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怔怔忡忡地回答。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万一寒气入肺,是要人命的。”
两个人都忍着睡意,勉强站了起来,陈秉正撑着膝盖笑道:“想一想我岳父大人教的拳脚套路,学一学霸天……深山月黑风雨夜,欲近晓天啼一声。”
芷兰点头:“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
“龙行虎步。”
“气宇轩昂。”
他将腿脚有节奏地屈伸,不敢消耗太多体力。芷兰握紧拳头,向空气中击打。两个人在这方寸之地,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与寒冷对抗,让即将冻僵的身体记住自己还活着。
在深夜的河面上,官船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对即将到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一艘小船破开夜色,悄然而至。
第161章
船舱内冷气逼人, 何怀远坐在角落里,手抱着膝盖,昂着头一声一声地叫道:“葡萄美酒, 不醉不归,谁都给我面子……”
芷兰抖抖索索地打着拳, 边打边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陈秉正在囚笼里转圈,脚镣发出一阵哗哗声, “必先苦其筋骨……”
一片寂静, 忽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哪里的木板裂了一小块,两个人都是一愣。
船舱板壁的角落里凹进去一个槽,里面挂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突突往上跳起来,像是有风在扰动。
“嘘。”陈秉正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转向板壁。
仿佛有呼吸声由远及近。陈秉正心中一凛, 这呼吸比常人绵长均匀,来者是习武之人。正在猜想中, 板壁上出现了一个变形的身影,可是不管怎么变他都认得。
他转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林凤君,鼻子一阵酸楚。四目相对,两人都愣怔着,迟迟讲不出话, 连旁边的两个囚犯都像是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旁边走了两步, 将芷兰的手从栏杆缝里拉出来握着,只觉得像一块冰,“别怕, 我是来救你的。”
“先别管我。”
“他们没打你吧?”
芷兰刚想说话,又停住了,向何怀远的囚笼里一指。何怀远麻木地坐着,头倚在栏杆上,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林凤君仔细观察着。何怀远一脸污迹,鬓发散乱,和过去的气派景象大相径庭,瞧不清是真疯还是假疯。她只得走上前去,往囚笼前一站,让灯光照在自己脸上,平静地问道,“何帮主,还认识我吗?”
何怀远嘻嘻地笑起来,声音在清冷的空间里十分可怖,“怎么不认识,你是妖精,白骨精……”
她没等他说完,出手如电,按住了他颈部后方的昏睡穴。他一声不响地倒下去了。
她拍一拍手,“让他歇一会儿。”
陈秉正这才开口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只道:“好久……好久不见。”
“嗯。”
芷兰笑道:“凤君,你俩尽情说话,我转到角落里,什么都瞧不见。或者……你也可以把我弄昏,力气小点。”
“尽说瞎话。”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你放心,京城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天塌下来也牵涉不到你和师伯身上。”
凤君的脸色变了,“芷兰,你可真糊涂。”
“我不后悔,苟活这两年算是我赚的,该还了。”芷兰轻轻笑了一声,“每一天我都很快活,以后就拜托……”
林凤君急了,“别跟我弄这出刘备托孤。”她招招手,范云涛笑嘻嘻地出现了,将手插在袖子里,很有为人师表的气度,“一诈就招,可不是师门风范,我的乖徒儿,为师白教你了。”
芷兰又惊又喜,眼泪纷纷下落,“师父。”
“还有我。”林东华笑道:“要是当初你说只想活两年,我也得掂量出手值不值得。”
芷兰的眼泪流了一脸,她胡乱拿袖子去擦,“我……我不能连累大家。”
“你姓林,是我们一家的,一家人算什么连累呢。”凤君笑道,“武馆招个教读书的先生可不容易了。你不知道,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读书人,哪怕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要价都高得离谱,我可出不起这个钱。”
芷兰又哭又笑,“你就非得让我去做长工。”
“你错了。”林凤君取出帕子,揩掉芷兰脸上的泪,“包吃包住,不跟主家要钱,这叫佃户,比长工还便宜些。”
“嗯,我是佃户。”芷兰吸吸鼻子,“我不能跟你们走,我若走了,陈大人怎么办?刑部和大理寺一定会拿他是问。”
陈秉正眨一眨眼睛:“自然是你的性命要紧,至于我,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林东华气定神闲地说道,“芷兰,我自然不会叫我女婿冒险,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既要从宽,又要从权。你身上背了人命,哪个主官审案也不会放过,更何况是三司会审。”
芷兰含泪笑了:“师伯,我就是要借着三司会审,将那姓叶的禽兽揭发出来,那鸣乐坊就是个淫窟,不光是我,还有一些良家女子和牢里的女奴……”她咬了咬牙,“我要亲自到公堂之上,哪怕拼得一死,也要将这桩桩件件血案说给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还有别的六部九卿官员听一听,我杀人该死,这亲手建造人间炼狱的叶禽兽,他该不该死。还有我爹的冤案,光天化日,我不信没有公道。”
她话语坚决,众人像是被震住了,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林东华才道:“叶首辅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凭你一个女犯的口供就想翻案,未免异想天开。”
“蚍蜉撼树,是不是挺可笑?”芷兰点点头,“我被父母视若珍宝,教养了十五年。一夜之间,眼前的一切都毁了,我若不留着这条命用来复仇,便是大不孝,这辈子也不会安稳。他们死在刑场上,我不能收尸,今日便只能以血尽孝,不辱没了他们的教诲。”
林东华道:“以命相搏,还不是时候。”
“我拼得这条性命……”
“你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和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分别?要出手,就要一击必杀。”
范云涛板起脸来,“徒儿,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是你第二个爹。你对我,该不该尽孝?”
