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这些东西你来拿。”他表情淡漠,芷兰立时会意,笑嘻嘻地接过去,“知道了,姑爷吩咐的是。”
林凤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还要多久?”
“也许很快。”他避而不答。
林东华一眼瞧见了他脸上的伤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杀气,“谁敢将你伤成这样?”
陈秉正笑道:“伯父,知道了凶手,能给我报仇吗?”
林凤君眨一眨眼睛,父亲只得摇头,“以后吵架动嘴就够了,下不为例。凤君,男人也是要脸面的,招呼在明面上,他很难出去做人。”
“明白了,爹。”她乖顺地回应。
陈秉正咳了一声,态度愈发温婉,语调愈发客气:“住的地方十分粗陋,请伯父海涵。”
林凤君抱着鹦鹉笼子,絮絮地说道:“爹,省城的水可太深了。别人当官,收礼是收金收银,他倒好,收了好几只死老鼠。”
林东华吓了一跳,可是见女儿脸色红润,笑语晏晏,不由得心中一宽,也笑道:“一定是野猫儿在报恩。”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众人下车。此处隔着一条街道,便是杨道台府的后门,两个管家正在门口指挥着杂役,往门上挂丧幡。
林东华瞥了一眼出出入入的杂役,脸上露出笑容,“这丧事的阵仗倒是不小,可观,可赏。”
芷兰道:“世上贪官又少了一个,可喜,可贺。”
林凤君往里头张望,可惜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什么:“看样子得用不少白布,可惜,可惜。”
陈秉正只觉得三个人接得妙到极致,便接一句:“世人哀之而不鉴之,可悲,可叹。”
林凤君虎着脸叫道:“你还悲上了,兔死狐悲是不是?”
陈秉正只好打岔,“伯父,晚餐就在醉仙楼……”
“不必了。”他摆一摆手,“先回住处。”
林凤君十分愉悦地帮腔,“爹给我带了许多吃的。况且在醉仙楼吃饭,是不是又让……金花站着吃?”
芷兰拼命眨眼,手摆来摆去,“小姐,我只站着,不吃。”
一行人刚要进巷子,忽然一辆装帧富丽的马车在陈秉正身边停下了。一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先下了车,随即是一个青年男子,正是郑越。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浅蓝色云绢长衫,风度翩翩。他笑着先对林东华作揖道:“伯父,我们又见面了,您可还记得我。”
“记得,郑大人。”
“听说您前阵子身体有恙,不知道可大好了没有。”
林东华很平静地回礼,“已经好了,多谢贤侄。”他长叹一声,“人老了,筋骨就松。”
郑越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咱们同去醉仙楼。我与仲南交情深厚,我便替您接风洗尘。以后两家是通家之谊,少不得往来。”
林东华伸手锤了一下腰:“多谢盛情美意。我从济州过来,一路坐了许久的船,腰酸背痛。再让我坐一会也难。”
林凤君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她便小声道:“爹,那家的酒菜很好吃,况且郑大人一片诚心诚意……”
她摆出一副热切的面孔,陈秉正咳了一声,“既然伯父想歇着,那就改日。”
林凤君只是不听,眼巴巴地望着他,“郑大人请客,怎么好驳了他的面子。”
郑越笑道:“正是。”
林东华拉下脸来,“凤君,听话。”
她这才住了嘴,脸上挂着一副委屈的表情,眼睛一眨一眨。郑越看了这景象,倒不勉强,只道改日再约。陈秉正再三致歉,才转身带着一行人往巷子里走去。
郑越看几个人去得远了,这才返身上了车。车内的银叶香料飘散出袅袅香气,冯昭华坐在角落里,捧着暖炉正在出神。
郑越道:“娘子,你不下车见仲南,莫非还是记恨他不让你住驿站的事?”
