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尼斯没料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愣才道:“我在家呢,卡牌在客厅,怎么了?”
唐宁果断道:“那你再帮我抽一次。”
这还是唐宁第一次主动要求他抽卡,阿多尼斯不由有些惊喜:“你要算什么?”
唐宁一时也没太组织好语言,只得简略道:“就算一下……我们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会怎么发展吧。”
阿多尼斯好奇:“你们要去干嘛?”
这事不好跟他多解释,唐宁笼统道:“我们要去找一个朋友,具体的你别管了,你就直接抽吧。”
听她这么说,阿多尼斯便也没再刨根问底:“行吧,那你等着啊。”
说罢,唐宁立刻听见对面传来了拖鞋趿拉和哒哒哒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开灯的声音。
片刻后,手机被“咔哒”放到一边,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洗牌声。
唐宁静静等着,听着那洗牌声重复了几次,一直等到所有声响完全结束,终于再度听见了阿多尼斯的声音:“好了,我抽完了。”
“是什么?”唐宁道。
阿多尼斯如实道:“旋转木马。”
唐宁愣了一下,茫然道:“这张牌是什么意思?”
“唔……”阿多尼斯道,“一般来说,正位的旋转木马代表着原地兜圈、徒劳无功。”
唐宁心中沉了一下。
不料阿多尼斯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抽到的这张是逆位。”
唐宁连忙道:“逆位代表什么?”
阿多尼斯沉吟片刻,像是在琢磨该怎么详细讲解:“逆位卡牌,一般来说跟正位的意思是相反的,但也不是直接的反义词,而是从另一个角度的诠释。就拿这张牌来说,旋转木马你应该坐过吧?坐上去就会一圈圈转,所以每当你回到原点,那个点既可以理解为终点,也可以理解为新的起点。”
唐宁认真听完,却总觉得他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所以呢?”
“所以当卡牌是正位的时候,就是它的第一层含义——兜了一圈回到原点,却发现什么都没改变、徒劳无功。”
“而当卡牌是逆位的时候,就是它的第二层含义——兜了一圈回到原点,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但也同时抵达了新的起点,即将有新的发现。”
唐宁兀自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个解释听上去有点万金油:“这意思不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啧……”阿多尼斯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潦草的概括,“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但我其实更偏向于另外四个字。”
“什么?”唐宁道。
阿多尼斯抑扬顿挫——
“峰、回、路、转。”
某处密闭的房间里。
天花板上并列的几盏单管日光灯散发着冷白的光, 勉强覆盖了约莫四五十平米的空间。
房间正中,仍在昏迷中的云陆仰躺在那里,身下长发披散, 似是对灯光有所反应, 不适地微微皱眉。
他并未完全醒来, 只是意识开始缓慢复苏,而在知觉恢复之初,他首先感到的就是遍布整个灵体的、丝丝缕缕的灼痛。
这灼痛像是一种提醒,引领着他拨开混沌的记忆,逐渐回忆起了这痛感的来源——
那天夜里,他独自在鹤州的家中处理药品。
因为和羚酒约好在钟灵见面, 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而家中有些草药不能久置, 他便想在出发前将它们砚磨或配制成型。
就在他在二楼专心工作时, 敏锐的感知力让他远远察觉到了后院外有人正在接近。
事实上,陌生人的突然造访对云陆来说并不算罕见,毕竟他和羚酒分别身负着“巫者”和“神医”的名头, 哪怕再怎么低调、跟主顾千叮万嘱,也总有那么一些风声会悄悄走漏,从而引来一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不过即便如此,像这样大半夜找上门的还真是头一遭。
于是云陆也不免好奇,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走到窗边看向了后院外。
不消片刻,后院外的树林边缘果然走出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人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而另一人身上还背着一个女人。
两人走到篱笆外,顺着亮灯的方向抬头, 很快便与二楼窗口的云陆对上了视线,继而立刻出言,急切地向他求助。
正如云陆所料,对方是来求医的,而他们背着的那个人女人就是患者。
对于这种不请自来的病人,云陆其实并没有多少好感,但见对·方连天亮都等不及、如此迫切地连夜上山,估摸着真是什么命悬一线的急症,便也秉承着能救一命是一命的原则,离开窗边下了楼。
推开后门进入后院。
在接近三人的过程中,他远远感知了一下那位患者的状况,奇怪的是,他并未在她身上察觉到垂死或重病的迹象,起码从心跳和呼吸判断,女人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算很糟糕。
但彼时的他也没有多想,只当对方的病症或许比较复杂,再加上他身为灵体,一直有着“灵体战斗力远高于人类”的固有认知,所以这点古怪也没能引起他多大的警惕,依然继续朝几人走了过去。
然而,就是这一点警惕性的缺失,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就在他走到篱笆门边,准备开门让他们进来时,背着登山包的那个男人忽然向后伸手,从背包和身体的夹缝间,抽出了一根长柄型、类似农药喷头的东西。
还不等云陆反应过来,那喷头便已朝着他劈头盖脸地喷出了大量的白色粉末!
