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子也没熬过去……”
人群蜂拥上前,郑越的马长长地嘶鸣了一声,他勒紧缰绳,“案子尚未查清,不许胡闹!”
“官官相护!”
“我不信!”
郑越心中忽然有些凉意,他放软了声音,“待我将他押送到京师……”
突然有个清朗的声音传过来,“陈大人一定是冤枉的!”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年轻人挤了进来,站在囚车前。为首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当日闹着要炸堤坝的王闻远。
他在郑越面前跪下:“陈大人在济州政绩卓著、成效斐然、泽被乡里、口碑载道,在去年饥荒时拯救了数万人的性命。临到省城,还获赠了万民伞一把,请大人明察!”
人群听见“万民伞”三个字,面面相觑,“他也配?”
“我们几个士子,是受济州数十万百姓托付,来看陈大人。陈大人是百年难遇的大清官,贪墨一事必有蹊跷!”
郑越肃然道:“真相尚未查明,不可断言。”
“韩非有云,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请大人明鉴,还陈大人一个公道。”
郑越点头,“我会尽力。”
陈秉正在囚车里听着,只觉得万分意外。士子们走到他的囚车前,郑重作揖,“大人多保重。”
他微笑道:“多谢。可惜在济州建塔的事,我怕是没了余力。”
王闻远垂下头去,“济州百姓听到大人的事,都是心急如焚,人人不平。有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夫农妇,竟走几十里山路到县学大门口,将怀中的一包铜板掏出来,说是全村人凑起来的,找我们写状子,要为你伸冤。”
陈秉正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声音也抖了,“在下……何德何能……”
“我们不过多识了几个字,实则全不明是非,愚钝不堪,错勘了黑白。我们还打着科考的旗号,在钦差面前闹事,仔细想来,着实汗颜无地。”王闻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孝经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今日我代数十万济州百姓,谢过大人救命之恩,也向……向大人认错。”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至圣先师的话,你们要记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读书人进则匡济天下,退则教化乡里。无论科场得失,无论簪绶有无,皆当以黎庶为念。”
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王闻远便落下泪来。“学生记下了。”
郑越在旁边听得分明,也是心中一紧,沉默着握住了手中的缰绳。
陈秉正笑道:“你们让开吧,天已经大亮了,不要耽误郑大人的行程。”
学子们扶着囚车,“朗朗乾坤,善恶有报。”
“一定会。”
人群中有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囚车从街道穿过,慢慢向码头进发。郑越小声问随从:“夫人动身没有?”
“已经起行了。”
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在码头最中间的泊位前稳稳停住。丫鬟扶着冯昭华下了车,在她眼前,一艘三层高的巨大官船安静地停泊着,桅杆上悬挂着红色的官旗。
她刚走了两步,忽然脚步定住了,一辆囚车在她眼前驶过,里头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丫鬟叫道:“小姐,咱们走远些,不要被浊气冲撞了。”
冯昭华混若不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犯。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开了她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冯昭华陡然退了一步。她飞快地转过身去,两只手绞在一起。丫鬟还在絮絮地说着:“这里风大,咱们快些上船。”
“姑爷呢?”
“一早去押犯人……陈大人了,等会儿便到。”
船很大,她被引进一间宽敞的客舱,里面一缕清冽的檀香味道,丝丝缕缕,挥之不去。脚下是织金的地毯,绵软厚实。从窗格向外看去,看得见奔流的江水,以及更远处如黛的青山。
她倚在窗前,看得出神,前尘旧事尽数涌上心头。丫鬟倒上茶来,忽然看她两眼通红,便知道是哭了,忍不住悄悄劝道:“小姐,陈大人到底是个拎不清楚的人。第一次算他倒霉,这回第二次,便是自讨苦吃,旁人再心疼也无用。幸亏你是个好福气的人,不然哪里禁得起这般磋磨。”
冯昭华一声不吭,眼泪滚滚而下。丫鬟连忙用帕子去擦:“小姐,在姑爷面前可不能这样。毕竟你选中他了,就得跟他长长久久一辈子,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知道吗?”
