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箭在弦上,退无可退。
与其因他人一念而徒生猜疑,不如信自己亲手夺来的每一分胜算。
思绪冲破黑暗,顾清澄再度扬鞭,骏马长嘶着冲向前方的断崖,寒风猎猎中,她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被吹散。
“将军!前方是绝路!”
江钦白身后,一名副将拍马而上,低声道。
“那还不快追!”
副将面露难色:“但她跑得太快了,前面有一处密林,若是她遁入其中……”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
江钦白竟然脱去了身上沉重的战甲!
“将军!万万不可!”副将骇然失色。
“难道要眼睁睁看她逃了?”
江钦白那只独眼已布满血丝,猩红骇人。
卸下战甲,战马轻盈数分,江钦白挥鞭策马,如离弦之箭般,径直向顾清澄的方向追去。
“还不快跟上!”
副将一咬牙,亦解下铠甲,纵马紧随,顷刻之间,铁甲坠地之声接连不绝。
只见数十名轻骑纷纷脱甲,策马狂奔,齐齐涌向那对一前一后疾驰而去的身影。
“妖女!”江钦白一马当先,厉声呵斥,“前方就是死路。”
“若你此刻束手就擒,本将饶你不死!”
顾清澄闻声回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山雪映照下,她的浓妆早被风雪剥蚀,却更显眉眼冷峻。
那双眼,如星河骤亮,惊艳至极,绝非人间所有。
江钦白的心狠狠一跳。
“……给我拿下她。”他低声喑哑道。
下一刻,一行人终于行至密林。
“将军。”副将试探道,“此处昏暗,密林恐有埋伏。”
这句话尚未落下,疾驰的顾清澄忽然收缰勒马。
马蹄定住,嘶鸣之间,雪沫飞溅。
江钦白一怔,也生生勒住了马蹄。
众人随之停下。
追兵重重,顾清澄竟调转了马头,径直朝江钦白的方向迎来。
轰然间,江钦白的轻骑呼啸合围,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四面楚歌。
而她却在此刻抬眸,直视江钦白。
也就是这一瞬,江钦白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危险的美。
风雪洇湿鬓角,血自左臂流下,一切都太过美丽,也太过锋利。
层层围困间,顾清澄却不见一丝畏惧,只是看着周遭的众人,缓缓抚摸着马背。
然后,轻轻叹息一声。
如同认命。
她垂下眼睛,低下雪白的脖颈,恍若无人般地开始拆那满头繁复的歌女发饰。
金珠碎玉落入雪地,发簪一支一支抽离。
青丝倾泻而下,覆了肩、落了背,她危险的静止中,流动着另一种锋芒。
“唰——”
策马的副将怒目圆睁,青筋暴起,手中钢刀已然出鞘:“妖女,还不束手就擒!”
江钦白却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轻轻抬手,以凝视猎物的姿态静静欣赏着。
于众人灼灼视线中,顾清澄神色未变,从容地扯下了左臂染血的布带。
然后低下头,双手指尖从鬓边将散落的青丝尽数收束,动作行云流水,布带缠绕间,发丝渐成利落的马尾。
刀光掠过她的面庞,映出冷冽的线条。
再抬眼时,铅华已尽,眉目清冷,唯余满身锋芒。
“不好意思。”
她唇角微弯,眼底却不见笑意。
“久等了。”
下一刻,属于她的一切终于归位。
寒光乍起,七杀剑出。
只她一人,向着刀光剑影而来!
剑光划破寂静的刹那,密林里也终于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杀——!”
喊杀声自密林传来,铁锈味与血腥味愈来愈重。
数十名穿着定远军服的兵卒自密林中猝然涌现,手执利刃,寒光闪烁间,竟隐隐有着合围之势。
江钦白眉头一皱,淡声道:“有趣。”
副将已低声惊惶:“将军!”
“……果然有埋伏!”
混乱中,一柄长枪破空刺来,江钦白身形一侧,避让锋芒,眼中却无惧意。
他冷冷斜睨副将:“区区伏兵,也想拦住本将?”
长枪已握在手中,他沉声道:“在帐中时我已传信,李诚率援军千骑,正在驰援的路上。”
“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枪尖挑开杂乱的刀光,他环视四周密林,冷笑道:“这般密林,能有多少埋伏,你我还撑不到援军来的那一刻?”
