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好的小七,是他心尖上的明珠,是他掌心易化的雪。
教他如何,舍得伤她分毫?
江岚按下眼底的暗色,俯下身,珍重地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圣人甘愿满身泥污,只为抱紧她涉过浊世深渊。
“我让黄涛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
他竟就这么抱着她走了许久的山路,始终不肯松手,好像她才是今夜命若游丝的那个。
看见她眼中藏着这几日的疑问,江岚声音温和:“你在山间徘徊数日,黄涛便是得了眼疾,也该看见你的踪迹。”
他将她在床边放下,反手将门合上,听见她说:“所以,世外桃源都是假的。
“根本就没有卖花娘,也没有成衣店,所有人都是假的。”
他回过身,看见她安静坐在简陋的真实里,反倒生出了一种不明所以的踏实感。
“嗯,是假的。”他承认了。
“当年为质过境时遇暴雪,我与黄涛迷途至此,人迹罕至。
“倒是个养伤的好地方,”他顿了顿,“那时我想,我们聚少离多,合该补偿你些好时光。”
见她不言,江岚垂下眼睫:“这里……委屈你了。
“暂且在此休养两日,我让黄涛送你出山。”
顾清澄别开眼睛,却看见干净简陋的床角来不及掩藏的,斑斑点点的血迹。
“晚些我换了被褥,你睡这儿……”他介意这清苦的生活被她撞破,话音里压着的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抱我。”她说。
江岚的尾音戛然而止。
“站这么远干什么?”顾清澄抬起眼,眼底含愠,“我冷。”
他终是无奈地走近,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带着几分迟疑,连怀抱都显得格外克制。
“这里确实简陋。”她靠在他肩头,语气平静,“你也确实骗了我。”
感觉到他身体微僵,她伸手轻抚他颈侧:“不过方才已经罚过了。”
指尖冰凉,贴着他的呼吸,重新带起了方才的酥痒与凉意。
“江岚。”顾清澄正色唤着他,眼底铅华尽褪,唯余一片澄明,直直望入他眼底深处,
“我跑这么远的路,不是为讨两日温存,再被你亲手送离的。”
见江岚沉吟不语,顾清澄挑起眉,指尖已经探向他的衣襟。
“……不可。”
江岚呼吸微乱,反手按住了她的爪子。
“小七。”他声音微沉,试图去拿旁边的干净衣物,“莫要胡闹,先去沐浴。”
顾清澄任他握着,不挣不拒,抬眸间,看见江岚神色端肃如临大敌,偏生一抹薄红耳后漫至颈侧,心头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她懂他的固执。
哪怕身陷泥沼,也坚持为她留出一份干净的天地。
“好。”
她终于乖顺收手,慢条斯理拢好衣襟:“既然殿下嫌弃这身泥,小七便去洗干净。”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江岚的眼里添了几分无奈。
“那便转身。”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听话地背过身去,面对着那堵斑驳的土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在面壁思过的玉像。
身后窸窣声起。
腰封坠地,外袍滑落,中衣委顿,木门薄如纸,不多时便传来淅沥水声。
每一声都似落在琴弦的指尖,在他绷紧的神经上细细碾过。
江岚垂下眼,将所有的旖旎尽数压下,那双惯常在暗处搅动风云的手,此刻握着火钳,将炭火拨得旺了些。
水声渐歇。
当顾清澄绞着湿发出来时,屋内的暖意氤氲,驱散了几分寒意。
那张狭窄的木床上,被褥已然新换过,她披着中衣,任江岚替她擦干头发,才自行去沐浴。
山里的夜,真的很冷,饶是起了火盆,也抵不住寒气顺着破旧的窗缝往里钻。
被褥冰凉,顾清澄缩在被窝里,看见木门再度被推开。
江岚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素衣单薄,脸色有些病气的白,却透出几分洗尽铅华的清贵。
他看见缩在床角的顾清澄探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脚步顿了顿。
“睡吧。”
江岚吹熄了灯火。
浓墨般的夜色顷刻吞没方寸天地,连同那些未能道破的微妙心绪一并掩去。
顾清澄听见木椅发出细微吱响,知他已斜倚在侧。
“江岚。”她轻声唤。
“嗯?”
