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见他态度有些松动,趋前一步,在他耳边道:“我们在东兴楼摆下了酒席,敬请老爷赏光。”
陈秉正眨一眨眼睛,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他用眼神示意小吏退得远一些,“我初来乍到,恳请众位支持,但酒席就不必了。”
钱老板的脸愈发红了,他看左右无人,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贴近陈秉正的耳朵,“实不相瞒,仓库里这批粮食合计三十万石,是杨大人……生前……从我们几个手里拆借出来的。恳请道台查明,予以发还。”
陈秉正一脸惊愕:“怎么会?这都是钦差大人查过账的。”
“全都是去年产的新粮,一等大米。我们三家,一个人摊了十万石。”钱老板小声说道:“这袋子上的麻绳,红色便是我家的,绿色、黄色是这两位老板的。”
“原来是这样。”他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今日已经签了货单,发给江州抗倭牵线三万石。”
“道台大人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我们能体恤。战事吃紧,这三万石便算是我们捐输给仓库的,襄助我军将士。”钱老板咬着牙,“恳求道台将剩下的……”
陈秉正摇头道:“空口白牙,毫不作数,你们可有凭据?”
钱老板顿了一顿,冷汗从他脸上不断向下跌落,“没……没有记帐。杨大人生前说过……”
“你们这才叫我为难。杨大人如今没了,将黑的说成白的,也无法让他从地府来辩解。”陈秉正黑着脸道:“三十万石粮食,钦差亲自核准过。兹事体大,若我见不到账目,便将粮食白白送给你们,那我如何向江南百姓交代。”
钱老板弓着背,神色渐渐慌乱起来,他伸手握住陈秉正的袖子一端,“大人,咱们去东兴楼,天大的事都好商量……”
另外两个商人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脸上全是谄媚的笑,“大人移步。”
陈秉正并没有拂开袍袖,只是大声叫道:“你们这样,是斗胆挟持要挟本官吗?”
钱老板愣住了,下一刻,他只觉得膝盖后弯处一阵刺痛,整个人扑倒下去,连带陈秉正也一块倒在地上。
忽然听见陈秉正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远处观望着的小吏们听见了,慌忙地涌向前,只见陈秉正猛地捂住脸颊,指缝间鲜血喷涌而出。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众人这才看清,他颧骨下方的皮肉里有个撕裂的伤口,瞧不清有多深,血正从里面汩汩流下。血滴飞溅在尘土里,形成一片深色斑点。
两个商人仓惶地向后退出,嘴里喃喃道:“不是我,不是……”
一个乖觉点的小吏叫道:“快去找大夫!”
钱老板撑着坐了起来,看见这血肉模糊的场景,已经傻在当场,小吏们争先恐后地冲上来,压住他肩膀、脊背,将他狠狠地按在地上,“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打伤我们道台。”
钱老板脑海里已经是一片混沌,“冤枉啊,大概是意外……”正午酷烈的阳光照在他眼前,他勉强看清了地下的血迹,里头有块尖利的小石头,“大人是不小心磕到了。”
两个商人吓得几乎发起抖来。陈秉正将那块小石头踢到一边,缓缓开口了,语气冷硬如铁,“你们都瞧见了吧。”
“大人,都……瞧见了。”
“好,日后都是证人。来人,将这目无上官的贼子拿下。”他咬着牙,“我决不轻饶。”
他向远处望去,有个背着背篓的卖花女也停下了脚步,焦急地往这边望过来。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容在一片血污里额外可怖,“大夫即刻就到,列位不必忧心。”
小吏们动作极快,立时在衙门里收拾出一间净室。大夫抖抖索索地用银针穿好淡黄色的桑皮线,小心地将针线穿过绽开的皮肉进行缝合。陈秉正咬住一根木棍,上头已经有了深深的血齿印子。
