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头颜色并无异常,与往日一般无二。但他凑近时,除了麦麸的粗砺气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食物的甜腥气。这气味被牢房里浓郁的霉味和秽气掩盖,若非心存警惕,绝难发现。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他迅速将陶碗倾斜角度,让粥水落到地上,然后回到原处躺下,用手指狠狠抠向喉间。
一阵痛苦的干呕声响起,随即,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牢头被声响引来。他颤抖着说道,“腹中……如刀绞……怕是……不成了……”
牢头有点慌,“这……快去寻个大夫!”他拍一拍脑袋,“还有,快禀报钦差郑大人!”
第158章
大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莫名让陈秉正想到李生白。他把脉的动作很麻利,但神情肉眼可见的紧张,另一只手一直在擦汗。
他按了几下陈秉正的肚子, 支支吾吾地说道,“脸色发白, 口吐白沫,可白沫中没有气味, 倒不像是中毒。这……犯人患的大概就是绞肠痧。我开几副药来。”
郑越摆一摆手, “你先下去吧。”
大夫如蒙大赦,飞也似地出去了。郑越将门关上,走到陈秉正身边,才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赶紧起来吧。”
陈秉正的哼哼声依旧。
“治中毒最好的方法便是催吐,催吐最好的方法便是往嘴里灌粪水, 万事万灵。仲南,要不试一下?”
他高低起伏的呻/吟声立刻止住了。陈秉正从狱卒值班的小床上缓缓坐起来, 神色略有些尴尬:“瞒不过你。”
郑越忽然笑了一声,“我比起你,实在不够聪明。你要是想瞒我,也容易的很。”
陈秉正心中便是一跳。郑越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能看穿,只不过是因为当年在府学的时候,我真的患过绞肠痧。还记得吗, 当时像是一万把钢针戳进肠胃,我整个人弯曲着, 像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那天晚上,若不是你背着我叫开大门去找了大夫,我八成要将这条小命交代在省城。”
“我只是想见你, 顺便让你验一下毒。”陈秉正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窝头,郑重地放在桌上,“病虽然是假的,这窝头里的药可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找只老鼠来试一试。”
郑越瞥了一眼窝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我一直害怕你在狱中死得不明不白。”
“差一点。”陈秉正呼出一口气,“所以我想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群人在我没有招供的情况下还要下死手。是你查到了新的线索?”
郑越沉默了。他望着那个窝头,“现在局势很危险。唯一能保你平安的法子,便是将你押解上京——江南官场沆瀣一气,上下串通,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下手的人。”
“你要将我带走?以什么名义?”
“我都已经想好了,你不必多问。”郑越神色从容,手轻轻拂过淡蓝色长衫的下摆,将那几条皱纹抹平,“我不能担保你官复原职,只能担保你在京城能生还,好过在这里含悲受屈,草草埋葬。”
陈秉正的心突突跳了起来,他抬起眼睛看着郑越。他身着灰色的囚衣,郑越穿的是一身蓝色的绸衫,像个年轻的生员。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又骤然分开。陈秉正道:“郑兄,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我也一样。”郑越言语中有些哀伤,“我貌似交游广阔。只不过人生寂寥,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仲南,就算这么多年,你不在京城,我也始终认你是个知己。”
“我们一直是啊。”
“那就在牢里守着,安心等进京吧。不过一两天工夫,记得不要吃饭喝水,任何人给你的都不要信,稍后我会再送一只烧鸡。”郑越说得心平气和。
陈秉正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了上来,他死死盯着郑越:“林姑娘在哪里?”
“她好好的。”郑越嘴边露出一抹笑容。“你以为我去为难了她?”
“你……”陈秉正脑中轰轰作响,“你做了什么?”
“仲南,你应该问自己,到底有多少事在瞒着我。”郑越的笑容不见了,他收敛了神情,眼神冷峻,“我本想进京的时候跟你说明白,现在想想,早些告诉你也好。我抓了一个逃犯——林镖师身边的那个婢女,你猜她是谁?”