“上来。”
江岚淡声道:“床榻狭小,我在此处将就即可。”
话音未落,却觉指尖一凉,竟是顾清澄赤着脚落地,于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我冷。”
短短二字,却让炭盆里炸开的火星都黯然失色。
江岚于昏暗中撞上她灼灼目光,那些坚持的心防,便在这二字间溃不成军。
他将她再度打横抱起。
悉索声中,床铺微微下陷,他躺在了外侧,身体僵硬,刻意和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可下一刻,温热柔软的身子便贴了过来。
顾清澄在黑暗中摸索着,如寻暖的猫儿般钻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
“……小七。”江岚浑身绷紧,悬在空中的手进退维谷。
“别动。”
她含混地呢喃,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他又抱得紧了些,“好冷。”
江岚在黑暗中苦笑。
明明她的体温比他高,却偏要喊冷。
可这拙劣的借口,却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悬了良久的手臂终是缓缓收拢,带着万分珍重将她圈入怀中。
他从不愿让她看见这些,那些不堪的过往,隐忍的退让,阴暗的算计。
她合该在属于她的青云之道上,而不是现在这样,和他一起,蜷在这连住所都算不上的地方。
他试过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却用自己的动作,将所有的话都说了。
于是被窝里的寒意,终于在两人的相拥中渐渐消散。
那暖意混着苦涩的药香,糅杂她发间未散的皂角气息。
不甜,甚至带着几分废墟里特有的清苦,却比世上任何温暖都更令人心安。
“小七。”
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发丝,轻声唤,“是我不好。”
顾清澄自他怀中抬起脸,那双猫儿般的眼睛亮得惊人,褪去了所有娇嗔与旖旎:
“江岚,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好。”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唇,眼底翻涌起她看不见的阴翳。
她与他都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一个“好”字,却会让他们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与全世界为敌。
可当她都敢孤注一掷,他又怎能不奉陪到底?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这一室的清苦与温暖中,许下了他此生最简短,也珍重的诺言:
“再也不会了。”
日上三竿。
屋外的风呜咽了一夜, 到晨间终于停了,剩下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窗棂, 在地上的泥泞里投下几块光斑。
江岚倚在床上, 素衣宽松, 露出半截冷白的腕骨, 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卷, 看得心不在焉。
只因怀中还躺着熟睡的小七,她枕着他的右臂, 窝在他怀里,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开, 遮住了往日锋锐的下颌线条,她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 呼吸绵长,全然不似平日的警觉。
这哪是什么猫儿, 分明是收起利爪的黑豹,只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才会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娇态。
江岚垂下眼睛, 在她白皙面上的那点绯红停留许久。
指尖悬在半空, 似要触碰,又似犹疑。
终究抵不住诱惑, 他抬手欲抚——
却在触及脸上绒毛的前一刻,对上一双蓦然睁开的, 黑曜石般的眼眸。
冷光乍现,没有惺忪的睡意和娇憨,只有纯粹而锐利的寒芒。
那是杀手的本能。
江岚指尖微滞,不着痕迹地别开眼睛。
然而, 仅仅只是一瞬,顾清澄眯了眯眼,看清了身边人时,那双眼里的寒冰便咔嚓一下碎了个干净。
她不言不语,只是重新闭上眼,主动将脸往前一送。
用那抹绯红在江岚悬空的,未及收回的手指上重重地,依恋地蹭了一下。
像是一只刚刚龇出了獠牙,却又在爱人手心里软化下来的野兽。
“早……”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手臂收紧,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江岚悬着的手指终于落下,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她面上的红晕。
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荒芜的景色,却掩不住耳后那抹薄红。
“……早。”
“在看什么?”
顾清澄自他掌心抬起眼睛,看着江岚手上的书卷:“医书?”
“嗯。”江岚也不遮掩,“我让黄涛寻了些关于血契的记录。”
顾清澄闻言,目光顺着他的掌心看去,那红痕已然消退了不少,但始终在腕间凝成一条蛇的形状:“有眉目了?”
江岚也不避讳:“有些头绪。”
他低下头,血契与遗孤之血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说到孟沉璧时,他神色坦然,未加半分遮掩。
顾清澄蹙起眉:“她与你母亲认识,去过南靖?”
江岚嗓音低沉:“渡厄阎罗名扬天下,请来治病自是合情合理。”
顾清澄想了想,补充道:“也对,她能解天不许,说不定也解得开这血契。”
“天不许?”江岚手中书页一顿,“她能解天不许?”
见他反应如此,顾清澄这才想起,自己从未与他细说过这段往事。于是将如何身中剧毒,如何被孟沉璧所救,一一道来。
江岚沉吟道:“那你可知,这天不许为何价值千金,却又见血封喉?”
“孟沉璧曾提过,似乎与南靖毒玉和某种毒草有关……”
“正是毒玉。”
江岚合上书卷,眸色转深:“确切地说,天不许并非寻常毒药,而是药渣。”
顾清澄一怔:“什么?”
“世人只知天不许是剧毒,却不知它原本是战神殿试图复制’昊天血脉‘的失败品。”
江岚看着她,语气平静却透着残酷:“南靖毒玉实为齐光玉的一种,它们以昊天血脉的心头血为引,试图将那霸道的血脉之力封存其中,再植入死士体内。”
“若能与血脉相融,则大事可成。若排异相斥,便是经脉寸断。”
顾清澄听得心惊:“所以,那些死士……”
“无一成功,皆是经脉寸断而亡。”江岚淡淡道,“这所谓天不许,便是毒玉的粉末与毒草制成。它杀人的方式并非中毒,却是让服用者的经脉因相斥而崩裂。
“凡人窃天之力,天理不容。故名,天不许。”
顾清澄闻言,思绪渐深,睡意全消:“这么说来,孟沉璧当年能救我,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既然同出一源,或许她……”
“小七。”
江岚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索。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随手丢在一旁,他倾身向前,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紧蹙的眉间。
“别想了。”
他的声音有些慵懒,透着一股少见的任性,“好容易偷来这半日清闲,莫要再论这恼人之事。”
“可……”
顾清澄的睫羽在他掌心颤抖着:“若是不解,下月你又要……”
“已遣人去寻了。”他答得漫不经心,沙哑声线里透着一丝温柔的无所谓,“而且。”
他顿了顿:“就算没有解药,也无妨。”
“江岚!”