冯昭华哼了一声,郑越陪笑道:“当日他是地方官,自然有难处。岳父大人也说过,仲南处事稳妥,没有不对。”
她微笑摇头,“这倒罢了。只是我下了车,那女镖师还要向我行礼,叫人尴尬。”
“我看她心无城府,快言快语,倒是个利落人。只是跟仲南……”郑越想了想,“各有姻缘,未必不妥。”
冯昭华扁一扁嘴。
郑越伸手揽住她的腰,笑嘻嘻地说道,“我家乡倒是有句俗话,庄家看着别人的强,娘子看着自己的好。”
冯昭华的脸更黑了三分,“俗不可耐,拿我比她,你有心取笑。”
“娘子,等她和仲南成了亲,便也是有诰命的人。”郑越直摇头,“以后出门交际,难免遇见。”
她心中一股无名火向上走,忽然将帘子一挑,看着林凤君的背影,“一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哪家的诰命……”
她冷不丁住了口,眼神怔怔地落在林凤君身边的女孩子身上,似乎有些眼熟,那身姿颇像一位故人。
郑越瞧见了她的脸色变幻,“娘子,怎么了?”
她恍惚之间,一行人已经进了巷子,再看不到了。她擦了擦眼睛,小声道,“没……没什么。”
林凤君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故事,她笑着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向后跳了一步,院子里又横着几只死老鼠,死状可怖。七珍和八宝被吓了一跳,喳喳叫起来,伸出翅膀抱成一团。
“这……”她按捺不住,高声叫道,“道上哪位兄弟做的,有完没完了!”
芷兰却弓下腰细细观察,“这老鼠口边流着黑血,像是被下药毒死的。”
林东华笑道:“那便不是报恩猫儿送的了。”
他伸出脚将那死老鼠踢到一边,又瞧见了那串脚印,“这是什么?”
林凤君连忙解释,“前几天有人在院子里留下的,脚印很大,却又很浅,我猜可能是个会轻功的高人。”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他走到脚印跟前,伸手去量,“奇怪。还记得我们在窝棚门口发现的男人鞋子吗?长和宽都一样。”
他俩面面相觑,林凤君恍惚起来:“难道真有这么个人?我还以为是障眼法。”
“不对。”林东华道,“轻功有成的人,多是用前半个脚掌点地,步幅极大。这脚印却不同,前面半个脚掌压痕是实在的,后面却很虚,像是在拖着走。”
林凤君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这院子……”
“这院子住不得了,咱们快走。”林东华高声道:“有邪气。”
“今晚住客栈。”陈秉正立时响应,“我原来便觉得寒酸,怎么也要两进院子,日后买些下人。只可惜……我说了没用,伯父一句话就顶用。”
“付了一年的租金呢。”
“赶紧出门,越快越好。”林东华冷着脸道。
林凤君再不犹豫,飞快地进屋将衣服细软尽数收了,拎着鸽子笼冲出门去,险些在巷子口撞上玩石子的小女孩。芷兰跟在她身后叫道:“小姐……”
林东华仔细地将门咔嚓一声锁上,慢悠悠地跟上去。
一行人找了个上等客栈安顿下来。陈秉正等送热水的伙计走了,才插上门,小声问道,“伯父,你也觉得有诈?”
“自然是。”
林凤君将所有猜想在自己脑中过了一圈:“此人若不是高手,是来提醒的,还是专门装神弄鬼吓唬人的?”
