
为自己活一次,拿回应得的宿命与爱,和昊天血脉赐予她的权利。
而顾明泽想要的,却是这手中的薄薄一张信笺。
他声音微哑,在琳琅的注视下轻声道:“【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
后半句戛然而止。
“皇城?皇宫?”琳琅看着顾明泽渐渐沉郁的神色,试探问,“阿兄,这【神器】究竟是何物?”
顾明泽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粗大的指节在天光下格外明显,再抬眼,正对上她那只闪烁着期待的眼睛。
指尖微动,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昊天旧事,朕所知有限。”
他安抚般轻拍她的手背,“青城侯是你的法相,琳琅不妨去问她。”
说罢,他理了理衣袖:“朕朝中还有事,先走了。”
“阿兄!”
琳琅握着信,站在原地,咬着唇唤住了他:“琳琅……真的能信她吗?”
他们说,她既是她的法相,便失了自我,只为昊天效命。
可她不信……
毕竟门外的那个人,多少次传来死讯又死而复生,她又如何能相信,顾清澄能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她令其殿外守候,不止是一道命令,更是因与那人同处一方天地,连呼吸都令她窒息。
“琳琅,你贵为公主,更是昊天遗孤。”
顾明泽淡淡地看着她:“若连法相都不信,昊天先祖又该当如何?”
走之前淡淡留下一句:“你若不信,可以让时间慢慢证明一切。”
见琳琅强自镇定却指节发白,他终是温声补了句:“莫怕,有阿兄在。”
明黄衣角离开的刹那,那声“阿兄”随风散去,却清晰地传入殿外顾清澄与殿内琳琅的耳中。
这一声他亲口认下的称呼,如救命稻草,让琳琅在濒临溺死之际找到了支点。
而殿外,顾清澄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感情,没有情绪,唯有眼里淡淡闪过一丝金芒。
日落西山,至深夜,至真苑的大门都再未开过。
顾清澄站在殿外。
第二日。至真苑的太监送了几笼新豢养的鸟儿,殿内飘出鸟羽与秽物的浊气。
顾清澄站在殿外。
第三日。殿门内传来瓷器碎裂和打骂声。
顾清澄依旧如雕塑般守在门外。
“那位已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这不是那个驻守边关的青城侯?”
“怎的来给公主当起守门将了?”
“谁知道,许是开罪公主了吧。”
偶有宫人经过,瞥见那身染尘薄甲的身影,只觉眼熟,交头接耳着匆匆离去。
第三日入夜,骤雨忽至。
雨势由缓转急,秋雨带着透骨的寒意。
顾清澄始终站在门前,任由雨水从天而降,落在她的眉眼,甲胄,凝在下颌上。
她的眼睛冰冷而漆黑,偶尔会有一丝金光闪过,却始终似乎感觉不到寒意。
至真苑内,烛火摇曳。
琳琅坐在温暖的软榻上,透过半开的窗缝,看着外面那个在雨幕中站得笔直的身影。
“还在?”
她问身边的侍女,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
“回公主,青城侯……一直未曾动过。”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琳琅勾了勾唇角。
十五年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高高在上十五载,享尽荣宠,而此刻,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却只能立在暴雨中,任她摆布。
“让她淋着。”
琳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法相嘛,是不会生病的。”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窗外的雨幕被闪电撕裂,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剥夺视线的刹那,几道黑影忽然撕裂雨幕,杀气森然地向屋内逼近。
“有刺——!”
琳琅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两柄长刀已带着寒风,直直劈向她的面门。
必死之局。
就在琳琅绝望闭眼的刹那,一道黑影撞破殿门,硬生生横在了琳琅身前。
“噗嗤。”
那刺客的刀锋贴着顾清澄的手臂划过,甲胄裂开,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可她的脸色甚至未曾波动半分,并指作剑,反手夺了刺客的兵刃。
在刺客失去武器的瞬息,她手中刀锋已洞穿了那两名刺客的咽喉。
血溅三尺,尸首倒地。
仅仅三息,战斗结束。
殿内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琳琅缩在软榻角落,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顾清澄浑身湿透,手臂的伤口还在淌血,混着雨水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如暗夜修罗,立于凄雨寒夜之中。
可她既未皱眉,也未喘息,甚至吝于回首一顾。
只是漠然抬手,将刺客的刀丢在地上。
而后,她转身,重新步入暴雨之中,声线平稳如死水:
“危机已除。”
“请公主安歇。”
琳琅盯着那个背影,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颤栗的满足。
哪怕受了这样的重伤,她都不曾皱一下眉。
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杀人,绝对服从。
琳琅缓缓松开了紧抓衣角的手,嘴角在那一刻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这是……她的法相。
“慢着!”
琳琅淡声道,“你既淋了雨,今夜便留在殿中。
“孤命人给你包扎。”
顾清澄的脚步停住了。
边境山下。
黄涛看着手中的急报,愁容满布。
那日荒山对峙,孟沉璧说他身中剧毒,没有当场杀他,却也让他阴差阳错捡回一条命。
“夫君?”千缕在一边探出头,“有什么心事?”
“我的人在北霖皇宫,遇见了顾清澄。”他沉声道。
自那日变故后,千缕早从别处拼凑出前因后果,明知黄涛避讳提起那人,她却始终存着一份执念。
“我觉得顾姐姐不会做那样的事。”千缕语气轻却坚定,“你们……定是有什么误会。”
黄涛抬眼看她,扯出一抹苦笑:“她现在……在公主府当看门人。”
屋内骤然一静。
“……什么?”
山下小屋的灯火亮了整夜。
第二日天刚亮,黄涛与千缕打包好了行囊,站在了院前。
“夫君,咸鸭蛋我都背上了。”
“鸭子们也都放归山野了”
晨风拂过她的麻花辫,千缕攥着包袱带,叹息道:
“这安宁日子来之不易,当真非走不可么?”
黄涛安抚着她的背脊:“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眼下风云将起,我们若继续龟缩于此,非但帮不了殿下和七姑娘,反倒会……”
他止住了话头,见千缕的愁容始终未散,他拥她入怀,温声安慰: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一生顺遂。”①
千缕听不太懂,但含着泪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天色苍茫,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渐渐走入乱世风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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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世说新语·雅量》
而那山脚送别二人的风, 并未止步。
它越过关山,吹向了更遥远的南靖,吹皱了一池死水, 终成燎原之势。
同年冬, 南靖惊变。
太子江步月并未如传言般失权身死, 却是携战神殿雷霆归来, 短短数月间清洗朝堂, 肃清异党,东山再起之势直逼澧王,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腊月十三, 澧王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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