顾清澄猛地拍开他的手,乌发随着起身的动作披散在肩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岚望着她灼灼的眸光,唇瓣微动,并未直接回答,却是忽然偏过头,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那咳声是肺腑深处挣出,每一声都震得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偏又压抑得近乎沉默。
顾清澄满腔的诘问瞬间卡在喉间。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收拢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素白衣袍下包裹的,是一具几乎快要燃尽的躯体。
“怎么样?”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是血契发作了?还是旧伤?”
江岚勉强止住咳声,抬眸望她,却避开了所有关乎生死的问题,只是借着她的搀扶,将人重新按回自己肩头。
顾清澄抿了抿唇,终是缓缓卸了力道,顺从地偎进那片温热。
“饿不饿?”他闷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顾清澄一怔。
“黄涛猎了只山鸡,炖了汤。”他继续说着,倦意里带着些得意,“昨日我尝过了,味道尚可。”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脸,伸手替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陪我用些,可好?”
所有关于生死、解药的沉重话题,都在这一刻,被他轻描淡写地挡在了一碗鸡汤之外。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余一个病人与爱人最朴素的渴求——
要她陪着,要好生用膳,要将她从那个复杂的世界,强行拉回这个深秋的清晨。
“……好。”她终是应道。
江岚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牵起她的手,指尖冰凉。
“汤要凉了。”
两人携手出了房门。
所谓的院子,不过是一片被枯草和碎石围起来的空地,一个土灶,一张桌子。
桌是缺角的木桌,碗是粗粝的陶碗。
桌上那一锅山鸡汤撇去了浮油,澄黄透亮,冒着袅袅热气,是这灰败荒村里唯一的亮色。
顾清澄端起碗,抿了一口。
有些烫,盐放多了,带着一股未除尽的土腥气。
“如何?”
江岚没动筷,单手支颐,侧头看着她,眼底噙着一点细碎的笑意。
“咸了。”
顾清澄实话实说,却又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气熏红了她的眼尾。
“黄涛的手艺,确实不敢恭维。”
江岚轻笑一声,自己也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但也算难得,毕竟……”
“七姑娘这话可不中听!”
正说着,一声不满的嘀咕从土灶后传来。
顾清澄抬眼,看见黄涛自土灶后探出脑袋,面上沾着灶灰:“虽比不得你侯府的厨子,我与千缕可是熬了整宿呢!”
“千缕?”顾清澄放下碗,眼中透着讶色。
黄涛的脸憨厚地红了起来:“是、是啊。”
江岚将碗放下,温和道:“后来你没走多久,他便与千缕结亲了。”
“结亲?”顾清澄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浮现真切的暖意,“这丫头,竟也未曾知会我一声。”
“哪能啊!”黄涛急得直摆手,“这不是,这不是赶上乱世嘛,再说,您不告而别……”
江岚接过话头:“我让他们在山脚安居,置办了三亩薄田,一处小院。”
顾清澄眼角微弯,笑意真切:“那是好事,倒是我错过了喜宴,实在可惜。
“她还好吗?”
黄涛挠了挠头,提起自家媳妇,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憨傻与知足:“好,好着呢。
“千缕那丫头闲不住,在院子里养了一群胖鸭子,说是要腌咸鸭蛋,让我下回亲自送给你们吃。”
“她若是知道七姑娘来了,定然高兴坏了!”
顾清澄听着,心里像被羽毛抚过,眼前已经浮现了千缕咧着嘴喂鸭子的模样。
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却意外为他们谋得一方安稳。
有人在等,有家可回。
真好啊。
她微微出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岚身上。
“七姑娘,”黄涛极有眼色地站起身,“这汤差不多了,我出去砍些柴!”
说完,他便识趣地退到院外,把这方寸之地留给了他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响起的风声,和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江岚。”顾清澄唤他。
“嗯?”
他应得自然,顺手执起帕子,替她拭去唇边的汤渍。
“我想要你,陪我久一点。”
江岚指尖微滞,帕子停留在她唇角。
他望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先前的桩桩件件,我都不喜欢。”
她眉心蹙起细痕,字字真切。
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江岚看着她,唇动了动,若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会劝她,说些不必担心的漂亮混账话。
可此刻。
破败荒村里,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所有精心编织的理由,都显得无力。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块沾了汤渍的帕子轻轻放在一旁。
“好,依你。”
声音低哑:“其实,黄涛这次回来,并非空手。”
他望进她眼底,缓缓道:“他带回了一些……’遗孤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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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常一章,周末愉快。
周一会进剧情,也开始进入本书最后的事件团。
这三日, 两人皆闭门不出,灯火却总是亮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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