言语尚在回荡,林间厮杀已如烈火燎原。
定远军的伏兵与江钦白的轻骑几乎在瞬间撞作一团。
刀枪交击,马嘶人吼,鲜血溅上白雪,滚烫蒸腾。
顾清澄反手一剑抹开扑来的骑兵喉咙,目光却在瞬间穿过乱军,落在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定远军老将,刀锋如山岳般沉稳,带着不容撼动的肃杀气势。
“魏将军!”她眼底一亮,剑光再厉了三分。
“您竟亲自来了!”
这一刻,她高悬的心,终于在刀光剑影中落了地。
几日前,她孤身独闯定远军营——
线人已叛,信号皆断,若要在偌大的定远军中找到江岚留给她的旧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她别无选择。
若她寻不到那人,唯有兵行险招,让那人反着来寻她。
剑光是信号,破阵是信号,就连她被魏延一箭射落的发带,和发带上暗写的字迹,皆是信号。
所有的信号,皆在指向同一个赌局。
她以自己为饵,引江钦白入林。
风险全系于她一身,而借定远军千骑之力,在三途峡狙杀南靖主将,对那个藏身暗处、等待机会的人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局。
没人会拒绝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唯一要赌的,是对江岚的信任——
他当真会将最后这批势力暴露在她眼前,将手中最后的底牌交付于她。
“七姑娘。”魏延一刀劈开乱军,刀锋染血,“江钦白的援军正在路上。”
“此处是死地,若不能在援军抵达前杀尽敌军,我们只能分散突围。”
顾清澄剑锋一转:“还有多久?”
“山外至此,约莫半个时辰。”魏延沉声应道。
“留下一刻撤离,我们最多只有三刻时间,否则必被援军困死山中。”
顾清澄颔首,未再多言,只是手腕轻抬。
七杀剑在掌中发出一声清鸣,寒光一闪,似是听懂了主人的意图。
她纵身一掠,宛若鬼魅般闪入人群之中。
一名骑兵斜刺里杀出,顾清澄侧身避过,足尖在树干一点,剑锋自上而下贯入那脱了铠甲的骑兵肩颈,剑刃在血肉中微转,那人便连人带马栽进雪地,溅起一片猩红。
三名骑兵只觉不妙,便一齐拍马围上,刀光如网般试图锁喉。
她却不闪避,反身而上,一记横扫,生生挑开刀势,再转腕回斩,连挑两人喉骨。
此刻,第三人的刀刃划破她脊背,她却连眉头都不皱就反身欺近,逼得那人心胆俱寒,尚未退开,七杀剑已一闪而没,直贯胸膛。
三息之间,数骑尽殁。
她一人破阵,悍如破军,一时间,定远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彻山林。
江钦白终于真正转过头来,那只独眼死死锁住顾清澄的身影:“真是帮废物。”
这个身稳如岳的主将,第一次因一个身形轻巧的女子动容。
长枪在背后划出一道寒芒,战马嘶鸣,江钦白策马而来,带着无可匹敌的杀势直取顾清澄!
“余兵交给你们”,顾清澄旋身杀退数人,落至魏延身侧,“我去斩主将。”
话音未落,七杀剑已迎着江钦白的长枪而上。
枪出如龙,剑走如月。
二人交锋刹那,雪地炸起尘霜,气流回旋翻涌,竟逼得周围数骑纷纷后退避让。
江钦白自幼习武,天生神力,即便被顾清澄刺瞎一目,依旧不改其骁勇本色,长枪所至,刚猛无俦,十丈之内尽是杀机。
而顾清澄却似一缕皎洁月光,避实击虚,每次枪锋擦身,她身形一转,便如幽影般切入另一处死角。
“躲得了几时?”江钦白怒喝,长枪猛然下压,人马合一间,枪势如狂风骤雨,力道千钧,每一击皆有开山裂石之威。
顾清澄眉头轻蹙,足尖一点踏雪而起,剑锋斜斩而下,剑意如风花雪月。
“够快。”江钦白冷笑,猛然收枪后扫,“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凌厉的枪风呼啸而来,顾清澄虽堪堪避开,仍被劲气扫中,整个人横飞数丈,重重撞在树干之上,肩骨一声脆响。
她堪堪落地,脚下一滑,唇畔溢出几滴鲜血。
但她只是低头,凝视着垂落在颈侧的马尾,唇角一笑,抬手抹去。
“当真无用?”
