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楼道里的感应灯,第一盏亮起后,后面的也一盏盏依次亮了起来,逐渐照亮了石阶的全貌。
“哟,还挺先进。”牧戚道。
整条石阶不算很长,往下延伸二三十级后便是地面,地面往前是一条甬道,但因为上下角度问题,甬道只能看到最初的一段,不知道后面通往何处。
既然有灯,探查难度就减少了不少,唐宁转头:“下去看看?”
“好。”黎墨生点点头,正欲和唐宁一起进门,却不料,斜侧里横出条胳膊拦住了他们。
唐宁和黎墨生齐齐转头。
牧戚道:“我先下去吧,万一底下有什么陷阱,好歹还能指望你俩救我。”
这话倒也没错。
只是两人都挺意外,他居然会主动申请来当这个先锋。
“别这么看我,”牧戚道,“你俩又不可能分开,但要是让你俩先下去,发现什么东西都要先在那嘀嘀咕咕讨论一会儿,我在上面不得无聊死?”
理由很充分。
唐宁和黎墨生对视一眼,居然无法反驳。
末了,唐宁不介意地抬了抬眉,黎墨生则直接往前一摊手,示意他请。
牧戚放下胳膊,这便随意地踏进了暗门,一边下楼梯一边对着黑金吹了声口哨,唤它继续带路。
谁知,黑金却像是有些迟疑,回头请示般看向唐宁。
牧戚好笑道:“不是吧?连条狗都舍不得借我?”
唐宁对着黑金抬了抬下巴:“去吧。”
黑金一听,这才再不犹豫,立刻继续嗅闻起来,顺着石阶哒哒而下。
唐宁和黎墨生站在门口,看着一人一犬沿着石阶下到底,又继续往甬道里走去。
没多久,两道身影便消失在了甬道中。
古村落西侧,外围。
接到黎元的电话后,云陆和羚酒当即离开那间布满婴儿床的屋子,径直奔赴了西巷口。
虽然黎元说了“越快越好”,但因巷口外有人把守,两人出来后便没法继续闪现瞬移,只得换成了步行。
好在稻田边直接就能眺望到对面山脚,他们远远看见,阿多尼斯朝这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开他的车过来。
阿多尼斯的车就停在田边,钥匙也没拔。
羚酒直接上车发动,载着云陆和阿环,沿着田埂飞速开了过去。
山脚下。
黎元、阿多尼斯和急救组等人都在稻田里,围聚在一处被清理出的稻丛边。
羚酒在田边不远处把车停下,和云陆一起下了车。
阿环直接飞了过去,两人也立刻跟上,先后跳下了田埂:“什么情况?”
急救组的人往旁让开了些,被他们挡住的孩子便出现在了两人视野中。
太惨了。
那孩子的模样看上去,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羚酒皱眉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抬头问道:“他这是怎么弄的?”
“现在还不知道,”阿多尼斯道,“发现的时候就在这田里。”
羚酒二人在接到黎元电话时,就知道八成是有伤者需要紧急治疗,可他们都没有想到,需要治疗的会是个陌生的孩子,且还伤得这么严重。
云陆蹲到孩子旁边,伸手仔细感知了一下他的情况,确定还有救后,抬头朝黎元递了个眼色。
黎元会意,当即转头下令道:“你们先回避一下。”
急救组不明所以,A组组长也很茫然,但既然老板发了话,他们也没有不照做的道理。
几人听令行事,“回避”得都相当彻底,直接爬上田埂、跑出老远,还自觉地背朝这边,以保证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行了,”黎元眼看他们离得足够远,对云陆道,“开始吧。”
外人都已经清场,云陆再不耽搁,当即开始动作。
在他来之前,急救组给孩子体外明显的出血口做了止血处理,四肢骨折处也做了固定,还一直监测着他的血压。
云陆将那些绷带、固定架和血压计都撤了到一旁,将孩子身体捋直,而后抬手悬到了他的头部,释放灵力,从最关键的部位开始一点点修复治愈。
田边远处。
A组组长和急救组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但心中不嘀咕是不可能的。
几人保持着背立的姿势面面相觑,眼中都被求知欲塞得满满。
当中想得最多的就是急救组长,因为按照逻辑来看,在他宣布了那孩子难以救治之后,老板打电话喊来了自己的同伴,就好像那位同伴还能有什么办法似的,实在让人好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云陆对孩子的治愈进度也从头部逐渐到了脖颈、胸腔、腹部,最后是遍布外伤和骨折的四肢。
孩子早已陷入昏迷,即便身上的外伤内伤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却也没法那么快醒来。
毕竟云陆能治愈的只是□□,而孩子重伤之后,还不知垂死挣扎了多久,体力和精力都被耗尽,这就不是云陆能解决的了。
当包括眼睛在内的所有伤都被治愈后,羚酒轻声问道:“好了么?”