房门口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小声议论道:“这钱粮道台的位置果然晦气,非死即伤。”
“嘘,不敢胡说。”
“我看要找人驱邪,信则有不信则无,说不定就惹了什么脏东西……”
忽然听见一声“布政使大人到”,门口呼啦啦跪了一地。
布政使孙大人几步冲了进来,陈秉正官袍上血污点点,让人触目惊心。孙大人立时虎着脸对几个小吏喝道:“要你们何用。”
小吏们叩头连连:“是那黑心的商人借口有事,下此狠手……”
陈秉正起身行礼:“都是小事,大人不必介怀。”
大夫已经缝合完毕,垂着手站到一边,小声道:“陈大人的伤口不深,好生保养,后续没有大碍,只是留疤在所难免。”
陈秉正笑道:“承蒙大人挂念。”
孙大人惋惜地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众人出去,这才在旁边坐下,皱着眉头道:“真是凶险。”
“那姓钱的……”
“已经抓进牢里去了。围堵上官,无法无天,这次要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
陈秉正转了转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大人,我有隐情禀报。他带了两个商人,说这粮仓里的三十万石粮食,是他们借给杨道台周转的,今日便想要回去。”
孙大人的脸色陡然一沉,沉吟道,“竟有此事?你细细道来。”
“他言之凿凿,我便问他,可有真凭实据,他便说只有杨道台嘴上一番承诺。我想当官做事,都要讲白纸黑字,画押认证。如今人都死了,又无法佐证,岂能单凭一面之词。况且钦差查过账目……”
陈秉正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孙大人的神情,看他神色渐渐缓和,才继续说道:“杨道台尸骨未寒,声名被人如此诋毁,於我心有戚戚焉。况且杨道台的清誉,便是布政使司衙门的清誉,更是整个江南官场的清誉。俗话说得好,这条街上的衙门是江南的命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胳膊折了要往袖子里藏,若被钦差察觉到首尾,后续便是无尽的麻烦。因此,我有个不情之请,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商人,要在牢里先关一阵子,免得他们出去游荡,万一说漏了嘴,闯出大祸。”
孙大人点点头,“秉正,难为你心思细腻,想得周到,又如此识大体顾大局,不枉费我向吏部一番举荐。正好你出了这事,这三十万石粮食,谅他们也没胆子来要。红口白牙任他说破天,咱们只认公账便是。”
他看着陈秉正头上蒙了几层白色纱布,隐隐约约有血透出来,便放软了声音:“我原来还提着心,只说你年轻,处事难免冒失。既然你如此老成持重,我也跟你透一句话。那钦差郑大人杀了个回马枪,如今就在省城。”
陈秉正肃然道:“下官不才,与那位郑大人是同年,还有些交情。”
“那更好了。我让你便宜从事,你从中斡旋几分,让郑大人早日回京复命。老杨的事,报个意外身故也就过去了。”孙大人微笑起来,“听说你要成亲了,封妻荫子,以后前途无量。”
“凭我的本事哪里能够,还要拜托大人荫蔽。”
孙大人客套了几句,又道:“你初来省城,身边可有得力的下人?我从府中挑几个给你送去。”
陈秉正微笑道:“我即将成亲,这些事都指望夫人操心,便不劳烦大人。”
他送走上司,天已经黑了大半。回到住处,只见林凤君在石凳上坐着,十指绞在一起,满脸忧心忡忡。
她见了他,便冲上来用手检查。他满头满脸都是白色纱布,望去实在吓人,可虽然火辣辣地痛着,比起当年简直是萤火之比日月,“赶紧多看两眼,说不定明天就愈合了。”
林凤君原本火烧火燎,如今憋不住便笑了。她打开食盒,“我特意买的霸王猪脸肉,以形补形。”
“……”
他神情呆滞地吃了两块,摸着伤口道,“林镖师身手极佳,好一个血溅当场,力度恰到好处,任谁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林凤君跺脚道,“离得太远,我只怕将你后脑打坏了,又怕伤了眼睛。我心中很后悔……”
“后悔出手?”