她轻声道。
江钦白眼神一凛,骤然拍马踏前,决意将她斩于马下。
可这一枪却刺了个空——
他猛然回首,只见顾清澄早已游走枪影之间,剑光虚实变幻,步步错位,如幻似电。
就在他分不清真假之际,一抹寒光骤然掠出——
“噗!”
七杀剑锋深深没入他的肩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此时的密林中,血流满地。
双方兵马皆已近极限,定远军与南靖轻骑杀得两败俱伤,数十骑溃散逃命,山谷间只余零星兵刃相击之声,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魏延横刀一劈,将敌兵拦腰斩落,他抬眼望去,只见顾清澄与江钦白对峙的空场,仿佛是暴风眼中的死寂。
江钦白肩胛被贯穿,独眼通红,气息已乱,而顾清澄旧伤复发,唇染鲜血,连呼吸都愈发沉重。
浓烈的血腥味在寒风中凝成了霜,战局也进入最后的沉默胶着。
再拖片刻,援军便将抵达。
若此战不决,便将被江钦白千骑反围,死局彻底合拢。
这场豪赌,已临最后一掷。
断龙崖之上, 青龙使立于江岚身侧,俯瞰谷底,神色冷峻。
“果然如您所料, 他们在此地设下埋伏。”
青龙使身后, 列着战神殿诸使徒。有人手捧圭臬罗盘, 推测风势地脉;有人肩背火药囊, 手持引信;更有数人正布设机巧机关, 银线交错如蛛网,连通岩缝雪岭, 寒气逼人。
这里是三途峡最险之处。
是天险,更是杀局。
断龙崖上方, 覆雪厚重、岩层斜陡,是最适于引发雪崩、改天换地之局。
一行人已等待许久。
只待宗主命令一下, 整座峡谷便可翻覆。
下首的喊杀声渐尽,青龙使却迟迟没有等来江岚的命令。
“宗主。”他又唤了一声, 声音压得极低,“时机已至。”
朱雀使无声靠近,轻声提醒青龙使:“许是宗主双目仍不能视……”
“是否, 直接动手?”
她语气轻缓, 却带着一分试探。
青龙使垂眸,指尖搭在引线之上, 只需轻轻一扣,雪岭崩落, 此间的所有人,包括江钦白,都将永远淹没在风雪之中。
“再等。”
仅两个字,清寂如冰。
猎猎寒风吹起江岚的衣袂, 他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所有人试探的动作瞬间凝滞。
青龙使缓缓松开了手指,机关未动,局势悬而未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回江岚身上。
朱雀与青龙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犹疑。
此时此刻,他们尚无法确定,在接掌战神殿的第一局上,这位年轻的宗主究竟会展现杀伐决断的魄力,还是——
一些优柔寡断的、不该属于上位者的软弱温情。
时间安静流淌。
江岚依旧站在断龙崖顶,雪光映在他清寂的面容上,无悲无喜,宛如雕像。
“……宗主。”朱雀使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轻声催促道,“半个时辰将至,援军快要来了。”
她敏锐地抬眼,试图看穿江岚冰冷的外壳:“您若不杀这些北霖军士,难道要转而埋葬我南靖的援军?”
“恕朱雀直言,”她的声音褪去了以往的媚意,“此时动手,不但能将江钦白葬入谷底,更能将这群北霖狂徒一网打尽。”
“这等军功,宗主当真……不动心?”
朱雀使顿了顿,声音带了些逼迫,“还是说,宗主心中另有牵挂?”
江岚回眸,淡漠到极致:“困兽犹斗,何须急在一时。”
“朱雀使若这般迫不及待。不妨亲自下场,替本座锁死这猎物。”
风声呼啸,在他极冷的语气中,夜空忽飘下纯白的雪,寂静中更添肃杀。
朱雀使抿唇,没有再出声,默默后退了半步,独留江岚一人孤立于风雪之中。
雪声簌簌,夜色浓郁,断龙崖之上,气氛沉沉如铁。
直到月光落在江岚眼前的瞬间,他终于抬眼,在夜色中轻轻呼出一口雾气。
他并未回眸,只是轻抬衣袖伸手:
“取破军来。”
朱雀使一怔,轻声问道:“宗主……您的眼睛好了?”
