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酒认同地点点头,却听黎墨生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说实话,万物相生相克、毒蛇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或者说得再科学、再现代一点——协同进化。按照这种思路,如果那种能伤害灵体的石英,恰好就生长在灵体降世的青泽山,倒也挺合理的不是么?”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处。
黎墨生按下电子钥匙,三人各自拉开车门上了车。
唐宁先前一直沉默听着两人的对话,脑中却在复盘季清明提供的线索,此时坐进副驾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求证般问道:“天兰山脉里有多少湖泊?”
这问题还真问到了黎墨生和羚酒的盲区。
毕竟他们每次进入天兰山脉都是直奔主峰青泽山而去,从没关注过其他部分。
“这还真不好说,”黎墨生如实道,“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青泽山顶那一处,也就是净池。”
唐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分析道:“之前他说到太古蓝藻的时候,说它生长在高纬度、高海拔的雪山湖泊,那它既然能附着在那种石英上,会不会说明,那种石英分布的地方不是地底,而是湖底?”
黎墨生和羚酒稍怔,这才意识到他们先前忽略了这一细节,此时被唐宁这么一提,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起了净池的模样。
没错,净池是他们目前唯一确定的、存在于天兰山脉的雪山湖泊,而它的湖底……
回忆推进到这里,却是怎么也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过净池的湖底。
净池虽然以“净”为名,但从创世之笔中液体的颜色就能看出,它的池水是一种天然的淡蓝色,当这种蓝色液体大面积汇聚到一起,再加上光线的折射和反射,想要从水面直接看到水底,几乎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黎墨生也有些无奈:“你的思路应该是对的,但要确定到底是不是,恐怕只有亲自过去验证才行。”
听到这话,羚酒看了眼中控台上的时间,心中的焦虑再度占据了上风:“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三天都已经过半,难不成我们还要去一趟青泽山,再从那边找线索么?”
且不说青泽山中是否真的有线索,即便有,恐怕也不是一两天内就能找到的,毕竟哪怕是灵体,想要登顶一次青泽山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黎墨生自然也清楚时间紧迫。
听她这么问,摸出手机看了眼,却并未看到庄文的消息反馈,显然那边收集监控的工作也还未有成效。
如此一来,三人的进度就像是被暂停在了这里,明明手上还有着可以追查的线索,却都无法立刻往下推进。
一时间,车内陷入了沉寂。
面对此般瓶颈,三人脑中一刻不停地飞快运转着,都在努力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
忽然,一阵震动声不知从哪传了出来。
嗡——嗡——
最先对此做出反应的是黑金,原本趴在后座上的它忽然惊跳起身,手忙脚乱地从肚子底下扒拉出了一部手机。
那是羚酒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座椅上,被黑金压在了身下。
羚酒拿起手机,只见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拨入的陌生来电,下意识以为是电话推销之类,可下一秒,她又忽然警惕,刷然抬眼看向前座二人:“会不会是绑匪打来的?”
黎墨生和唐宁看了一眼那号码。
那是个11位的手机号,与先前短信所用的虚拟号码并不相符。
但他们也没有排除这种可能,催促道:“你先接。”
羚酒定了定神,滑动屏幕接听,随即又按下了外放,这才试探地开了口:“喂?”
对面的背景音十分嘈杂,信号似乎也不太稳定,先是传来了一阵叮叮哐哐的声响,好几秒后,一个年轻的男声才传了出来:“阿酒?”
仅仅只是两个字,却让羚酒震惊万分。
她诧异地与黎墨生对视了一眼,重新看向屏幕,几乎难以置信:“云陆——?!”
后座上的羚酒早已挂断了电话,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先前云陆在电话里说,他被抓到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通过地道逃出来后, 发现那是一座废弃工厂, 周围荒郊野岭空无人烟。
直至往外走了十几公里后,找到了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这才向一位工人借了手机,打出了这通电话。
可刚说到这里,那位工人便急着去工作,向云陆催还手机, 他也只得匆匆报了下工地的地址,这便挂断了电话。
黎墨生当即发动车子赶往那个地址。
而这一路上, 云陆这通电话带给他们的惊讶和疑惑, 却一直在他们的心头盘绕。
当然,云陆能够逃出来绝对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喜事,但正因为这件事转折得太过突然、太过出乎意料, 反而让人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云陆明明是在鹤州被抓,为什么关押他的地点却是千里之外的钟灵?
对方花了那么大力气把他抓住,又为什么没有严加看管、让他就这么逃了出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疑问实在令人费解,但这些问题,也只有等见到云陆才会有答案了。
车子飞速地向前行驶着。
距离手机屏幕上导航的终点越来越近。
车窗外的环境也逐渐开始发生变化,从城区的高楼大厦逐,渐转变为低矮的厂区,再变为郊野农田。
许久后,前方道路尽头终于隐约出现了一片被围墙围起的建筑工地,而那种叮叮哐哐的建筑噪音, 也远远传入了窗中。
等车子再靠近一些,三人很快便发现,那围墙外的一棵大树下,正有两个男人一站一坐地等在那里。
站着的那人背靠树干,长发及腰,正是云陆无疑,而旁边屈膝坐着的那个……
唐宁远远看去,一眼就看出了那人身上也有一层灵光。
而黎墨生和羚酒在看清那人后,都露出了既意外又疑惑的神色。
那居然是……牧戚?