“伤在耳朵上边就好了,用头发遮盖,戴官帽瞧不出来。”她看了看笼子里的白球和雪球,“其实还能用鸽子血装一装。”
雪球吓得咕咕一声,缩在一旁。陈秉正笑道:“穿帮可就砸锅了。日后又瘸又傻,只能赖在你身上讨饭吃。”他比划着解释,“我让大夫多缠了几圈白布,装作重伤,如今衙门内尽人皆知。”
她小心地用热毛巾清洁周边,“会留疤痕吗?”
“男人的皮相不算什么。我大哥当时也是一身伤疤,肋骨都折了几根。”他愉快地将手上的血污洗掉,“我娘子亲手给我留的疤痕,我喜欢还来不及。日后我在周边纹上一圈花绣……”
她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你脑子确实被打坏了。”
他凑过去握她的手,“这叫苦肉计。”
“我懂,周瑜打黄盖,我听先生讲过。”她眨眨眼睛,“曹操信了吗?”
“信了八分。”
“剩下两分呢?”她盯着白布下渗血的伤口,“再来一道?”
“处在高位的人,绝对不会完全信任别人,所以永远都留有余地。”他肃然道,“我要是这样演下去,说不定能继续升官加爵,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也说不定横死街头。”
“那还是算了。”虽然不中听,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属实,“杨大人的死必有蹊跷。”
她皱着眉头,“你还要替贪官伸冤?”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杨大人就算死了,也要有死的价值。”他继续吃着霸王猪脸肉,“希望比他活着的时候价值还大。”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陈秉正起身正要去衙门,忽然大叫一声。
林凤君立时冲了出来,随手抄了一根在大街上买的鸡毛掸子,“什么事?”
他伸出手指向院子,“有老鼠。”
“在哪儿?”
“墙根下面。”
“我当是什么呢。”她定了定神,大步走过去,忽然瞧见非比寻常的一幕。一共四只,已经死了,被丢成小小一堆,死状可怖。
“这是什么江湖上的暗号吗?”他冷静地问道。
林凤君高声叫道:“兄弟是溜那一路的,什么价?亮明了招子再过眼,不然认错了人。”
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回应。她摇摇头,“全然不合规矩,不晓得是哪一号野路子。”
他将眉头拧紧了,捂着鼻子上前观察这几只死老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这人是在提醒我官仓粮食有诈。”
他点点头,叫道:“不管你是哪里来的朋友,谢过了。”
仍是无人回应。
第141章
林凤君在地上挖了个坑, 将几只死老鼠埋了,口中喃喃道,“相传地府的贪官太多, 所以阎王让他们化为老鼠。”
“那清官呢?”
“清官便化为狸猫,见到老鼠便要冲上去捕捉。”她向着陈秉正脸上瞧了一眼。
“似虎能缘木, 如驹不伏辕。”
院子里有鲜嫩的草叶破土而出,绿意初绽。她盯着地上的几个脚印, “这人是个高手。”
陈秉正问道:“何以见得?”
“这脚印有点怪。那天咱们在院子里洒过水, 一般人踩上的话,脚印会很深,但这脚印很浅,估计练过轻功。”
“我在门口撒了些灶灰,上头并无脚印。他既然是高手,进到院子里, 为何不进屋查看?”
“高手的想法变幻莫测,咱们常人理解不了。但他并无恶意。”
“希望如此。”
林凤君提起背篓, 里面放着一簇簇绒花、团扇和纸伞,用竹板隔好。微风过处,翻起她的衣襟,簌簌作响。
陈秉正在脸上遮了块布。林凤君转着圈打量他,“农夫,武师?看着都不大像。”
她将一个巨大的斗笠戴在他头上, “勉强算是个农家子弟,家中娇养, 不怎么干活的那种。”
巷子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那里,将一把石子洒在地上, 再一个个捡起来。林凤君笑道:“这个我也玩过。”
女孩被吓了一跳,忽然瞧见她背篓里的绒花,不由得看直了眼睛。她笑了笑,挑了一朵水红色的,给女孩戴在头上。“送你的。”
他俩沿着河边走去,柳树已经发了芽,水面上有燕子往来呢喃,显得春意愈发浓厚。
他们走到一处隐秘的岸边,等了不多时,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船上斜坐着一个人,也戴着斗笠,一身布衣,轻轻招一招手,正是郑越。
陈秉正跳上船,郑越便坐正了。林凤君笑道:“那我走了。不耽误你们谈论大事。”
郑越愕然道:“你不上来吗?”