陈秉正脑中轰的一声,但仍旧保持平静,“是谁?”
“她姓范,是前兵部尚书的幼女,也是杀了叶首辅公子的凶手,一直逃脱在外。”郑越叹了口气,“很意外吧?”
“怎么会?”他霍然起身。
“仲南,你真的不知情吗?”
“不。”他仓皇地摇头,“看着很老实的一个丫头,凤君喜欢她乖顺,常带在身边……”
“抄家的时候,范家的女眷被集中圈禁在家庙中。她被人掠走,供叶公子淫乐。几天后,她忍无可忍,挥刀刺死了叶公子,又杀了几个护院,逃到城外,先是靠乞讨为生,过了几个月,被林镖师买下来当作贴身丫鬟。”郑越一字一句地说着,“天下不过一个巧字罢了。”
“你……”
“她自己招供了,有证词。”
“你对她上了刑?”陈秉正的声音有些不稳。
郑越叹了口气,“没有,我将我的猜想告诉了她,她交代得十分干脆,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
陈秉正的声音都变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几年间,叶家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这桩悬案的查办。现在,案子破了,我将犯人押解上京……”郑越将食指立起来,向上指了指,“三司会审。”
“杀人偿命,实在是大功一件,破案后飞黄腾达,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陈秉正冷冷地说道。
郑越的脸扭曲起来,他上前握住陈秉正的胳膊,力气很大,“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仲南,你未免太小瞧了我。那金花姑娘……姑且叫这个名字吧,一早就露了破绽。若不是你被搅合进这摊浑水不得脱身,我绝不会出此下策。就算抓住疑犯是天大的功劳,那功劳也是我为你挣的,我什么都不要。我会向刑部和大理寺说明,是你发现了这丫鬟的破绽,将她买下来细细观察盘问,最终才将她捉拿归案。所有的功劳都是你的,你会是本案的第一功臣,江南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全都可以洗脱。日后,你我还是兄弟,同朝为官……”
陈秉正的心跳得快停了,他沉重地呼吸着,郑越将他的手握得快麻木了,“真的不能放她一马?”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仲南,江南官场已经烂透了,再没有一丝公正可言。”
“金花……她只有死路一条。”
“我十分同情这位金花姑娘的遭遇。她承认得非常爽快,一点也没有推脱抵赖。”郑越咬着牙道:“一个人死总好过三个人死,如果将林镖师和她父亲牵涉其中,你就更加不能解脱。”
“他们不知情。”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吗?”郑越冷笑了一声,“当日那鹦鹉学舌,说让林镖师赶紧出城,你我都亲耳听到了。或者,我可以让剩下的几个护院出来识人,看那天晚上到底是谁?你不说,我不说,便不牵连别人。我知道你对林镖师情深似海,我成全你们。这一番苦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我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秉正只觉得喉咙被堵住了,哽了半晌,“金花是个苦命人。我不能这样做。”
“利弊我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郑越抱起胳膊,“死一个人也是个数字,死三个人也是个数字。”
“那不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满门抄斩就剩了她一个……”
“你心肠太软了,尽顾着些儿女情长,怎么能成大事。张巡守睢阳,以人为食。你活下来,以后有的是造福百姓的机会。还有,情可矜而法不可宥。她毕竟杀了人。”
“平心而论,叶公子他不该死吗?”陈秉正的声音高起来,“**者论绞。”