“我……应该。”
“你是我关门弟子,我还有一些不外传的秘籍,想不想学?我的酒没人打,衣裳鞋袜没人洗……”
凤君扯一扯他,“师叔,别越说越污糟了。”
范云涛咳了一声,“你要报仇,等我一命呜呼了,随意安排。今日却不行。我也才三十来岁,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看再有个四十年就差不多了。”
芷兰急了,“师父!”
“徒儿,要报仇,也要讲时机,讲方略。咱们回家慢慢想,总有办法。”范云涛板起脸来,“听我的。”
芷兰垂下头去。凤君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试了试,直接将囚笼的锁开了。
陈秉正看得目瞪口呆,“你们杀了官差?”
林凤君瞪他一眼,“别说得我们跟江洋大盗似的,我这叫智取,不是强攻。宁七在省城已经取了钥匙,在面团上生生拓印出模子,在铁匠铺赶制出来的,幸好来得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聪明,难为你了。”
林凤君将自己身上的斗篷一脱,裹在芷兰身上,她身上竟然也是一身囚服。
林东华道:“芷兰,你先走,这里由凤君守着。”
“不。”她拼命摇头。
“论功夫应变,还是我侄女厉害。” 范云涛点头,“更何况,她跟我侄女婿卿卿我我,你也不想听吧。”
芷兰还在犹豫,林凤君将她向外推,“金花,你是我的丫鬟,丫鬟就要听话,不然就把你卖了。”
凤君又将她的脚镣打开,芷兰的脚腕已经磨破了几层,她忍着痛,跟在自己师父后面快步离去。林东华向凤君点了点头,“我在外面放风。”
“爹,你放心。”
大家都走了,林凤君这才掏出钥匙,将陈秉正的囚笼也开了,可是脖子上的枷锁怎么也开不了。她着急地挨个试验,“怎么会……”
“管他呢,我习惯了。”他语气平静。
忽然,她抓住枷锁中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滚烫地灼烧着他的掌心。
“疼吗?” 她问。
他用力摇头。“不疼。我根本就没受刑,跟上回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林凤君掏出一条帕子,起劲地在他脸上擦着。额头上的烂泥已经干了,灰尘簌簌落了下来,脸颊上还沾着一片破败的菜叶,她深吸了一口气,“你都馊了。闻起来像……饭馆后厨的泔水。”
陈秉正有些窘迫,“千万别熏到你。”
林凤君却不以为意,扳着他的枷,侧过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现在干净了。很好亲。”
她在怀里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是花色各异的喜饼,龙凤呈祥饼安然躺在中间,她将它拿出来送到他口中,他小心地从边缘开始咬起。
“我就说你这种公子哥儿心里没有数,你知道三千盒喜饼有多少吗,堆了一整个屋子,桌子上、柜子上都是满满当当,我让大伙儿都来吃,他们真没出息,秉文说吃了一个就肚子疼,宁七才吃了半盒。”她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就坐在地上一直吃,一直吃,这是咱们一起去定的喜饼,是济州最好的铺子出的,怎么也不能糟蹋东西,可是实在太多了,实在实在是太多了……”
陈秉正上前一步,手在枷锁中做了个张开的手势,她试了试,拥抱很难,可是将手放在他脖子上还是做得到的。
“是我不对。你跟了我,没享到什么福……”他的眼泪簌簌地留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我挺得住。”她掏出帕子,可是已经脏得不成了,只好用手去擦他的眼泪,“你还好没找别人,找了也是祸害,就只能找我。我是镖师,天天都得刀口舔着血过日子,天塌下来也得撑住。”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凤君,你听着,我这辈子也不会找别人。可万一我……”
“闭嘴,没有万一。”
“你说过的,世上男人千千万……”
她直接打断了,“我不是没想过把你打晕了带走,可是你不会答应。所以我会代替芷兰,在这里陪着你。天亮之前,我一定会离开。”
他简直不能置信,紧紧盯着那身灰色的囚服,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难不成是拿武馆的衣服改的?”
