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正大吃一惊,他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钱老板的喉咙,压着声音道,“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粮券,快点烧了……”钱老板喃喃道,“快烧,别握在手里……再不跟官府打交道……”
“什么粮券?”陈秉正将手搭在他的手上。
“官府的粮券。”钱老板咬着牙,“我买了墓舍,你种庄稼……”
“我都听到了,我按你说的办,安心种地,护着一家老小平安。”
“那,那就好了……”
陈秉正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继续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臂。可是钱老板仰着的头颅已经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气,重重地落回那堆稻草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的黑暗。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干瘪的眼角缓缓滑落,瞬间便不见了。
陈秉正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那块湿布。他伸手将钱老板的眼睛合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钱老板的面容。
他敲一敲铁栏杆:“人已经没了。”
“多余弄这么一趟。”狱卒嘟囔道,“我叫人来收。”
陈秉正站起身来,望着外面走廊里的一盏油灯,火苗突突上窜。走廊尽头,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原地,默然地看着被抬出去的尸首。
那是郑越。
等尸首在他视野中消失,他才缓缓说道:“请陈大人……陈秉正到议事厅问话。”
议事厅里点了两个炭盆,炭火正旺。郑越叫人解开他的手铐,关了大门,又指着凳子道:“快坐。”
陈秉正没了外袍,只觉得膝盖里麻痒得厉害,像是蚂蚁在乱爬,他不由自主地往炭盆边上凑,伸出手烤火。
郑越将身上的斗篷脱了,披在他身上:“将自己的衣裳给人做裝裹,你倒是好心胸。”
陈秉正将腿伸直了,微笑道:“你将衣裳给一个囚犯,也不遑多让。”
郑越叹了口气,也坐下了。两个人隔着火盆,只看见红色的炭从中间爆裂开来,噼啪作响。过了一阵,他才开口道:“姓钱的……死了一阵子了?”
“不到一个时辰。”陈秉正淡淡地回答。
郑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随即他抬起下巴,“这人是出了名的奸商,作恶多端,就该死。大牢里死个犯人,太寻常了。”
“是。”
“我交代牢头,给他弄口好点的棺材。好歹是济州人,算是乡亲。”郑越闭上眼睛,“你还记得吗?当日钱家一跺脚,整个济州都得抖三抖。他说粮食涨价,一条街都得哭。”
“他也是肉体凡胎,有生老病死。”
“他落在大牢里,跟一条狗,一头猪也没什么分别。说打就打,说死也就死了。”郑越搓一搓手,脸颊有点红,“还是科考当官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果然属实。其实他这个人是真不聪明,当日只要他嘴上不那么硬,我或许还能放他一马……”
陈秉正心中一跳,只觉得他的话又多又密,全不是平日的做派,“郑兄,你怎么了?”
郑越咳了一声,“姓钱的死了,有些线索又从中断绝。万一巡抚他们要对你用刑,我便阻挡不住。案子拖得越久,只怕对你越不利。”
“钱老板生前……”
“什么?”
郑越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仓惶。陈秉正本想将钱老板临死的话语和盘托出,刚说了一句,见郑越的手指死死抓着桌子一角,忽然心中一动,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生前……享了大富贵,骤然落魄,自然撑不住。我却不同,什么都经历过了。”
郑越神情也着急起来,“仲南,你不怕吗?这监狱里的人命是不值钱的。”
“既来之则安之。”
“水越来越浑,既能钓鱼又能杀鱼。我心中忐忑极了。”他喝了一口茶,“林镖师昨晚来找过我。”
陈秉正眼皮一跳,“她看起来怎么样?”
“气色还好。她说你万一被人害了,她就将犯人的脑袋砍下来祭奠。”
陈秉正大笑起来,只觉得一阵畅快,“果然是她的口气。”
“就冲这句话,我也得尽快将你救出去。”郑越也跟着笑,不知道为什么,陈秉正觉得那笑容有点别扭,“她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来,说为了换你能出狱,愿意交出一个人。”
像是一盆冷水从背后浇下来,陈秉正悚然而惊,他使劲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保持着淡漠,“谁啊?”
