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缠春(和影)

说罢，周慕颜怒气冲冲推开陆长衍，一把从人群中离开。
陆长衍被推到一边，还有些不太乐意。
“这姑娘……脾气真是暴躁。”
宋雁声提醒他，“这是周家小姐，她兄长是周商则，刑部的人，下次再见面，客气些，好歹人家是姑娘家。”
陆长衍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表现冷淡：“是她无礼在先，何况，如今她有错，我又没错，何须让她。”
“你……”
宋雁声欲言又止，“算了，跟你说不清楚，你去找一下高家的人，说他们的龙舟可以开始下河了。”
陆长衍微微愣神，继而有些不解。
“这些事，直接按照顺序不就可以了么？高家，没那么早吧？”
宋雁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叹气。
“让你去你就去，这官场上的事，你还要多学习呢。”
陆长衍眸色一沉，还未开口，龙舟赛的鼓声骤然响起，人群欢呼声淹没了他们的对话。
谢初柔在看台上有些着急，却又不能立刻去询问这件事，只能等着庆典结束，这才在角落里，寻到失落的周慕颜。
“慕颜，刚才看见你跟陆长衍在争执，你们怎么了？”
周慕颜表情凝重，“初柔，他有问题。”
“什么问题？”
谢初柔拉着周慕颜坐下，轻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周慕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陆长衍说我们周家的龙舟开支有问题，不予放行。可我们明明按照规矩办事，银两一分不少，他凭什么扣着不放？”
谢初柔思索片刻：“会不会是哪里出了差错？要不要让你兄长去问问？”
“我正打算去找兄长。”
周慕颜握紧拳头，“但陆长衍的态度实在气人，好像我们周家故意贪墨似的。他是不是就因为上次那事，故意给我脸色看啊？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谢初柔拍拍她的肩膀：“别生气了，或许只是误会，我们先去问问，若他有错，到时候让他给你赔罪。”
这一边，陆长衍刚跟高家沟通完，正在整理册子，宋雁声走过来低声道：“高家的龙舟已经下水了，你这边处理得如何？”
陆长衍头也不抬：“按规矩办，周家的事还没查清，不能放行。”
宋雁声皱眉：“周家也是世家大族，你多少给个面子。”
陆长衍终于抬头，目光坚定：“规矩就是规矩，谁来说都一样。”
宋雁声无奈摇头：“你呀，太固执了。”
没多久，周慕颜将事情告诉了周商则。
周商则听完，沉声道：“我去找他。”
周商则直接找到陆长衍：“陆大人，关于周家龙舟的事……”
陆长衍公事公办地翻开册子：“周大人，贵府上报的龙舟修缮费用与实际支出不符，差额有五十两银子，需要解释清楚。”
周商则仔细查看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五十两是临时更换了更好的木材，当时时间紧迫，未来得及补报，我这就让人补齐手续。”
陆长衍点点头：“只要手续齐全，自然没有问题。”
事情顺利解决，周商则离开前，对陆长衍说道：“舍妹性子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陆长衍淡然回应：“周大人客气了，职责所在，并无私心。”
周慕颜自然心中不服，当场辩驳。“哥，他说我闹！我只是提出我的疑问，这怎么能算闹？”
周商则在一旁拉住了周慕颜，示意她安静。
周慕颜才不管这些，当场就反驳了这种说法。
“怎么，有问题直接说问题，解决问题不就可以了么？为什么直接说我闹？难道不符合陆大人的想法就是闹吗？”
她接着道：“刚才我可以为我的冲动道歉，但是他也要向我赔礼道歉，因为他说的话，实在无礼。”
周商则皱着眉：“陆大人，此事你也要给舍妹一个说法。”
周慕颜瞧见陆长衍，微微躬身行礼。
“周小姐，方才陆某一时失言，还望你见谅，原谅陆某。”
周慕颜此刻也没了脾气，在周商则的目光下，恭顺行礼。
“慕颜也有错，过于冲动，陆大人海涵。”
陆长衍淡然：“无妨。”
周商则满意笑了笑：“既然误会一场，那就好。”