云陆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颈动脉和桡动脉,确认他体征平稳、只是还在昏睡,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内脏和骨骼都已经修复了,”他道,“但腹腔里的积血没法隔空清除,还要等腹膜慢慢吸收。不过问题不大,静养一段时间就行。”
黎元几人点点头。
羚酒弯腰将那孩子抱了起来:“先带他上车清理一下吧。”
孩子周身都是脏污血迹,就是睡着肯定也很难受。
阿多尼斯看了眼远处“回避”的那几人,道:“我来吧。”
说着,他将外套脱下,把孩子从头盖住,从羚酒手里接了过来。
这孩子忽然重伤痊愈的事不便让人知道,而他人高马大,再加上外套遮挡,足以隔绝大部分视线。
另外三人也明白他的意思,跟上他的脚步,从田里上到田埂,往车子那边走去。
田边远处。
A组组长和急救组已经干等了许久,这会儿都开始神游天外了。
乍听见身后脚步声,几人齐齐回过神,却又因为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回避”,一时间都没回头。
“没事了,”黎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收队吧。”
听到这一声,几人才放松下来,顺势回身看去,只见老板的同伴手里,抱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几人原本还有点不确定那是什么,结果往田里眺望一眼,发现孩子不见了,这才确定那应该就是那个孩子。
阿多尼斯抱着孩子走到车边,几人的目光也随之跟过去,就见老板帮他拉开了后座车门,他将孩子平放了进去。
而就在他往后退开、老板关门的刹那,急救组长忽地瞥见了什么,先是一怔,继而缓缓张大了双眼——
他瞥见的是那孩子朝外的一双脚底板。
先前他给孩子检查时,分明记得孩子脚底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
而如今,那双脚底竟是光滑平整,伤口居然不见了!
唐宁和黎墨生等在暗门入口,看着石阶,密切关注着底下的动静。
虽然随着牧戚和黑金的远去, 他们几乎已经听不到什么声音, 但却还能模模糊糊感知到, 他们处在一种时停时动的状态中。
“多久了?”唐宁问道。
黎墨生摸出手机看了眼:“半个小时应该有了。”
唐宁有点纳闷:“底下居然有那么大么?这么久还不能确定安全?”
黎墨生也觉得有点奇怪,刚想着要不干脆打个电话问问,忽然发现,他压根没有牧戚的联系方式。
“你有他电话么?”他问唐宁。
唐宁噎了一下,耸耸肩表示她也没有。
牧戚的手机是上午才新买的,回去后就开始张罗来古村落的事, 谁也没顾上这个。
黎墨生也是无奈。
牧戚不像云陆,早先就和他们加过通讯软件好友, 就算手机号是新的, 其他通讯软件也一样能随时联系。
而牧戚这么多年离群索居,和他们之间早就断了联系,这会儿临时要找人倒是没辙了。
“要不直接喊一声?”唐宁道。
从目前感知到的动态来看, 他们的距离也就几十米,应该也不至于听不见。
黎墨生认同点头,提气刚要开口,忽然,甬道深处传来黑金一声惨叫:“嗷呜——!”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传来!
两人登时一惊,然而更加惊悚的还在后面。
——随着这两声乍起乍消,两人竟瞬间无法感知到牧戚和黑金的存在了!