江岚静默如渊,直到那张冰冷的破军被送入他的手中。
此弓通体银白,重余五石,杀气极重,甫一接触,气流便在他周身凝滞。
漫天飞雪如絮,在他周身翻卷,凛冽寒意逼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弓弦拉满的刹那,天地俱寂,唯余他一人负雪而立,银弓映寒光,冷绝如神祇。
可他终究不是神祇,困于红尘千丈,风雪满身,尘嚣满怀。
无人得见——
银色的箭矢末端,他的目光深处,有飞雪悄然消融。
日日夜夜,千般辗转,万种思量,幸得以隔山而望。
此心千回百转,终究只系一人。
“嗖——!”
在谷底的战争几近尾声之时,断崖之上寒弓震响。
那一箭破军,破风掠雪,携开天之势,穿越重重杀伐与风雪,直奔谷底江钦白所在而去!
与此同时,江岚放下破军,穿过雪幕回头看着青龙使。
那双眼里,不知何时已盈满久违的冷光。
“该下雪了。”
他轻声道。
与此同时,顾清澄与江钦白的交缠已至尾声。
魏延带兵死守外围,为顾清澄断后,他浑身浴血,一刀劈倒敌军副将,嘶吼道:
“七姑娘,时辰要到了!”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顾清澄没有回头,只是将七杀剑握得更紧:
“你们先走。”
此时此刻,她的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唯有背影孤峙在风雪中,宛若锋刃横于险峰之巅。
魏延脸色骤变:“七姑娘——”
顾清澄再没应答。
回答他的只有凛冽的剑风。
于顾清澄而言,江钦白是她正面遇上的最强的敌人。她素来修习的都是刺客之术,讲究灵、巧、诡谲,于暗处一击毙命。
而江钦白是自小在南靖军中长大的皇子,在沙场摸爬滚打,故而枪法大开大合,恰好与她分庭抗礼。
银色的月光在她血脉中沸腾,她抬起眼,寻找着属于她的机会。
耳畔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定远军正在撤离,而远处,敌军的援军正在逼近。
江钦白居高临下,微微偏过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声线里多了几分诡异的宠溺:
“小妹妹,该结束了。”
他轻轻偏首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寻常,却在顾清澄眼中,化作致命的破绽。
左侧,是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心念电转之间,银色的月光瞬间暴涨。就在江钦白话音落下、提枪欲将她一举洞穿的刹那,她的身影忽然腾空而起!
如鸿鹄振翅,逆风而上,迎着他狂烈的枪风,骤然切入那唯一的盲区!
这一剑,如夜空星陨,带着燃烧自身的孤注一掷,直逼他左侧咽喉!
“雕虫小技。”
江钦白眼神一凛,调转马头,想要避开她的剑光,却不料,远处突然传来另一道破空之声——
那支裹挟着开天之势的破军之箭,正穿透重重风雪,朝着他的右侧呼啸而来……
“江步月!”
江钦白怒喝出声,不得不拧身去应对那无可匹敌的破军一箭。
那箭势极强,带着撼动风雷的力量。
江钦白横起枪杆,硬生生挡下那万钧一箭。
“叮——”
足以击溃高台的破军,毫无悬念地将江钦白手中的长枪斩成两段,犹自带着余势,嵌进他右肩的血肉之中。
也就是在他挥枪格挡,无暇自顾的瞬间,顾清澄的七杀剑如温柔的月光,轻巧地划开了他颈侧的皮肉。
“你们果然是一丘之貉。”江钦白目眦欲裂,想用尚好的那只右眼去看她,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见,“原来他早就通敌了……哈哈哈哈哈哈。”
顾清澄凝视着那支熟悉的破军,心头一震,手上却毫不迟疑,七杀剑又深三分,刺穿他最后的护甲。
“没用的。”江钦白哈哈一笑,“杀了我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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