芷兰笑道:“装神弄鬼我内行,倒想去会他一会。”
林东华点头:“我心中倒是已经有了猜想,只等去证实了。”
四更时分,即使是省城的街道也已经是一片静谧。窗外是漆一般的黑,连月亮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只有几颗星星偶尔从云缝中漏出微弱的光芒。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蟋蟀也歇了声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反而更衬出这夜的深邃。
一行人借着这点星光走在夜色里,重新进了巷子。林东华一个纵身,便翻进了院子里,凤君紧随其后,陈秉正和芷兰只好站在门口,相对苦笑。
林东华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将一端贴在墙壁上,一段贴近耳朵。果然如他所料,铜管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凤君接过去确认了,随即父女俩对了一下眼神,一前一后翻越围墙,轻飘飘地落在隔壁院子里。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倒着一架木梯子。
门虚掩着,里面大概是点了一盏油灯,透着昏黄的光,摇摇荡荡,林凤君一脚将门踹开冲进屋子,四周无人,地下赫然惊现一个大洞。
第144章
烛光突突地跳着, 父女两个的影子被投射到墙面上,不停抖动。墙角蛛网密布,银丝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微光。
堂屋角落里那有个黑黢黢的地洞, 边缘参差不齐,隐约可见几级被挖出来的阶梯, 通向更深的黑暗。洞里一股混杂着腐土与霉变的气味飘出来,偶尔传来窸窣碎响, 像是老鼠在窜。
这场景在暗夜里诡异无比, 林凤君饶是胆子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身后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门,她浑身一凛,将匕首拔出来, 不由自主地望向父亲。
他笑道:“他俩还关在外面。”
“噢。”
林凤君飞奔去开门,忽然咣啷一声, 门竟然被一脚踹开了,陈秉正冲进院子,险些撞在她身上。她定睛看去,他举着一根厨房烧火用的火钳,芷兰手持一根粗大的长木棍,两个人都蓄势待发。
她心里一软, “说好的,你们在外头等着。”
芷兰很严肃:“双拳难敌四手。”
林凤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要是有人能将我俩打倒,你再上不过是送命罢了。”
芷兰笑了笑,也不辩解, 径自走到屋里。林东华俯身下去,伸手比量着洞口宽度,先看向女儿,“你下去探探究竟。”
林凤君听命,跳进去向下爬了几步,之后便十分艰难,“爹,地道太窄了,我过不去。”
芷兰撸起袖子叫道:“我来。”
“你也不行。”林凤君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墙壁,里面隐约有声音,“爹,下面有动静。”
林东华道:“成年女子爬不过去,里头要么是侏儒,要么是小孩。”
众人沉默着,林凤君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她高声叫道:“里面如果有人,赶快出来,不然我就燃起火把,将烟灌进去,将你们通通都熏成腊肉!”
里面的动静停止了,一片死寂。
陈秉正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的陈设,一色半新不旧,被褥却是全新的,蓬松饱满。床边书架上放着几本书,还有几张写过的字纸,他走过去翻了翻,是《三字经》和《千字文》,装帧精美,旁边赫然放着一朵红色的绒花。
他心念急转,“凤君,我知道是谁了。”
林凤君提了一只铜盆,收着力敲了敲,洞里有回声嗡嗡作响,“小姑娘,我是芸香的朋友,特地来接你们的。”
一炷香以后,洞口里慢慢爬出来两个小女孩,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泥土混着汗珠,在腮边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沟壑。光着双脚,膝盖处深色的泥印子叠着浅色的灰印子。
客栈的伙计往上房送热水送了好几回,林凤君和芷兰合力才把两个小姑娘用香胰搓干净了,拿毛巾使劲揩抹。蒸腾水汽中,露出两张白净的脸颊。
孩子不声不响,只是往后躲。芷兰笑道:“小姐,你力气太大,搓得疼了。”
“噢。”
梳洗打扮过后,两张面孔像一张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有大有小,林凤君塞了个油糕给妹妹,她不敢接。
芷兰发问道,“你们是姐妹俩?”
“是。”妹妹瑟瑟缩缩地接话。
姐姐眼珠滴溜溜转,一脸怀疑,“你们真是我娘的朋友吗?”
林凤君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在冷泉县就认识。我还找到了你们住过的窝棚,你们母女三个抱在一起睡,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姐姐梗着脖子问道。
“你先告诉我。”林凤君捏捏她的脸,两个人倔强对视。
芷兰清理妹妹的指甲,里头全是黑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娟。”
陈秉正灵机一动:“姐姐是不是叫小婵?”
那姑娘摇头:“我叫大娟。”
“……”
林凤君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红章,呵了一口气,印在纸上:“认识吗?”