她只是摇头:“我还有自己的生意要做。”
两个男人看着她沿着河边越走越远,手里挥动着一条新发的柳树枝,嘴里唱着有点跑调的小曲儿,头顶的蓝天像是一块通透的琉璃。郑越忽然开口道:“我记得家母以前行街串巷卖豆腐,就是这样的打扮。”
“令堂总算是苦尽甘来。”
郑越问道:“仲南,我知道做商户生意,起早贪黑,十分辛苦。恕我冒昧,林姑娘以后做了诰命夫人,这样抛头露面,似乎颇为不妥。”
陈秉正笑道,“我这一生虽不能说离经叛道,可也是处处不合时宜。何必为了不相干之人的议论,委屈了家人。”
“她的那个贴身丫鬟呢?”
陈秉正心中一动,“伯父大人刚好身体不适,她留在济州伺候了,过几天就来。”
郑越笑道:“可见一个下人哪里够,昭华屋里光近身的丫鬟就有七八个。”
“人少了反而自在。”
船夫摇着橹,郑越眼看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远,这才开口道:“仲南,听说你受了伤,可有大碍。”
陈秉正笑道:“连你也知道。”
郑越叹了口气,“我一赶回省城,便觉得气氛大不相同。半月前杨道台还是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去世了,坊间不免有流言纷纷,我从同乡同年处也能打听到一二。更有甚者,说是我奉旨催缴钱粮,竟将人活活逼死。你说这是不是无稽之谈。”
“以讹传讹,全没什么依据。”陈秉正倒了一碗茶给他。“你还要继续查下去?”
“我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郑越将茶碗在手里转着,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陈秉正的眼睛说道:“仲南,你同我说实话,那三十万石粮食到底有没有问题?”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陈秉正慢慢呷着热茶:“世易时移,我今日坐在钱粮道台这个位子上,只能说没有。”
这句话像是没说什么,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陈秉正继续说道,“人一死,线索断绝,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如何向上交代。”
郑越垂下头,看着两侧船桨翻起的涟漪,眉头越拧越紧,“仲南,我若无功而返,便是无能之辈,这也罢了。如今摊上人命官司,势必会被人弹劾,扣一个酷吏的名声。念在咱们的交情上,你一定要帮一帮我。”
“你查到什么没有?”
“仵作众口一词,都说是溺毙身亡。”
陈秉正笑道:“你且放宽心。杨道台偶尔到湖边散步,不小心失足落水,与你有何干系。不要将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扯,小心斗大的黑锅背不动。”
郑越想了想,“此言极是。”
“事情再拖下去,流言蜚语继续外传,只怕到了京城,就是另一番面貌了。当务之急,既然杨道台死因并无可疑,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尸首发还杨家,公开发丧。”
“此事一定有蹊跷,我不甘心。据我多方查探,当日一早是布政司晨会,大小官员齐聚议事,唯独杨道台不曾到来,孙大人还当场发了好大的脾气。据他家的家丁说,杨大人天不亮就乘坐轿子从府中出来,行到湖边,便叫轿夫全都退下。你说奇怪不奇怪。”郑越闷闷地说道。
“郑兄,你我交情甚笃,我不妨劝你两句。一个道台,死也好,活也罢,在内阁六部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圣上派你出京,不是让你查命案,而是让你查钱粮。人可以说谎,可以死,钱粮却一定有去处,这才是奉旨查探的根本。三十万石粮食,不是三十头猪,可以随意来去。”
郑越的眼睛越睁越大,“你是说……”
“昨天牢里多了三个犯人,是济州、严州、常州三个最大的粮商。”陈秉正微笑,“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郑越霍然起身,拱手道:“多谢。我这就去将他们提出来,过堂审讯。仲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审?”
他只是摇头,指向自己脸上的纱布,“他们刚刚冲撞了我。按当朝律例,我应当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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