郑越眨眨眼睛,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她支支吾吾,竟是没有说。”
“你还是不懂。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惯会走野路子。脑子一热,十万八千里的谎话都能扯出来。估计是着了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陈秉正轻描淡写地回应,“这种瞎话怎能当真,给你添乱了。”
“但凡能把你救出来的法子,我都得试一试。万一误打误撞有用呢。”
“信她?还不如多拜一拜菩萨。”
郑越悻悻地说道:“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陈秉正笑道:“她心里着急,嘴上便没有把门的。我替她向你赔罪。”
“这倒没什么。”郑越招一招手,手下便送来一个酒壶,油纸包着的一只烧鸡,香气扑鼻,“送你打打牙祭。顺便压惊。”
陈秉正眼睛一亮,“这倒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他站起身来,想要解下斗篷,郑越摇头,“仲南,这是给你御寒的,你只管披着。我们多年朋友,这张斗篷算得了什么。为了救你,我也是什么都愿意做。”
“那我却之不恭了。”
陈秉正重新回到牢房,坐在草丛上,不断回想。林凤君不会出卖朋友,不管是芷兰还是芸香,都绝对不会。郑越一定在撒谎,试探他的反应。
难道在什么地方又出了破绽?他心里一阵火烧火燎,却只能啃着烧鸡,假装无事。
一夜无眠。直到窗户里露出了一丝鱼肚白,他从中衣上扯下一小绺,琢磨着写字上去,随即又放弃了。
他在窗前踱步,焦急地等待着那两个彩色身影的出现。
第157章
窗外的雨声绵密, 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更显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格外安宁。屋子中央,一只黄铜的炭火盆烧得正旺, 暖橙色的火光柔柔地映照着围坐的三个女子。
林凤君用铁钳轻轻拨弄着炭火,动作熟练。“我今天搭上了酒坊的人, 改天他们去赌场送酒的时候,我便跟着混进去。”
“去赌场干什么?”芷兰好奇地问道。
“杨道台再厉害, 也不能亲自去搬搬抬抬。太平仓里的差役肯定知情, 收过好处。这些人发了横财,多半不会花在正经路子上,不赌个昏天黑地不会下桌。只要摸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去赌,大概就是出货的时机。”
“你可真聪明。”
“当然,我是大聪明。”林凤君骄傲地仰起头,“陈大人都称赞过。”
说起陈秉正,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愁,随即又挺住了,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绝不会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芷兰握住她的手,“会有办法的。”
芸香端了一大海碗姜汤上来,香气萦绕,几个人都眼睛发亮。“去去寒气, 别受凉了。”
林凤君一敲脑袋:“今天便是忘记了。改天一定要去市集买些羊肉,生姜桂枝羊肉汤这才是人间……”
话音未落, 忽然听见扑棱棱的响动,两只鹦鹉从窗户缝隙闪身进来,绕着她上下翻飞。
“你们也想吃羊肉了?”林凤君调侃了一句, 忽然发现八宝的嘴中叼着些东西,“是什么?”
八宝一张嘴,一个小东西啪的一声落在桌上。林凤君捡起来仔细瞧着,一小片布料裹着两块鸡骨头,显然是被人啃剩下的。她皱起眉头:“八宝,难道你去翻饭馆的渣滓坑了?我没饿着你吧,你可真不争气……”
八宝伸直了脖子,左右晃着脑袋,很急迫地嘎嘎叫了两声。她渐渐回过味来,心中一动,“你有话说?不会是陈大人给的吧。”
“嘎。”
布上没有写字,她又紧盯着那骨头,“鸡腿?不是,是鸡翅膀。”
芷兰拍掌笑道:“我知道了,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意思。他这是向你诉衷情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矫情话。”林凤君撇着嘴笑了,忽然警觉起来,“不对。”
她捏着这两根鸡骨头,浑身一震,“糟了,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快跑。”
芷兰呆呆地说道,“那也该是鸡腿。”
“反正就是远走高飞,一定没错。”林凤君将骨头丢下,立即站起身,“赶紧收拾包裹。”
她冲进屋里拿了张纸,画了寥寥几笔,便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刚要将纸卷起来,她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个门头,左右一边一团黑墨,里面是一只羊。羊蹄子踩着一本厚厚的书,书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号。
她将这纸卷成窄窄一条,用布条系住,捆在鸽子腿上,向半空中一送:“白球,快回济州找我爹。”
白球拼命拍打着翅膀,瞬间消失在半空中。
林凤君吸了一口气,一手拉着芷兰,一手拉着芸香,刚冲出屋门,忽然大门被沉重地敲响了,“有人吗?”
她们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外头的人在拍门,不是用手,而是用的刀鞘。粗鲁的呼喝与刀剑碰撞声清晰可闻。是江湖人还是官差?
林凤君来不及判断,她扫视着四面墙:“听声音,对方起码有四五十人,周边一定全被围住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手紧握着腰刀,将两个女人护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刺耳声响,大门眼看就要被攻破。
“出来投降!”有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是呼喝惯了的样子,“饶你不死。”
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到门前。没时间了。
她身形一纵,独自跳上院墙,一排箭立时雨点般落下,她用腰刀格挡,有两支便从她眼睛边擦着过去。她擦了一把,雨水和着血,怕是擦破了皮。
她心中一凛,跳下来低声道:“是官兵。怎么会?”
芷兰咬着牙:“怕是咱们去告状,被人知道了。”
林凤君警惕地左右看去,呼吸开始紧张起来。芷兰,芸香,两个都是没功夫的弱女子,都要护周全。可是现在,这间院子被围成了铁桶一般。
她忽然微笑了,东墙有个狗洞,只能容一人钻出。
“谁先走?”她的目光在两个女子间游移。
就在这时,芷兰忽然上前一步,用全力将芸香往东墙一推:“你快走。以后陈大人的案子,还要靠你作证。”
她转向林凤君,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里很模糊了。芷兰冲进厨房,拿了一支燃烧的柴火和一桶菜油:“凤君,先带她走。”
“不行,咱们一起走。”林凤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茫然地摇头。
“混账,再不走全得死了。”芷兰叫道,“走啊!”