“知道了。”她勉强将眼泪憋了回去,“管家有信来吗?我爹到哪里了?”
“还没有呢。”
忽然听见岸边有叫卖的声音,丫鬟探出头瞧了一眼,岸边几个小女孩正提着竹制的篮子,大概是在兜售吃的,声音清脆:“浓香卤牛肉,筋道有嚼头!”“闻着香,吃着美,回味长!”
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背着大背篓,在甲板上来来去去,官差见了他,便要驱赶:“一边去,官船也是你能上的。”
少年不紧不慢地将背篓打开,立时一股麦香扑面而来,“金黄油亮烧饼香,一顿不吃想得慌!官爷,是要出远门吗?要不要带一些?一路风霜辛苦,想吃顿热乎的可没那么容易,都是现做的烧饼,一口下去,又酥又甜,不来两个吗?”
几个官差都被这香味吸引了,“给我来五十个。”
少年很利落地用油纸打包,“五十个哪里够啊,一百个不嫌多,我包好了给您送上去。”
几个小女孩也涌上来,“一等一的卤牛肉,十天半个月不坏。”
押解犯人并不是美差,尤其是跟着钦差上京,更是半点油水也无,所以几个官差都憋着一股气,“那就都来点。”
“好嘞。”
少年忽然神神秘秘地凑上前去,“官爷,出门在外,吃得好睡得着是最要紧的。我还有上好的酒,开坛十里香。”
有人率先心动了,“头儿,要不……”
那打头的定了定神,喝道,“三令五申过的,这趟是上京城,不准饮酒。都忘了?”
官差们臊眉耷眼起来,“那算了。”
“唉,真是没口福,那酒是自家酿的,还有个酸秀才题过词呢,风来隔壁三家醉。”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将烧饼和牛肉递过去,“五两三钱,给我五两就成。”
官差们向外张望,“怎么钦差大人还没到。”
有人便道:“他只是怕饮酒误事罢了。这趟是坐船,又不是走路,咱们几个兄弟喝两杯,船夫照样摇桨,能耽误什么。”
打头的便也心动起来,“先来两坛。”
“我这就给您搬上船,不劳您费心。”少年点点头,很乖觉的样子,“官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猴崽子倒机灵。”官差们说着,忽然噤声,“郑大人来了,你先下去,别让人瞧见。”
少年忙忙地走了。郑越上了船,先到冯昭华的房间里,两个人对坐喝茶,谁也不开口。
冯昭华冷冷地道:“没想到你出京一趟,收获不少。”
郑越将茶杯一顿,茶水便溅出几滴,“娘子,你以为我心中好受?”
两个人冷眼相对,冯昭华别过脸去,丫鬟刚想解劝,郑越却站起身来,气鼓鼓地出门去了。
他挥手叫道:“开船。”
船夫应了一声,忽然道:“大人,可能……可能开不了。”
“怎么会?”郑越脸即刻黑了,“难道船坏了?”
“那倒没有。大人您看……”船夫指向河面,郑越立时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十几艘披红挂彩的花船竟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地停在河心,将河道堵得严严实实。官船完全动弹不得。
花船上极度热闹,丝竹管弦之声纠缠在一起,有人唱曲,有人猜拳,混着酒菜的香气与浓郁的脂粉气,笼罩着整片水域。
郑越眉头紧锁, 目光如刀,“何人胆敢阻拦官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中间一艘最大的花船上, 珠帘轻响,一个华服女子款步走出。她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 一脸浓妆,穿一件绛紫色提花缎面袄子, 衣料厚重, 领口镶着宽宽的貂毛,有些气派。她在船头行了个万福礼,语调轻柔:“惊扰大人了,闻大人今日北上,特率十二艘船的姐妹们前来,为大人献一曲, 以表万民感念。”
郑越听得一头雾水。他转过头,正好看见冯昭华和丫鬟的脸在窗帘后若隐若现, 一阵无名火起,“谁让你们来的?”