“讲律例?她是囚妇,奸囚妇者,不坐**罪。”郑越快速打断,“以前口口声声说法不容情的是谁?被人称作铁面御史的又是谁?自从认识一个镖师,整个人像是被妖怪附体,全不一样了。我该请个神明,给你招招魂。”郑越把声音放软了,“仲南,你是吃过亏的人,应当明白,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被贬回家的滋味好受吗?坐牢的滋味好受吗?你按我说的作供,保你一世太平,你心爱的林镖师依旧是诰命夫人。这种好事,要是让她选,她才不会犹豫……”
“她不是这种人。”陈秉正果断地摇头。
“好话我跟你说尽了。”郑越目光如冰,“仲南,我都是为了你好,哪怕你以后怨恨我,我也不会后悔。口供我已经数百里加急送上京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秉正听得一阵恍惚。他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只飞蛾的翅膀触到了油灯,在接触的瞬间便发出“嗤”的一声。它的触须在热浪中焦曲,六足在滚烫的灯罩上徒劳地抓挠。一缕青烟飘上来,火焰将它完全吞没。一小片蜷曲的、焦黑的躯壳,轻飘飘地坠落在灯台下。灯焰恢复如初,静静地继续它的燃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终于开口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这才对。”郑越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也是心惊肉跳到今天。”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这小房间,沿着长廊走去。湿乎乎的天气里,一切都泛着霉味。郑越站在陈秉正的牢房门口,昏暗的光照在稻草上,那里有一只刚死去的老鼠,僵直地躺在泥地里。
他拧着眉头看着那小小的窗户。
“这屋子不吉利,给他换一间。”
“这里很清静。”陈秉正笑道,“我都住惯了。”
牢头不明所以,“大人,这监牢里哪一间没死过人……”
“叫你换你就换,是不是聋了!”郑越喝道,“看紧了人,万一他出了事,你跟着陪葬。”
牢头慌忙道:“换,马上就换。”
在郑越身后,七珍和八宝的身影掠过窗户,又茫然地飞走了。
清晨,东方的天际线泛起极淡的绯红色。第一缕光刺破了地平线。
林凤君睁开眼睛,低矮的窝棚里什么都没有,芸香……芸香也不见了。
她立刻惊醒了,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天亮了,泥土路上三三两两走着浓妆艳抹的姑娘,妆容晕染成一片,眼圈底下一片疲惫的青黑色。各个都像芸香,各个都不是。
她走了好几条巷子都不见人影,一颗心狂跳起来。忽然天空中叽叽喳喳几声,七珍和八宝落在她肩膀上,声音也急慌慌的。
“陈秉正他怎么样?”
“嘎。”
“他不是出事了吧。”她冷汗直往上冒,“我就知道这监牢……”
八宝忽然极大声地叫着飞了,声音尖利,她抬头一看,几个穿黑红制服的衙役站在她脸前:“什么人?”
她闪身到一边,冷静地回道:“洗衣裳的。”
“哪家洗衣裳的?”衙役们脸色很凶。
“方姐……”
说曹操曹操就到,方姐来得很快,“官爷,这是贵人踏贱地,有什么吩咐?”
衙役们彼此对了下眼神,将手里的几个粗布包袱丢给林凤君,她下意识地接住了。其中一个衙役觉得不对,“小姑娘劲儿挺大啊。”
“可不是。我这回可雇着人了,力气跟驴似的,不知道累,就是吃得多些。”方姐嘴上笑着,手里却拧了林凤君一把,“二妞子,还不快把官爷的衣裳泡上,用草木灰细细地搓。”
“给我弄干净些,要快,明天就来拿。”
“明天哪里来的及,官爷……”
衙役们拍一拍手,“要出急差,哪里由得自己。你们行不行?不行我找别家。”
“一定行,不睡觉也得给官爷赶出来。”方姐堆上笑脸。
林凤君心中一动,想开口又忍住了,抱着几堆衣裳走到一边。她仔细数了数,包袱皮里有一件制服配腰带,两件外袍,四五件中衣和裤子,按走镖人家的习惯……不对,他们是官差,换得勤一些,大概路程是十到十五天,岭南?关中?或者是……京城?”