十来秒后,车子开到了二人近前。
还没等车子停稳,阿环就已经从窗户飞了出去,以一种看见亲爹般的欢快扑向了云陆。
羚酒也紧跟着推门下车,直接瞬移到了云陆面前:“你怎么样?”
她捉着云陆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起来,很快就将云陆那遍体鳞伤的灵光层尽收眼底。
哪怕早在昨夜发现那些白色粉末时,她就已经对云陆会受的伤有了心理准备,此时却依然觉得触目惊心:“还疼么?”
云陆浅笑着将她拉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脑:“不疼了,别担心。”
牧戚坐在旁边地上,偏着头、吃瓜一样看完了二人的互动,一副吃撑了的表情,转头看向了别处。
此时,唐宁和黎墨生也相继下了车。
云陆松开羚酒,看见唐宁后先是稍怔,随即礼貌地朝她点头微笑了一下,权当初次见面的招呼,唐宁便也得体地回以一笑。
黎墨生见云陆没什么大碍,暂时放下了心,转而看向牧戚:“你怎么也在这?”
他的语气明明十分平和,只是正常询问,可听在易燃体质的牧戚耳中,却像是在嫌弃他的存在似的。
于是他嗤笑一声,连视线都没转回来,不客气道:“你们应该问问他,没有我他逃得出来吗?”
闻言,羚酒求证般看向云陆,而云陆也诚实地点了点头:“他也是和我一样被抓的,多亏了他,我们才能逃出来。”
牧戚面上露出了几丝得意,而唐宁三人听见这话,却齐齐面露诧异——
“他们不止抓了你一个?”
“他也是被抓的?”
这几乎异口同声的问话让云陆有些茫然,不懂他们的反应为何这么大:“怎么了?”
旁边的牧戚也被吸引了注意。
一直看向别处的他终于转回头来,视线恰好与唐宁对上,先是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审视了她一遭,旋即想起了什么般,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哦——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小十二?”
对于这个称呼,唐宁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你好。”
她的分寸感拿捏得极佳,可牧戚却没什么初见的自觉,调侃似的笑了起来:“难怪老四和十一几千年都对你念念不忘,你看上去——确实让人过目难忘。”
这明明像是句夸赞,却又被牧戚说出了一种阴阳怪气的挑衅感,况且这当中还涉及了黎墨生,唐宁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身旁。
黎墨生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似笑非笑,戏谑地垂眸看着牧戚:“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吃够这张嘴的苦?”
闻言,牧戚难得噎了一下。
仿佛想到了某段“被教育”的经历,默默挪开视线撇了撇嘴,愣是没接茬。
被他这么一打岔,云陆险些忘记了先前的疑问,好在羚酒已经拿出了手机,将自己收到的那条短信亮给了他:“你看。”
云陆接过手机,定睛一看。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他被抓后他们居然收到了勒索短信,不禁皱眉:“创世之笔?创世之笔在你这?”
羚酒也没有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旁边的牧戚不解其意。
云陆将手机转向他,牧戚抬头一瞥,随即也是莫名其妙地皱起脸:“他们抓你是为了创世之笔?那抓我干什么?”
这也正是唐宁三人先前听见牧戚也被抓了时诧异的原因——对方绑架云陆是为了交换创世之笔,那绑架牧戚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多一个人质,好增加筹码,那为什么又没有在短信里提及他的存在?
唐宁兀自想了想,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看向牧戚猜测道:“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会不会他们也收到了勒索短信,只是你还不知道?”
这话一出,牧戚还没怎样,黎墨生和云陆却都默默挪开了视线,一副对答案心知肚明的模样。
而羚酒则好笑又无奈地对唐宁解释:“不用问了,他肯定没有,‘亲近’这种词,在他的字典里根本就不存在。”
牧戚闻言,像是受到了什么夸奖似的,耸耸肩:“喏,他们都很清楚的,我一向不合群,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唐宁也不懂他在骄傲个什么劲,但既然他这么说,勒索短信什么的看来确实是不存在了。
黎墨生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转头看向云陆:“你之前说,你们被关的地方就在十几公里外?”
云陆点点头:“要去看看么?”
黎墨生尚未答话,牧戚便率先表达了拒绝:“要去你们自己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可不回去送人头。”
他们逃出来时并没有遭到任何追捕,但这并不代表那座工厂现在就是安全的。
万一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逃脱,甚至已经做好了新的布置,这样贸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黎墨生本也没想立刻就去,在明知对方有白色粉末那种杀伤性武器、实力又不知深浅的情况下,他不会贸然带着几人去涉险,询问云陆也不过只是想确定一下工厂的位置。
此时听到牧戚这么说,他也就顺势替大家拿了主意:“记下工厂的位置,之后做好准备再去也不迟。先上车吧,回去再说。”
既然他都拍了板,几人也没再耽搁,点了点头,依言往车边走去。
然而他们几个是动了,牧戚却并没有跟上。
直至黎墨生拉开驾驶座的门,才从余光里发现他还像个根雕似的坐在树下。
“你不走?”黎墨生远远问道。
他说的上车,自然也包括牧戚在内,毕竟他也是被绑者之一,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多少也该参与一下线索交换。
可现在看他这举动,好像并没有要跟他们走的意思,而如果他坚持不合作、一定要单独行动,黎墨生也不会强求。
谁知,牧戚听见他这一问,却是一脸不忿地看了过来:“这车只能坐五个人,你们四个加上那么大条狗,我坐车顶上啊?”