女子笑道:“是一位贵客。”
郑越冷笑着向外摆手:“感念便不必了,请速速离去,不要耽误官船的行程。”
那女子不卑不亢地抬起眼来,“大人,我们虽是贱籍女子, 但得人钱财,忠人之事。贵客包船让我们在此献艺, 我们……”
郑越赶紧打断了她。码头人来人往,这一幕若被有心人瞧见,可是言官弹劾的绝佳题材, 自己的清名立即就要毁于一旦。
他焦躁起来,“到底是谁,让他露个面。”
那女子便隐入了珠帘中。过了一会儿,几个女子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出现了。那少年穿沉香色暗花罗直身袍,腰间悬了一枚玉佩,并一个秋香色的遍地金荷包。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子挽了发,打扮并不张扬,可一瞧就是市面上最好的货色。
郑越愣了,这少年的脸很熟,“你是……”
少年拱手道,“郑大人安好,我叫陈秉文。”
郑越恍然大悟,没想到这纨绔子弟弄这样大的阵势,“陈三公子,你这是……”
“我要见我二哥。”
郑越皱眉道:“为何不去探监?”
“大人有所不知,我要是能进得去,也不会弄这一出戏。”陈秉文难得严肃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万般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郑越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都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我明白。”陈秉文向后一摆手,“姑娘,你来领头,十几艘花船叫来的姑娘齐齐合奏一曲《闹五更》。我二哥虽然在船舱里瞧不见,可耳朵还是好的,一定听得清。”
他将那荷包在桌上一拍,一把金豆子咕噜噜滚了出来,“大伙儿都卖力一点,弹完了,重重有赏。”
歌女们顿时来了兴致,“陈公子出手如此大方,别说《闹五更》,闹上三天三夜也行。”都纷纷转轴拨弦起来。
郑越急怒攻心,想叫人将他赶走,可十二条花船如何赶得过来。眼看这花船合奏动静极大,过往行人船只都来凑热闹,这陈三公子可以不要脸面,自己还是要的。思来想去,只得点头道:“我答应,你自己过来,不许带人带兵器。”
“那是自然。”
押送的官差们都偷偷挤在甲板的一角,笑嘻嘻地看热闹,见郑越有令,领头的便掏出钥匙,直奔下层的货仓。
刚下步梯,他就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仔细一瞧,是那刚才卖烧饼卖酒的少年,用草绳拎着三坛酒,“官爷,我着急忙慌就给送来了,我还多送了一坛子,生怕喝得不尽兴。”
“知道了,赶紧走吧。”官差伸手去腰里摸钥匙,“钥匙呢,钥匙去哪儿了?”
他慌张地到处摸来摸去,怀里,荷包,找了一圈,“完了完了……”
少年忽然一指,“不是在地上吗?”
官差仔细一瞧,正是那一圈铜制的钥匙,在角落处闪着暗光。他喜出望外,捡起来便直奔囚笼而去。
陈秉正被人带到二层房间里站定,陈秉文看见他周身的枷锁镣铐,脸色惨白。他颤抖着叫了一声二哥,就冲上来径直跪倒,“你受苦了。大哥守城不能来……”
陈秉正镣铐加身,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也不可得,只得苦笑,“弟弟,你好好在家,孝敬母亲,听大哥的话。”
“我……我会好好听话。二哥,我担心你。”
“天子圣明。”陈秉正点头,“以后,你对二嫂要多加照顾。”
陈秉文心中一阵酸苦,“她总是等着你的。”
“倘若我有三长两短,家中的大小事务你要多操心。”
“没有这回事。”陈秉文直摇头,擦一擦眼角的泪花,“我乖乖在家,等你的好消息。我等你接着教我,打我手板……”
陈秉正被他说得想笑又想哭,“好。”
陈秉文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金豆子,给几个官差分了,“你们一路好好照顾我哥,他腿脚不灵便。”
“我还好。”陈秉正强撑着站直了,“咱们兄弟就此别过。”
陈秉文含着眼泪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过了午时。郑越这才下令,叫船夫动身。
几个船夫起锚撤跳,官船缓缓离开泊位,驶向河心。
郑越站在甲板上,看着运河在天地间铺展开来。船首破开平静的水面,犁出两道悠长的波纹,最终消融在远处的水光里。
两岸的堤坝逐渐后退。桅杆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规律的流水声应和着,像是古老的催眠曲。
太阳从南边渐渐向西走。他忽然瞧见了一段堤坝,正是陈秉正主持修建的那一段,心中一动,“到济州了?”