“对,当时那套衣裳,娇鸾给的灰布,跟囚服同根同源,只少个红色囚字罢了,用红色墨汁写一个就是。”她得意地展示,“天衣无缝。”
“简直是胡来,官差又不是瞎。”陈秉正有些愤怒了,用枷锁推她,“后半夜了,他们要是进来送早饭,立刻就会发现。”
她向后退了一步,顺势靠着栏杆坐下了。他也跟着坐在她身边。
她伸手去托着那枷锁,让他轻松些。七八斤重的大家伙,难为他怎么扛得动,“再等一等。”
“等什么……”陈秉正愣住了,冷不丁眼神扫过了旁边囚笼里躺着的何怀远,心下豁然开朗,“天亮之前,还会有人要来。”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对所有人都是好时机。”林凤君勉强笑了,“你说过的,如果看不清,就继续将水搅浑,然后趁机……”
话音未落,忽然油灯的灯光轻轻地震了一下,林凤君将声音压得极低,“来了。”
他摆一摆手,一起噤声。她轻飘飘地一动,闪身进了芷兰的囚笼,将门关上。随即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讶异的神情。
一个纤细的人影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险些被脚底下的绳子绊了一跤。她用一块面巾蒙着脸,可是那娇柔的动作早已暴露了她是谁。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来到芷兰的囚笼前,提起宫灯向里头照了照。林凤君脑中嗡的一声,急忙将身子缩成一团,头发披散下来,将整张脸遮住了。
冯昭华小声道:“芷兰,你抬头看看我,我是昭华。”
林凤君一动也不敢动,船舱里死一样的沉默。冯昭华见她不做声,又道:“咱们俩好久不见了,我……我心中时时念着你,咱们是最好的朋友。”
“……”
“你是不是怪我爹没有站出来说话?他也是没有办法。我……我嫁人了。”她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道,“你放心,我去求我爹,你情有可原,能尽量轻判。看在咱们以前交情的份上,你应我一声。我给你拿了你最喜欢的海棠糕,你要是不记恨我,好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两块糕点。她用帕子托着纸包,仔细地将它放在林凤君手边。“好歹吃一口吧。”
她言语中带着哽咽,显然是哭了。林凤君听见抽抽噎噎的声音,心中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只糕点。
冯昭华手中的灯却忽然晃了一下,“芷兰,你的手怎么……我知道了,当丫鬟不容易,尤其是给镖户人家当丫鬟,肯定被欺负了。”
“……”林凤君简直无话可说,她将海棠糕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冯昭华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陈秉正忽然道:“昭华,你来这里,观霖他知道吗?”
“不知道。”她茫然摇头。
“那你快走吧。观霖心思缜密,只怕你露了破绽。”
“好。”冯昭华点点头,“芷兰,我以后抽空子就来看你。你多保重。”
她伸手提起衣裙,缓步向外走去,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屈膝跪倒。
她先是以为是什么东西绊倒了,脚腕上却一阵剧痛,险些惊叫出声。
她借着灯光往下看去,浑身的血瞬间都涌到头上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握住了她的脚腕。
第162章
事发突然, 冯昭华的眼睛睁得极圆,嘴唇血色尽褪,微微张着, 似要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细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提灯的姿势, 悬在半空,指尖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下一个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隔着栏杆锁上了她的咽喉, 何怀远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不要动。”
冯昭华的手终于沉重地抖了一下,宫灯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滚了两滚,火芯熄灭了, 船舱里只剩了幽暗的一点光线。
陈秉正率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镣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他厉声道:“何怀远,你好大的胆子,装疯卖傻……”
“不如陈大人有智谋,还有这位……”何怀远冷笑道:“露个真面目吧,林东家。”
林凤君站起身来,她与芷兰差不多高, 可身形矫健,骨肉匀停, 与瘦弱的芷兰大不相同。冯昭华看得傻了眼,惊骇万分,“竟然是你。”
林凤君抽出腰刀, 跃出囚笼,“何帮主真是出息,连道上的规矩都忘了,对老弱妇孺下手,关老爷知道了,一定引下雷来劈死你。”
何怀远手上使了点力气,竟然将冯昭华完全挡在自己面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小的铁刺,竟像是用铁钉磨成的。
他用铁刺压在冯昭华脖子上,一缕血丝顺着她脖颈滑落,蜿蜒流下。冯昭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凤君看得出这是亡命徒的架势,他在囚笼里,她在外面,本来该是占上风的,可是那铁刺离冯昭华的喉咙太近了,近到她没有任何把握。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何怀远的手腕上,盘算着出刀的时机,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就算刺中了,对方手腕一抖……
空气像是凝固了,又冷又硬,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陈秉正道,“何帮主,你想要什么?”
“放我走。”何怀远的声音像冰一样,毫无商量余地,“先将我从囚笼里放出来,林东家,你手里有钥匙,对不对?”
林凤君心中一动,她手里握着一整串钥匙,自然也有那个囚笼的。在她原来的计划里,便预备要将何怀远打晕了一并带走,好揭穿那本假账的底细。此时突然起了变故,她脑中千百个念头来回乱转,一时便没有回应。
何怀远又叫了一声:“你的刀,扔了!不然……”
陈秉正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向我清算便是。与这位夫人毫无干系,你将她放了,挟持我。”他向前走了一步。
“陈大人,你我都不过是阶下囚,大人物装在竹筒里的蛐蛐罢了,一直以来咬得你死我活。”何怀远自嘲地笑起来,“你以往给我挖的坑还不够吗?林东家,将刀放下,打开门,我就放过她。”
林凤君和陈秉正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缓缓弯腰,将刀轻轻放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掏出钥匙将囚笼开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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