听到这受了委屈似的抱怨发言,几人动作都是一顿。
而黎墨生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对着后座叫了一声:“黑金。”
黑金十分伶俐,仅仅只是看见黎墨生下巴一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一跃爬上后座椅背、跳进后备箱里,又站起身来,前爪趴在靠背上,“嗷呜”一声表示完成任务。
如此一来,后座立刻空出了一个位置,黎墨生再度看向牧戚:“行了?”
牧戚见状,终于没再继续挑刺,勉为其难般撑地起身,往车子走去。
车子发动,调头,迎着夕阳往来路驶去。
与此同时,旁边建筑工地里。
正在建造的楼体中部。
被脚手架绿网遮挡的平层上,一个黑色皮衣的年轻短发女人看着远去的车子,将手机贴在了耳边:“您说得没错,他们没去工厂,直接回市区了。”
电话对面传出了一位老者的轻笑:“先祖的指示自然不会有错,他说他们不会去,那当然就不会。”
女人顺势附和道:“先祖英明。”
话筒中的老者又话锋一转:“不过先祖也说了,这只是暂时的,他们早晚还是会杀个回马枪。工厂那边都安排好了?”
“放心吧,早就安排妥当了。”女人道。
“那就好,”老者气定神闲,“你也不用在那守株待兔了,去把痕迹处理干净。”
“是。”
挂断电话,女人遥望了一眼远处夕阳下,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车,转身往楼梯走去。
三小时后, 黎墨生家一楼。
客厅里,黎墨生站在窗前,正在和大洋彼岸的黎元通话, 将这边发生的事情和他互通。
在他身后, 黑金趴在地毯上, 跟阿环玩闹得鸡飞狗跳。
其余四人分坐在沙发上。
唐宁一手拿着笔,一手捧着常用的速写板,正在根据云陆的描述画那晚袭击他的人。
羚酒紧挨在旁边看她作画,牧戚也懒洋洋地斜倚在靠枕上,伸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笔尖如飞。
片刻后, 唐宁已是画出了一个男人的肖像,将速写板转向云陆:“是这样么?”
云陆眸光一亮, 乍一眼真觉得就是那个人, 但又细看了一眼后,他轻“嘶”一声:“他的鼻子好像没有这么挺,从平视的角度可以看见一点鼻孔。”
唐宁将速写板转回, 略一思索后,按着他的说法擦改了一部分,再度转给他看:“这样?”
这回云陆再无迟疑,笃定点头:“对,就是他。”
看着云陆惊喜的模样,羚酒也不禁赞叹地看向唐宁:“你这画功也太厉害了,没见过也能复刻得一模一样?”
唐宁不在意地笑了笑:“主要还是他描述得清楚,如果只知道长相但形容不出来,我画功再好也没用。”
说着,她已是将那幅肖像从画板上取下, 放在了茶几上,露出了下一张空白的纸页。
“第二个人呢?”她看向云陆。
云陆定了定神,再度开始描述。
而唐宁还是和先前一样,先将他所有的描述全部听完,在脑中勾勒出一副大致的模样,然后才低下头去,一气呵成地完成描画。
很快,又一张男人的画像完成。
云陆确认无误后,唐宁再度将它拆下、放上茶几。
“第三个。”她重新端起速写板。
然而这一回,云陆却没有立刻开始描述。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第三个人的脸我没看见,只知道是个女人。她先前一直趴在第二个人背上、埋着头,等她跳下来的时候,我已经重伤跪倒了,视线里只有她的下半身。”
唐宁理解地点点头,又问:“那她的衣着、发型或者体型,有没有什么特点?”
云陆凝神回忆了一番:“身高体型不太好判断,衣服也是很大众的款式,应该没什么参考价值。至于发型……是短发,额前有刘海。”
“什么样的短发?”羚酒指指自己的头发,“我这种么?”
“不是,”云陆比划着道,“比你这个长,大概……到腮边下面这里,而且是往里弯的。”
听着他的描述,唐宁大概也知道区别了。
羚酒是那种露耳短发,偏向俏皮伶俐,而那第三人大概是波波头那种,偏向自然轻盈。
只不过,光知道个发型也实在画不出什么太有用的,唐宁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旁边的羚酒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但还是积极道:“没关系,有两张画像就已经很好了。”
她将茶几上的两张画像拿起,竖着理齐:“我拿去上面书房扫成电子版,就能让人拿去做人脸识别了。”
唐宁点了点头,也没再纠结那第三个绑匪。
羚酒拿着画起身上了楼,云陆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