芸香冲到她身边,“不行不行,我贱命一条……”
“你要是死了,两个孩子就没有娘了。”芷兰的声音在砸门声中变得模糊,“没人能替。”
林凤君握紧了手上的刀,大声叫道:“你俩先走,我挡一挡……”
“我俩就算出去了,也要死在外面。”芷兰笑道,“凤君,记得好好念书……跟陈大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火焰往上狂乱地跳着。她立在原地,对着林凤君绽开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诀别,有安抚,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芷兰!”林凤君失声低呼。
“我叫林金花,跟你一个姓。别忘了。”
说完最后这三个字,她将那支柴火奋力扔向柴草堆,又将油桶掷过去。
“哐当”一声,油桶翻了,菜油倾泻,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柴草,浓烟与火光骤然升腾,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浴火的蝴蝶。七珍和八宝惊叫着窜起来,一溜烟地逃了。
门豁然开了。
“在这里!找到她了!”破门而入的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独立于火圈中的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纷纷叫嚷着朝芷兰扑去。
混乱、浓烟、火光……构成了一道绝望而有效的屏障。
林凤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芷兰在火光的包围中,故意将周边的木架子推倒,发出更大的声响,将所有敌人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林凤君来不及多想,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芸香,冲向东墙。在钻过那个狭窄墙洞的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跳跃的火舌,她看到芷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官兵们逼近,再也没有看向她们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完成一场沉默的献祭。
几把钢刀同时架上了她的脖颈。
夜色终于吞噬了天地。林凤君拉着芸香在密林中狂奔,往北走,那里是一块荒凉的山地,再走就是河边……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深一脚浅一脚。雨下得像是天已经碎了,每一滴都带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砸下来。
冷不防踩进了泥坑里,她像一根木头一样翻倒了。芸香将她拖出来,拼命擦拭她脸上的血迹,“凤君,你怎么样?”
她腿上一软,跪在泥泞里,冰凉的雨水顺着颈项灌进衣裳。她回过神来,死死攥着袖子里那枚印章,指节捏得发白。
一声嘶吼从她喉咙深处挣脱出来,却被漫天的雨声吞没了。“是我傻,是我害了她,我怎么能相信告状就有公道,官官相护,他们是一伙儿的……”
她肩背剧烈地颤抖着,可是哭不出声音。芸香却弯下腰,将她的胳膊往自己身上带,“坚持住。不是你的错。”
芸香声音微弱,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沿着河再走三里路……就是外城。”
林凤君仿佛又找回了理智,“对,咱们走。”
两个时辰以后,她们走进了低矮歪斜的窝棚。那个原来在门口洗衣裳的瘦小女子又出现了,“怎么回来了?”
“方姐,先求个安身。”
“在外面逃出来的吧?啧啧,这一身透湿,像是水鬼一样。芸香,卖唱挣不了钱也就算了,在官宦人家还混得这么惨啊。” 方姐挑一挑眉毛。
林凤君道:“合合吾吾,外头水漫了。”
方姐上下打量着她,“哪一行?”
“镖行。”
“被梁子沾上了?”
林凤君精疲力竭地说道:“求你……千万别报官。钱……我改天再给你。”
“报什么官啊?”方姐“嗤”地一声笑了,“官有官道,贼有贼道,我们这里是地洞,都是老鼠钻来钻去,见不得光。”
“谢谢方姐。”
“你是芸香的朋友,那就可以住。”方姐指着那窝棚,“这是三不管的地界。没人查。可惜……这一阵来住的人多,给钱的人少,着实不太平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拿了一个烤过的红薯丢给林凤君,“可怜见的,十几岁吧?”
“我二十了。”
“瞧着真小。”方姐叹了口气,走开了。林凤君倒在草堆里,闭上眼睛,眼泪却和着脸上的雨水一路往下淌。
天黑得像墨。芷兰……芷兰被他们带去了哪里?黑暗里她仿佛又看见芷兰的背影,晃了几晃,在门口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娘亲走了进来,弯下腰,在她耳朵边唱着:“杨柳儿活,抽陀螺。”
不,不对,母亲是不会开口的。她猛然醒了过来,像被人用力压在胸口,一口气再也喘不匀。视线在昏黄的光线中慢慢清晰,芸香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杨柳儿青,放空钟……”
芸香将红薯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慢慢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你也一块吃。”
“嗯。”
“吃饱了,等天亮咱们就去找。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她将拳头握紧,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整夜不停,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混着腐朽的稻草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蛛网黏在皮肤上。石缝里渗出的水珠,哒哒地砸在地面上。
陈秉正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盘坐。
“开饭了。”狱卒的声音干涩嘶哑。
“怎么今天换人了?”陈秉正淡淡地问道。
“换班。”
狱卒放下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又扔进来一个颜色发暗的粗面窝头。
陈秉正睁开眼,道了声:“有劳。”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狱卒的手,在放下陶碗时,食指的指尖仿佛不经意间在内侧蹭了一下。
一丝警觉在心底倏然亮起。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陶碗,假装喝着粥水,视线却牢牢锁在那个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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