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京城,一定是京城。”
“官差要去京城。”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来,饶是林凤君胆子大,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她转过头,是芸香。她赶紧抓住芸香的袖子,“你怎么敢乱跑。”
芸香上了妆,看着很憔悴,估计一宿没睡。她凑过来小声道,“凤君,你说过原来要到赌场。其实除了赌场,还有一个打听消息的地方。”
“花船?”
“是,昨晚花船上,有好几个官差去找自己的老相好,说要赶着出门,上京城押送犯人。”
她拍一拍脑袋:“果然没错。七珍,八宝,咱们上码头……”
七珍和八宝已经在远处盘旋。她的目光向那个方向望去。
林东华自天地相接处而来,最初只是一个跃动的剪影,马蹄踏出匀称而有力的节奏,由远及近,如同沉稳的心跳。风掠过他的鬓角,扬起衣袂,袍袖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父亲在她面前勒住了缰绳,马儿喷着白气。他端坐在马背,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只是微微一笑。
林凤君心中豁然开朗,像东边的阳光从阴云中透出来,洒出一地光明。
卯时三刻,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几颗残星黯淡地挂着。
衙门口停着一辆囚车。狱卒这几日受他指点,在牌桌上赢了不少银子, 故而对他格外客气。一早就叫他起来,打了热水给他梳洗。
他洗得很仔细, 不忘道谢。狱卒却脸色沉重,“听说你们是坐船北上。”
“嗯。”陈秉正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只见自己神色憔悴, 像是老了十岁。“水运快一些。”
狱卒叹了口气,“凡是押送上京的官员,少有……大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提前托人跟刽子手求个情,能痛快些。”
他听得笑了, “我记下了。”
押解的官差有四个人,陈秉正走在中间, 脚镣发出哗哗声,腿脚略有些跛。
他们训练有素地将陈秉正上了大枷,塞进车内。沉重的枷锁不小心碰到了囚车的木头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陈秉正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腕上舒服一些。为首的官差验明正身,叫道:“时辰已到——准备发遣!”
囚车缓缓而动, 木轮碾过铺着薄霜的青石板路,车辙声与铁链声交织, 逐渐转入宽敞的街道。街道两旁渐渐聚了些人,有早起开铺子的商人,卖菜的农民, 送货的力工,指着囚车此起彼伏地议论着,“江洋大盗吗,看着好年轻。”
“样貌不错啊,斯斯文文。”
“要押到哪里去?”
“别看样子老实,听说是个贪官,省城仓库里的粮食就是他贪的。这是被钦差抓的,要上京城砍脑袋。”有人压着声音道。
提到粮食,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沸腾的油锅,人群骤然耸动起来。“这天杀的,害了多少人性命!”
“吃人肉喝人血的狗东西!”
众人越说越气愤,有人开始往前涌,越来越近,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狗都不如!”
陈秉正默然地看着东方,云层上是淡淡的红色,突然,一道金光刺破黑暗——太阳露出了第一道边。他眯着眼睛,欣赏这难得的美景。凤君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不是躲起来了,她千万不要来。
他的沉默激怒了人群,忽然眼前的天黑下来了,有个冰凉的东西打在他眼睛上,是一片烂掉的白菜叶子,黏糊糊的,接着是一块烂泥,砸在他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该上刀山,下油锅的东西……”
他勉强睁开眼睛,贪婪地看着日出,人生苦短。
侧面的路口忽然冲出几个人,正前方的官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是郑越。他用冰冷的目光环视众人:“我看谁敢造次?”
郑越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在初升的阳光下粲然生光。那些拿着烂泥菜叶的人们一时都僵在原地,手缓缓放下了。
郑越转头向几个随从们说道:“给我瞧着,谁在这里妖言惑众,即刻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人群沉默地和官差对峙着,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爆发出来:“你们官官相护,就会欺负老百姓,可堵不住悠悠众口,瞒不过天地良心!”
官差将腰中的佩刀拔出来,高声喝道,“谁这么不怕死?”
“谁家没有饿死的鬼,我娘跟我女儿都被饿死了,都是你们这些贪官害的,你认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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