唐宁和黎墨生震惊对视一眼,立刻从入口冲了下去。
几个闪身进入下方甬道后,唐宁扬声呼喊:“牧戚——?黑金——?”
没有任何回应。
两人顺着甬道疾步往前, 沿途并未发现任何岔口,一直走到甬道尽头,眼前出现了一座宽敞的地下室。
抵达那地下室的入口,唐宁和黎墨生并未急着踏入,而是警惕环视了一圈。
“这是……祠堂?”唐宁不确定道。
整个地下室呈圆形,周围墙面到穹顶则是弧形,像一只倒扣的碗。
前方最显眼处是一个巨大石窟,窟中供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金像,金像前是供台,乍一看很像是拜神的场所。
然而,供台对面却又有两张石床,石床前各有一根石柱,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这些暂且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目之所及的所有摆设都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任何倾倒坍塌的痕迹,那之前那声轰隆巨响是从何而来?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他们不可能止步不前。
黎墨生低头给黎元发去了定位,通知他这边的情况,而后便和唐宁一起走了进去。
这地下室虽然宽敞,但也没有多么巨大,拢共不过百来平。
两人进去简单绕了一圈,便发现除了外面甬道通过来的入口外,再没有任何其他出口。
“不可能,”唐宁蹙眉道,“他们总不会凭空消失,就算没有出口,也肯定有什么暗道密道吧?”
黎墨生认同点头:“也许是他们误触了什么机关,我们找找看。”
唐宁点点头,两人一边走,一边将视线投向周围摆设。
坦白说,整个地下室加起来拢共也没几件摆设,而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石窟里那座金像。
唐宁走到供台前,仰望那座金像:“这是神母像?”
“应该是,”黎墨生道,“陈松怀不是说他家族信奉神母么?”
人间供奉什么神的都有,外观是女性的也很多,光凭眼前这神像袖带缭绕、翩然欲飞的姿态还真不好下定论,但既然这里很可能是陈家家族所在,那这神像也大概率就是神母像了。
不过,眼下这神像是谁都不重要,他们现在要找的是机关。
“我上去看看。”黎墨生道。
唐宁点头,两人一起将供桌搬开。
黎墨生单手一撑,直接跳上石窟,围着那金像转了一圈,又将金像倾斜往前,看了看底下的地面。
“有东西么?”唐宁道。
黎墨生摇了摇头,将金像重新扶正。
唐宁见状,垂眼看向方才被供桌挡住的石窟底部,沿途伸手敲了敲,也没见有什么异样。
“去那边看看吧。”黎墨生从石窟跳下来。
两人基本已经可以排除石窟这边,这就准备往石床那边走。
结果唐宁身子转到一半,忽地瞥见那供桌的抽屉,身形稍顿,顺手将它拉开扫了一眼。
不料,这一眼竟真有发现:“等等。”
黎墨生回身过来,就见唐宁从拉开的抽屉深处拿出了一只锦盒。
盒顶绣着钟表般的纹样,侧面是团状云纹,竟是他们先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种锦盒!
这锦盒上的“时钟指针”是单线,指向的是十二点方向,按照先前唐宁的推测,这个锦盒应该属于——
“子。”黎墨生脱口而出。
唐宁点头:“陈子。”
“打开看看?”黎墨生道。
不消他说,唐宁已经解开了牛角扣。
然而掀开盒盖一看,却见盒子里只有厚厚的绸缎底垫,底垫上什么也没有。
唐宁不死心,正要将底垫翻开查看,却被黎墨生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别。”
他面色严肃,另一只手指了指底垫上一道细长压痕:“你看。”
唐宁定睛看去。
只见那压痕处有轻微色差,乍一看就像是蹭上了墙灰似的,然而再仔细看,那“墙灰”颜色洁白,竟像是……
不等唐宁确定,黎墨生已是用指尖往那处弹出了一点灵气来验证。
果然,只听“滋”一声微响,犹如水滴落油中,灵气顿时化为乌有!