船夫道:“郑大人,济州到省城是半天路程。原本咱们清晨出发,就能越过济州,傍晚在严州州府码头停泊,上岸过夜。只是早上耽搁了行程……”
郑越好一阵心乱如麻,千头万绪缠绕成死结,竟是没了出路。他思索了一阵,“咱们这次押运犯人,不得张扬行事。过了济州州府码头,再往前二十多里,有个小渡口,可以停船。”
船夫犹豫道:“那里十分偏僻,少有人行,只有几个泊位。大人若是上岸住驿站,恐怕不方便。”
“那就不上岸,在船上住宿。”郑越咬着牙道。
船夫讪讪地笑道:“我们跑船人家皮糙肉厚,倒是没有什么。大人金尊玉贵,还有女眷……”
“出门万事难,也只有如此了。”郑越道:“到了京城,再给赏钱。”
夕阳一寸一寸下落。船经过济州码头,还能看见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大船上亮起了灯,天空变成极深的墨蓝色,干净而深邃。
月亮不知何时已挂上柳梢,清辉淡淡地照在河水上。
二更时分,官船赶到了那个狭窄的码头。船夫用粗实的缆绳在系缆桩上绕了几圈,将船身牢牢固定。船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船舱的最下端是货仓,里头胡乱堆着一些渔网、麻绳和木头箱子。再往里走,便是几个囚笼。
最角落的囚笼里,是何怀远。他缩在笼子里,忽然对着空荡荡的舱壁躬身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大人……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
那声音很凄厉,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官差丢进一个窝头:“冤不冤枉的我不管,你别死船上就行。”
何怀远将窝头抄在嘴里,狂乱地吞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窝头刺激的,他忽然暴怒了,对着面前的虚空拳打脚踢。
“滚!都给我滚!我是玉皇大帝派来的!我有尚方宝剑!”
“对对对,你有。”官差附和道。
他毫无征兆地笑起来,发出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官差小心地绕过他的囚笼,往陈秉正的笼子走去。有了陈秉文赏的金豆子,陈秉正的伙食就好很多,是两个白面馒头,热乎乎的,还有一碗米粥,配上咸菜。
陈秉正摇摇头:“先给那个姑娘吧。”
官差笑道:“你当了犯人,还怪怜香惜玉呢。”他将饭食塞进芷兰的笼子里,敲一敲铁栏杆,“送你的,吃吧。”
芷兰并不推让,捧着馒头大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而又痛苦的咕噜声。
几个官差拖着木箱,在角落里坐下来,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大哥,真不上岸了?”
“是。船夫跟我说了,在船上过夜。”
“官船哪有这规矩,不都是走码头驿站,又有勘合。只有那些送货的船,才舍不得上岸。”
“咱们哪里知道,郑大人怎么吩咐,就怎么办呗。”
“又湿又潮,怎么睡啊,早知道我就押送俩犯人去西北流放,也比这趟强得多……”
他们不停地抱怨着。夜渐渐深了,浸透了江水的寒气从船底渗入,像无形的针,扎在身上便是一阵刺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显得这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官差道:“这样的天,不喝点小酒,如何耐得。”
“说得对,咱们上去就着牛肉喝两杯。”
“两杯就够了,可别教人发现。”
陈秉正只觉得膝盖酸麻,有如针扎。等官差们走了,他见芷兰抱着头缩在角落里,便压着声音道:“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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