粉末犹如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同时袭来的还有遍体灼烧般的疼痛,那种痛感就仿佛一个人直接掉进了硫酸池。
哪怕灵体拥有着远超人类的速度,在那样强烈的痛感冲击下,也瞬间就会丧失所有的行动能力。
几乎没能坚持多久,云陆就已经无力再挣扎反抗,连带着意识都开始涣散。
终于,他脱力般双腿一软,轰然跪地,向前晕倒了过去。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那名女“患者”从另一人的背上跳下,伸手接住了他。
再往后,他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云陆身上的灼痛依然存在,虽然已经没有当时那样剧烈,但却明显还有些许残留。
这点残留的疼痛刺激着他昏沉的意识,令他愈发清醒,终于,在睫毛的一阵轻颤之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头顶的日光灯散发着冷白的光,光线虽不算强烈,但对于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刺眼。
云陆不适地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想要遮挡一下,也就是这么一挡,让他近距离看清了自己灵体的伤势——
如果说灵体表面的灵光层原本像是光滑的玻璃,那么现在,他体表的灵光层就像是被腐蚀过,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毛玻璃,有些严重的地方甚至出现了锯齿状的凹陷。
这种伤势如果类比在人类身上,恐怕已经够得上重度烧伤,而灵体的自愈能力虽然强悍,这种程度的腐蚀,恐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痊愈的。
云路不禁皱眉,他当然知道这些伤是拜那白色粉末所赐。
但那种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抓他的是什么人?而他又昏迷了多久?
短暂思索了片刻后,他放下手,忍着周身的疼痛,侧身用手肘斜斜撑起上半身,看向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宽敞空旷的四方形空间。
约莫四五十平。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墙面,还有白到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的、没有把手的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不,说空无一物并不准确,因为整个空间里唯一的摆设此时正被他躺在身下——
那是一张巨大的木台,就像商场里为了举办活动临时搭建的木质舞台,只不过这张木台大得有些过分,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的百分之九十,只在四周靠墙的边缘留出了约莫一米宽的距离。
云陆眺望着远处的木台边缘。
虽觉得这布置有些古怪,却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正准备收回视线,忽然,他感觉余光里的墙面似乎波动了一下。
云陆一怔,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
毕竟墙面又不是水面,“震动”还能理解,怎么可能发生“波动”?
可方才那一下又实在不像错觉,谨慎起见,他还是集中了注意力,定睛再一次看了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十几秒过去。
墙面毫无变化。
就在云陆再度开始自我怀疑时,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了一声沙哑却又轻佻的问话:“看什么呢?”
云陆心中一惊,刷然转身看去。
只见远处的木台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单膝屈坐着,眼含戏谑地看着他。
先前由于刚刚醒来、五感还处于迟钝状态,云陆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
此时定睛看去,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云陆的表情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的,他认识这个人。
不仅认识,甚至可以说,他们的渊源还相当深远——因为这人也是灵体中的一员,在灵体中排行第七,以往在人间的名字叫做牧戚。
至于云陆的表情为何会变得微妙,是因为这人虽然同为灵体,与云陆他们的关系却并不融洽。
要说深仇大恨倒也没有,只是就像人类之间也会有的三观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一样,早在千百年前,牧戚就已经因为观念不和屡屡与他们产生分歧,之后渐行渐远,最终彻底与他们断绝了联系。
“你也是被抓来的?”云陆蹙眉问道。
其实第一眼看见牧戚时,云陆下意识以为他就是抓自己的人,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牧戚身上比他还要严重的、如毛玻璃般遍布伤痕的灵光层,这才意识到他恐怕也是受害者。
“要不然呢?”牧戚嗤笑一声,一副你在问什么废话的态度,“难不成我还是来找你喝茶的?”
“抓我们的是什么人?”云陆问。
“我怎么知道?”牧戚没好气,“你也是被抓的,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
云陆沉默片刻,倒不是因为牧戚这欠揍的态度,毕竟曾经他们也相处过那么些年,牧戚这种别人问一句他就要反问一句、从不好好说话的杠精属性,在云陆这里早就已经免疫了。
他之所以会沉默,其实还是在想这件事是否有什么突破口。
思索片刻后,他再度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被抓的,在哪被抓的?”
不出所料,牧戚的杠精属性再度发作:“怎么着,你审犯人呢?”
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脾性,云陆自然不会跟他多掰扯,就事论事道:“既然我们都是被抓来的,眼下的处境就谁也不比谁好,这时候还在这耍性子,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牧戚闻言,盯了他片刻,悻悻翻了个白眼。
虽然还是一脸欠揍模样,却到底没再不知好歹,纡尊降贵般地简略交代了几句:“一个月前,在南海。”
这些年里,牧戚虽然也在满世界乱跑,但就和云陆定居鹤州一样,他也有一处时不时就回去长住的房子,位于南海岛的海岸边。
一个月前,他结束了长达两年的各处游走,回到了海边那幢房子里。
就在他全然放松,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时,头顶的消防喷淋器突然喷出了大量白色粉末,瞬间让他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滚落在地毯上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就已经身处这间房中了。
云陆听罢,不由蹙眉:“这么说,他们是在你不在的时候进了你家,利用你家原有的布置、设好了陷阱?”