事情解决后，周家的龙舟顺利下水，周慕颜在岸边观看，偶然瞥见陆长衍正在维持秩序，可是百姓太多，他一时被人给推了一把，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周慕颜眼疾手快，在他身后伸手扶了一把。
“多谢。”
陆长衍回头正要感谢，瞧见是她，有些意外：“周小姐？你还有事吗？”
周慕颜摇摇头。
她指着门口的人群，有些不解。“那些官差会维持秩序的，陆大人何不跟其他大人一样，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息？”
陆长衍微微一愣，随即摇头：“我做官又不是为了这个位置，若不以身作则为百姓着想，那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坐在这个位置上呢？”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芥蒂烟消云散。
龙舟赛热闹非凡，欢呼声此起彼伏。
周慕颜看着河面上的龙舟，心情舒畅。
谢初柔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怎么，和陆大人和好了？”
周慕颜轻轻推了她一下：“别瞎说，本来就是误会。”
谢初柔眨眨眼：“我看陆大人挺不错的，认真负责。”
周慕颜笑而不语，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陆长衍忙碌的身影。
谢初柔无聊盯着岸上发呆，却不知某人此刻正隔着一扇窗，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周商则刚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回来发现窗边的人，此刻却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人，偷偷到这躲懒来了？”
沈执羡眼眸带着笑意。“你懂什么，这是乐趣。”
“行吧。”周商则不理解但尊重他这种乐趣。
“说正事。之前查到，何珍娘的事情跟谢世邦有关，可他们下手太快太狠，根本查不到一点线索。如今，我们这边还继续查吗？”
“查。”沈执羡忽而皱了眉头，“既然他们将车夫换了，那就从车夫入手，死人不能开口，活人总该有用。”
周商则有些担忧，“可这车夫也没参与其中啊？估计知道的不多。”
“没事，哪怕说一个字，那也是泄露。”
周商则马上明白了，“你是要引蛇出洞？这种做法，可能会让他送命。”
沈执羡轻笑：“你以为我们不查，他就不会死了么？”
周商则叹了一口气，“也是，收了买命财，不死也得死了。懂了。”
往楼下看去，高家的龙舟马上就要开始比赛了。
“好戏开场了——”
高家的龙舟刚驶入赛道，突然船身猛地一歪，在众目睽睽之下侧翻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岸上顿时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
“怎么回事？”
陆长衍第一个冲到岸边，指挥差役救人。
周慕颜也跟了过去，脸色凝重：“这龙舟明明检查过，怎么会突然翻了？”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高家龙舟用的木材是次品！这是有人中饱私囊！”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
作者有话说：[奶茶]这是一个过度章，马上会写一个大剧情，[吃瓜]等不及的宝贝们可以先收藏，后面再看。

周商则跃跃欲试，“这次工部出事，恐怕太子难辞其咎。”
沈执羡淡然一笑，“是啊, 不过不用咱们动手, 那些想让工部倒霉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出手了。”
周商则点点头：“是啊，毕竟六部之一, 谁都想分一杯羹。”
龙舟赛后, 这件事被呈上朝堂, 立刻掀起轩然大波。
御史弹劾, 工部贪墨, 所有一切的矛头全部指向了太子。
这两日赵青澜被这些事困扰得头痛不已，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出门，连谢初柔也不见。
谢初柔端着参汤, 站在门口。
“殿下，身子要紧, 多少还是吃些吧。”
房间内毫无回应。
她终是叹了一口气。