大娟摇头:“我不会念。”
“你不是读书吗?”她将《三字经》和《千字文》拿在手中。
“我娘叫我们照着写,她也不会。”
陈秉正笑眯眯地问道,“我家院子里的死老鼠,是你们搞的鬼吧。药死以后从院子里丢过去。”
孩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还有那一串鞋印。一定是大娟你用梯子从墙头爬过去,拖着男人的鞋子走了一圈。跟扔死老鼠一样,都是装神弄鬼的手段,就是想把我们吓走,对不对?”
“对。”
“鞋子是谁的?”
“我那死鬼爹的。”大娟咬着牙道:“这屋子一直是空的,没想到能租出去。”
“你们俩本来偷偷在屋子里挖洞,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们搬进来以后,动静就瞒不住了,只能停工。”陈秉正微笑道,“小姑娘怪聪明的。”
大娟将脸扭到一边。
“你们白天就把挖出来的土散掉,然后在巷口以玩石子为掩饰,观察我们有没有搬走。”
林凤君叹了口气,“你娘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她。”
小娟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眼睛紧紧闭着,挤出的泪水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整张脸皱成一团,通红发烫。“我跟姐姐也在找她。”
大娟扯着她的袖子,“不准哭。”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陈秉正柔声道:“你们挖的这个洞通向哪里?是杨道台的府邸吗?”
两个女孩忽然收了声,惊异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道:“地道穿过这条街,就是杨道台府上的后门,挖偏一点也没有关系,反正他的宅子很大。你娘……是不是被困在杨家了。”
“我不知道我娘怎么了。”大娟开始擦眼泪,她喃喃道,“以前她跟厨房的人有交情,能偷偷混出来看我们,给我和妹妹送钱送书送吃的。可现在大门总是关着,守门的不让我们进去,也不叫人出来。”
芷兰跟着流下泪来。“慢慢说。”
“我娘在那个大官的家里头做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冬天快过年的时候。”
陈秉正和林凤君对视一眼,“有三个月了。”
“我娘大概挣得还行,就租下了这个房子,让我们悄悄住着别声张,隔上五六天就出来一回。”大娟虽然哭,可是说话依然很清晰,“可是有一天,她回来了,看上去就慌慌张张的,给了我们一些银子,说要是她半个月不见人影,就让我们到码头找船。”
“找船去哪里?”
“去济州,那里有个女镖师开的镖局。我娘说,世上人心都坏透了,我们姐妹俩得找个依靠,学一门手艺……”
林凤君霍然站了起来,嘴唇也颤抖了。陈秉正摆一摆手,示意她冷静。“后来呢?”
“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没有找船去济州?”
“我娘肯定出事了。”大娟终于哭出声来,“我们怎么能走呢,我们一家人得齐齐整整,走了就再也找不见她了。我听说,有些大户人家的奴婢,犯了错就会被人卖掉,天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去。我俩拼着命也要救她出来,再难都不怕。”
林凤君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脸。陈秉正长长地叹了一声,“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我娘瞒着别人。”
“那就好。”他点点头,“凤君,咱们另外找个宅子,离这里远一些。”
“嗯。”
大娟却扑过来抱住林凤君的腿,“求求你放我回去,我们就快挖通了……”
“就算挖到杨家,地洞这样窄,你娘也爬不过来。一家三口都会被抓起来,说不定捆在网子里插草标卖掉。”林凤君揽着她的肩膀。
“就算被卖了,我也想跟我娘卖到一个地方。”
林凤君忽然板起脸,“混帐孩子,口口声声说孝顺,你娘说的话,你竟敢不听。”
大娟闭了嘴。
姐妹俩一直到深夜都在抽噎。芷兰轻声地唱着歌,将她们哄睡了,自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凤君悄悄下了楼。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红灯,发出柔和的光,可是在广阔无际的黑暗里,终究什么都不算。
风吹着杨府门口的白幡。里头到底有什么豺狼虎豹,她想不出来,可想到那两张从泥里滚出来的面孔,她就忽然充满了勇气。
她走到墙根下,握紧拳头,向着高墙上张望。忽然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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