牧戚斜睨挑眉:“这不很明显么?”
确实很明显,但这明显的答案却让云陆有些心惊——
起初他以为,自己被抓是因为“神医”的身份走漏,对方对自己的能力有所图谋。
至于那白色粉末,或许是某种杀伤性的腐蚀性物质,只是凑巧对灵体也能奏效。
但在看见牧戚时,他的猜测就被推翻了。
因为这说明对方的目标不单单是自己,也未必是为了“神医”的能力,而“白色粉末对灵体奏效”也并非巧合,更可能是对方掌握了他们“灵体”的身份后,特意针对灵体制作的武器。
如今听完牧戚被抓的过程,他的判断更加笃定了几分——
如果说他被抓捕的方式还是“突击诱捕”,那么牧戚被抓的方式直接就是“守株待兔”了,这说明对方的出手不是偶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严密监视、掌握行踪之后精心设计的结果。
那双暗中的眼睛不知已经盯了他们多久,他们却毫无所觉。
而此时此刻,外面的那些灵体也极有可能正处于这双眼睛的监视中。
看着云陆变化莫测的神情,牧戚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想出什么了?”
云陆收回思绪,看向他:“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月了?”
牧戚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能不能别老问我已经说过的问题?还要我说几次?”
云陆直接无视了他的吐槽:“你是怎么判断时间的?”
方才他已经看过了,这地方没有窗户,所有光源都来自头顶的日光灯。而灵体又不像人类需要睡眠,可以用生物钟来判断大概的时间。
那牧戚是怎么确定他在这待了一个月的?
牧戚一听,原来他的重点在这儿,顿时也没了吐槽的理由,伸直屈着的那条腿,往裤兜里伸手一掏,拎出一样东西亮给了他。
云陆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块机械表。
表镜虽然已经破碎,但表盘上的秒针仍在走动,上方的机械日历也显示着日期。
看到这块表,云陆的疑惑总算得到了解答,而根据表上的日期,他也终于得知了自己昏迷的时间——两天,他被袭击的日期是两天前,也就是前天夜里。
得到这个答案后,一个新的疑问也随之而来:“所以你被抓都已经一个月了,身上的伤不仅没有好转,还比我更严重?”
先前发现牧戚身上的伤势比他重时,他还以为牧戚是在他之后被抓,所以恢复的时间比他短,又或者是他们被抓的方式不同,所以才有轻重之分。
可如今看来,他们被攻击的方式几乎是一样的,而牧戚不仅比他早,还早了将近一个月,这岂不是意味着,这伤一个月都不会好转?
不料,听见这话的牧戚居然像是被拔了尾巴的鸡,除了惯有的欠揍外,还多了一丝兴师问罪的冷笑:“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云陆不解:“什么意思?”
牧戚似乎懒得跟他解释,没好气道:“你刚才在那看了半天,就什么也没看出来?”
云陆一听,下意识转过头,往他刚才产生过“错觉”的那面墙看去。
可就在这时,牧戚却又懒懒冒出一句:“看这儿。”
云陆回头,只见牧戚手肘搭在膝盖上,抬起的指尖正指着天花板。
云陆顺着看去,起初还没有发觉什么,可在细细观察了一番后,他顿时发现了日光灯管似乎有些异常。
为了确保判断无误,他撑地起身站直,以更近的距离看了过去。
仔细观察片刻,在辨认出那灯管两端的构造后,他心中顿时一沉。
——那看似正常的白色两端竟然不是塑料灯座,而是圆盘状的塑料喷淋头!
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牧戚被攻击的方式,当即转头看向牧戚:“这里也会喷出那种白色粉末?”
牧戚皮笑肉不笑,表情像是在说“你可总算看明白了”,继而下巴往旁一抬:“你再看看墙上和地上。”
云陆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却还是依他所言走到了木台边缘。
这一回,不再有坐地时距离和角度的问题,云陆终于将细节看了个一清二楚——
周围所有墙面的顶端,都覆盖着一圈类似踢脚线的凸起,而其下端并非密封,而是整齐排布着细密的缝隙,仿佛压缩版的中央空调出风口。
那出风口的缝隙本就是白色,却依然能看出有白色粉末残留,而出风口下,整个墙面都被白色粉末覆盖,不知厚度几何。
看到这里,云陆很快明白了他先前看见的“波动”到底是什么——
那是顶端出风口往下吹落白色粉末时,同色的墙面在视觉上发生的细微变化,就像沙丘被微风拂过,远远看去,沙丘的变化就像是波纹。
云陆的视线顺着墙面继续往下,很快就发现,与木台几乎平行的地方又是一圈凸起,而其“出风口”的方向不再是垂直朝上或朝下,而是水平朝向房间中央。
不难想象,当这上下两圈一同运作起来时,白色粉末从顶端掉落,覆盖墙面,再被下方风口吹往中央,用以覆盖整个地面,几乎不会留下多少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