回房时，忽而一道黑影闪过, 谢初柔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中的参汤。
“你怎么进来了？”
沈执羡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腕, 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东宫的墙，拦得住别人, 可拦不住心系姐姐的我啊。”
谢初柔瞧见是他, 顿时冷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面对谢初柔的责骂, 沈执羡并不在意，反而有些沾沾自喜，更加肆无忌惮靠近了一步, 往她手中瞧了一眼。
“哟，给太子的？既然他都不见你了，你不如给了我呗。”
谢初柔伸手推开他，“有这功夫，你不如自己去酒楼吃，慢走不送了。”
“哎——”
沈执羡装作心痛的模样，“我这今日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的，你却这么着急赶我走，看来，我是自作多情了，算了，算了。”
说着，他转身装作要离开的样子。
谢初柔猛然抬头，看着他不免生疑：“你会这么好心？”
沈执羡点点头，“当然，不过，你这也不愿意见我，那我还是走好了。”
他刚要走，衣袖却忽然被人扯住一角。
沈执羡顺着衣角看过去，是谢初柔正小心翼翼扯着他，眼眸中满是祈求。
他心里既羡慕又嫉妒，满脸写满了不悦。
“站住。”
谢初柔皱眉疑惑追问。“你真的能帮太子吗？”
“自然。”
“你要怎么帮？”
“不告诉你。”
这次，沈执羡反而走的十分干脆。
“别——”
谢初柔手指轻轻晃动着他的衣袖，让沈执羡此刻的嫉妒心到达顶点。
他扭头低声道：“好，你想知道，明日午时，一个人来茶楼，我告诉你。”
“好。”
谢初柔终于松了手，却发现在她答应的一瞬间，沈执羡似乎眼眶红了，让她有些诧异。
次日，赵青澜依旧匆匆进了宫，府中安排妥当后，谢初柔按照约定，前往茶楼。
她刚到，便被人引至包厢雅座，里面沈执羡早已等候多时。
她心里有些发虚，毕竟今日出来时，是刻意避开了太子府的人才来的，若又像上次一样被赵青澜给看见，她真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了。
“你说吧。”
谢初柔心里有些忐忑，却瞧见沈执羡一言不发，坐在一旁饮茶，模样倒是淡然。
她皱了眉，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急切。
“你不会又是骗我的吧？还是你根本没打算帮太子？”
沈执羡沉默不语，扫了她一眼，推过去一盏茶，示意她喝。
谢初柔压根没有品茶的心情，起身就要走。
“若是没事，那我先告辞了。”
等她真的起身快要走到门口时，却忍不住回头停顿，追问：“沈执羡，耍我很有意思是吗？”
沈执羡唇角扬起一抹笑容，像是自嘲：“你既然不信我，今日为何又来这里见我呢？”
谢初柔站在原地。
她握紧手指，内心十分纠结，沈执羡说对了，她就是心里存了一丝信任，今日才来的。
“那你说啊。”
沈执羡放下茶，目光落在谢初柔的身上，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趁着夜色去悄悄看她，还没有像今日这样，仔细打量她一眼。
“你就是这样有求于人的吗？”
谢初柔猛然发觉，自己今日是来找解决方法的，她确实该摆低姿态。
可理智却告诉她，她不能就这样被人拿捏。
“你想说什么？”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你当初说过的，你我是一场交易，那今日也是交易，既然是交易，你拿什么来交换呢？”
谢初柔尴尬捏住了衣角，心中又急又恼，可对方说的也是实话。
“所以？你想要什么？”
“上次你对我无礼，我可是没有过多计较。”
沈执羡忽而眼神狠了起来，直接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逼仄至角落。
“那你还要再让我还回去吗？”
谢初柔整个人僵住，继而伸手推开他。
“所以，我不欠你，你反而欠我的！”
沈执羡被推开一步，忽而笑了。“哟，力气变大了，胆子也大了。”
谢初柔瞪他一眼，“一句话，帮还是不帮？不帮我马上走。”