——白色粉末。
这是那种白色粉末!
唐宁诧异,紧跟着就有了判断:“所以这盒子里以前放的是那种粉末,或者石英?”
“应该是石英吧,”黎墨生道,“如果放的是粉末,就算倒出去也不会只残留这么一点。但如果是石英,硬度不容易磨损,只有切割或者打磨的地方会残留一点粉末,所以只沾上了这么一条。”
的确是这样没错,唐宁赞同地点点头。
弄清这锦盒里装的是石英,无疑是在他们原本的线索珠串上又添加了一颗重要的珠子。
但此刻显然不是深入分析的好时机,唐宁暂且将盒子关上:“先带上吧,回去再说。”
她下意识想把锦盒放进口袋,黎墨生却已经伸手:“放我这吧。”
唐宁的口袋里已经装了创世之笔的盒子,况且这锦盒太大也装不下,放他的大衣口袋倒是更合适。
唐宁依言将盒子递去,黎墨生揣好后,和她一起又检查了一下供桌的其他抽屉。
确定里面再没有任何东西后,两人把抽屉关上,转身径直走向了那两张石床。
两张石床前各有一根半人高的石柱,石柱顶端凹陷、呈托盘状,像是为了方便盛放东西。
“这些摆设……”唐宁看着石柱和石床,“难不成他们还在这里睡觉?”
床加床头托盘的组合,莫名让唐宁想到了按摩美容SPA之类的活动,然而配上这地下室里神叨叨的环境,只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黎墨生摇头表示不知,猜道:“也许是用来做什么仪式?”
既然猜不出,多想也是无用。
两人没再继续琢磨,各自围着一边的石床和石柱检查了一圈,主要是看看它们能否移动、按动,会不会就是暗门开关。
然而,检查的结果却并不乐观。
石床、石柱都是和地面完全相连的,仿佛当初在开凿这里时,就是原地取材、打磨出了这些物件,别说挪动按动,就是想晃动一下都不行,除非直接掰断。
这情形,让唐宁不禁想到了云崖山古墓里的陈设,想着,她弯下腰,往石床侧面看去。
“怎么了?”黎墨生以为她有什么发现。
唐宁抬起脸:“我在想,这会不会是石棺?”
黎墨生瞬间明白她是联想到了什么,不由失笑:“刚才我看过了,侧面没有缝隙。再说就算真的是石棺,他们掉进去,我们应该也不至于感知不到吧?”
唐宁一想也是,于是作罢、直起身,然而忽然间,她又像是被他的话提醒:“对啊,为什么会感知不到?”
这话未免有点跳跃,黎墨生不禁稍怔。
唐宁解释道:“我们能感知的范围没有百米也有几十,就算中间有门或者墙遮挡,也只会减弱,不会直接消失。那他们哪怕是误触了什么机关,进到了周围的另一个空间,为什么我们的感知会被直接切断?”
这个问题先前二人都没有深想,如今想来的确奇怪——在那声巨响之后,牧戚和黑金是直接消失在他们感知里的,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设想,如果他们是误触了机关,进入了某处暗门、暗道,再因距离扩大而脱离感知范围,那也应该有一个感知减弱、远离的过程,又怎么会是瞬间消失?
要想瞬间消失,除非他们触发的暗门具备隔断感知的效果。
而如果将灵体的感知类比成比声波探测,那要想将“声波”完全切断,普通材质的墙或者门绝无可能,只能是特殊材料。
思及此,二人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了周围的墙面。
弧形的墙面上遍布着方形的凹格,近看像壁式书架,远看则像是华夫饼,一格接着一格,一直拼接向上。
随着高度提高,那些方格面积越来越小,及至穹顶中部,几乎已经成了一个个方孔。
两人视线一路往上,最终汇聚到了穹顶正中央、被方孔包围的那个多边形平面上。
盯着那个脸盆大小的平面,唐宁眼尖地发现了什么:“那是拉环吗?”
那个多边形平面很像一块石板,而就在它的正中心,钳着一个深色圆环,仿佛易拉罐上的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