“你别急啊？”沈执羡将她一把扯回来，强硬按在椅子上坐下，“你再急也要听我把话说完吧？急性子就能解决问题吗？”
谢初柔挣扎着，没挣脱开束缚，咬牙道：“你松手！”
沈执羡不仅没松手，反而凑近了她耳边，说：“帮你很简单，以后不许不理我，不许不见我，不许把我关门外。”
谢初柔冷着脸，“只能答应一个。”
“好。”沈执羡立刻笑了起来。“那以后我找你，你必须见我，这是你答应的。”
谢初柔别过脸，轻声嗯了一下。
“其实，这次工部的事，要么是工部主事有问题，要么是被人栽赃陷害，主要是找到工部的账本，一切就可以解决了。”
沈执羡慢悠悠从怀中拿出账本来，“而我，刚好就得到了这个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并非完整账本，而是几页密密麻麻的抄录。
“这是工部近三年采买木材、石料的内部核销记录。关键不在总额，在于这几处——”
他修长的手指点向几个编号，“同一批木料，报销了三次。同一船石料，入库地点却在不同州县。”
“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初柔十分惊讶，在她印象中，沈执羡确实是个小官，可这工部东西应该是放在隐蔽的位置，这么就被轻易发现的话……
她有些怀疑，“这……不会是假的吧？”
“这么重要的东西，连太子殿下都找不到，怎么就这么轻易被你给找到了？”
“这些事，姐姐就不必知晓了。反正，这东西是真的，能帮太子也是真的。”
谢初柔接过册子，打开翻看了一遍，其中的错漏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内部做账竟然如此草率。
“这工部竟然这么大胆？按照时间来算，这不低于五六年的时间，全部都是一样的手法，先是虚报朝廷高价，再从中吃利，扣下的银两全部收入囊中。”
“是啊，一个工部，敢这么做，背后定然是有人在帮他，可这个人是谁，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为何不直接交给太子，换取更大的利益？”
“我若出面，这性质就变了。可若是你来交给他，呵……”沈执羡未说完下半句，可谢初柔已经懂了，他给她递了一道登云梯。
她道：“代价是什么？”
沈执羡指尖轻轻划着桌上的茶盏，目不转睛看着谢初柔，“赵青澜多信你一分，你心中就会念及我的一分，我等着天平倾向我的那一天。”
谢初柔深吸一口气，“东西我收下了。”
天色渐渐暗沉，近日来天气炎热，谢初柔早早让人准备了降温的冰块，放置在太子书房内。
她准备去厨房里，打算准备些饮品给赵青澜送去。
厨房的丫鬟们此刻正躲在阴凉处乐得清闲，谢初柔让如梦找了个理由尽量拖着他们，免得坏了她的事情。
如意小心翼翼推开门，发现周围没人，才悄悄摆手。
“小姐，里面没人。”
“那就好。”
谢初柔连忙进了厨房，今天她打算煮一碗酸梅汤，替太子降降火。
如意刚蹲下来准备生火，却发现灶台口上，留下一截白色的布料，看样子似乎是没有烧完的帕子之类的。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啊？”
谢初柔正忙着手中的酸梅汤，听见如意的话，扭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看着像不要的绣品被烧了，或许是这厨房的人拿来引火，用自己不要的绣品来当柴烧吧？毕竟前段时间总下雨，这许多柴真没这个好用。”
“哦，确实，不过还是挺可惜的。像咱们府上，就算是不要的绣品，也是拿出去贱卖了，哪里舍得就这么烧了啊。”
看着如意那么心疼的样子，谢初柔笑着说：“行了，这里是太子府，说话注意点，快烧火吧，一会儿迟了。”
书房外，谢初柔端着酸梅汤轻轻开口。
“殿下，妾身给你送酸梅汤来了。”
里面沉默了许久，过后才传来赵青澜疲惫不堪的声音。
“进来吧。”
一进门，谢初柔便注意到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以及赵青澜紧锁的眉头。
“殿下，”她将茶点轻轻放下，声音柔和，“妾身不通政务，但见殿下劳神，想起一事。方才在厨房，见下人用些破烂布料引火，其中几块，倒像是……像是官造坊流出来的东西。妾身想着，连这等微末之物都能从工部流散出来，其内部管理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