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怕疼了?”
沈执羡翻身滚下床榻,抓起茶壶浇灭地上打翻的烛火。
谢初柔扯过纱帐裹住身子,发现赵青澜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给他下药了?”
“一点迷药而已。”
沈执羡从怀中拿出药来,重新蹲了下去,“你这腿不想要了是么?”
谢初柔此刻才惊觉自己腿有伤,不由得抽气,轻呼着“痛”。
“现在才觉得疼啊?”
沈执羡将她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费心涂着药。“赵青澜即将南下赈灾,最近江陵城也没什么可玩的,你不如去华州游玩一圈,否则日后……”
他停顿了一下,继而又重新说着,“日后没机会去了。”
“为何?”谢初柔倒是从来没有出去过,她也就跟着父亲一块在周围转过,见得也是大臣,看得也是装饰好的庭院,倒没有独自出过远门。
沈执羡神情有些异样。“你若进了太子府,那是一座牢笼。你可曾见过,失去了翅膀的鸟儿还能飞出牢笼的?”
谢初柔看着腿上的伤口, 又有些迟疑。“不然我来?”
沈执羡反而干脆利落,很快就起了身。“已经好了。”
屋内一片狼藉,他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放在了谢初柔的手上。
“如何说如何做, 其实你都知道, 我只是觉得,你寻求太子的帮助, 不如找我, 这是双赢。”
谢初柔扭过头, 不去看他, 只温婉说着。
“太子南下赈灾回来, 会将我抬进府的。”
沈执羡立刻铁青了脸从窗户出去。
自此,谢初柔倒是真的没有再见到沈执羡了。
细雨斜打窗棂,谢初柔望着膝上渗血的纱布, 指尖轻轻摩挲沈执羡留下的玉瓶。
青瓷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人临走时泛白的指节,他翻窗的动作分明比平日迟滞三分。
“小姐当心着凉。”如梦捧着织锦披风过来, 略显担忧。
谢初柔猛地攥紧窗沿,檀木雕花在掌心烙下深痕。
搭上谢初柔这条线, 谢世邦平日里见得人也不多,往来皆让谢初柔跟谢初泽去应酬。
三日后护城河畔, 谢初泽将车帘掀得噼啪作响:
“泥胚子终究上不得台面,父亲竟让你跟着我一块出门, 真是晦气。”
他靴尖碾过她月白裙裾, 在锦缎上拖出蜿蜒泥痕。
谢初泽一路给了谢初柔不少白眼, 却因为身份,还要处处礼让着她。
这一举动让谢初柔心里倒是畅快不少。
以前自己受的气,如今也让他体会一番。
不过, 府中人人都道她即将过上好日子了,可出了门,她依旧是那个谢初泽身边的丫头,连姓名都没有的摆件。
华州……
她忽然想起了沈执羡的话,华州到底会是个什么地方,她甚至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快点。”
正当她愣神时,谢初泽掀开帘子吼了她一句,将她吓了一跳。
谢初柔一抬眼,便看见那张令人生气的脸,她在想,那天怎么没把他淹死。
她快步走了过来,却瞧见谢初泽已经让人赶了马车,她急忙追了上去。
“哎?我还没上车啊?”
谁知,谢初泽一脸笑嘻嘻望着她。“是让你快点跟在后面,不是让你上来的。”
“快点。”说着,谢初泽已经让车夫加快了速度,将谢初柔撇在路边。
街上人来人往,谢初柔瞧见那些异样的目光,更加坚定了要进太子府的心愿。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五小姐怎么站在此处?”
循着声音找去,谢初柔才发现眼前站着两位公子,一位蓝袍玉面,清冷刚毅,一位粗布麻衣,却难掩书生意气。
谢初柔有些惊讶:“宋大人?”
宋雁声温柔笑着,“五小姐站在此处,是在等人吗?”
他旁边的人却有些惊讶,连忙给了他一个眼神。
“是啊,出门太急,忘了带钱袋子,如今,不知道该如何回去了。”
“这个简单,我替五小姐找辆马车送你回去吧。”
“这……”
“无妨,顺手的事。”
宋雁声说完,连忙介绍身边的人来。
“这位是陆长衍,是我的远方表亲。”
“长衍,这位是定国公府的五小姐,谢初柔。”
陆长衍有些印象,突然想了起来。
“哦,原来姑娘你——”
想到对方那么高贵的身份,陆长衍一时慌了神,“那个……五小姐对不住,从前长衍多有得罪,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不要太计较。”
宋雁声感觉有些不解,“嗯?你们认识?”
谢初柔解释:“一些误会,没什么的。”
很快,马车来了,谢初柔同两人拜别上了车已经走远了。
陆长衍站在街角处,被宋雁声拍了拍肩膀。
“可以啊,你才来江陵多久啊,就认识这些多姑娘了?”
陆长衍拍掉他的手,一本正经说着:“就见过一次,你别胡说八道。”
宋雁声立刻说着,“嗯,记得这么清楚,果然是见过一次。”
“宋雁声!”
二人说说笑笑往集市走。
谢初柔的马车刚到护城河边上,就瞧见不远处一辆马车翻了,车上的人此刻都摔坐在地上,而谢初泽却是气急败坏在斥责车夫。
谢初柔路过时,掀开帘子,瞧见谢初泽浑身是沙子,满脸的狼狈,不由得喜笑颜开。
果然,上天还是会眷顾她的,让她避开了这个灾祸。
马车行至东角门,谢初柔独自下了车,瞧见如梦此刻已经焦急等在门口了。
见谢初柔回来,如梦赶紧迎了上来。
“小姐,怎么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啊?”
“有点事情耽搁了。”
谢初柔勾了勾手指,如梦马上贴近了过来。
“你去请车夫吃盏茶,我去见父亲,务必将车夫拖在马场一炷香左右。”
如梦点点头,“是。”
何珍娘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国公府半分,这里安宁如初,仿佛从来都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也是,从谢初柔儿时开始,何珍娘就离府了,她已经不太记得当初当初父亲是否宠爱过他们了。
沿着长廊走去,上次谢初泽落水的地方,重新被人安上了围栏,平日里不许人靠近,还特意在周围布置了许多绿藤,供人观赏。
谢初柔扫了一眼,朝着书房的方向过去。
一进门,谢世邦正在喝茶,她俯身问安。
“父亲。”
谢世邦语气淡淡,抬眸嗯了一声,“什么事?”
谢初柔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只要她没有带来有用的消息,他从无一个笑脸。
“父亲,方才我在路上遇见宋雁声了,他目前在替太子招纳贤士,此次太子殿下南下,女儿要跟去吗?”
谢世邦沉思片刻,继而开口:“不必,太子这次南下,一为赈灾,二为收拢民心,既然上次太后发了话,想必回来以后,你的婚事也有着落了。”
谢初柔敛眸,却仍旧不死心,追问了一句:“父亲,女儿这身份……侧妃也是做得吧?”
她想着,贵妾与侧妃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毕竟,在外人看来,妾不过是没有名分的暖床丫头罢了。
谢世邦将茶盏重重一放:“侧妃需太子首肯,你当国公府的脸面是讨价还价的菜市?”
谢初柔指尖掐进掌心:“贵妾与侧妃不过一字之差……”
他抽出一卷黄帛扔在案上,“上次已经跟你说的明明白白,贵妾已是抬举。何况,高家早已内定了太子妃,你若去争,迟早成为眼中钉,你忘了自己的任务了吗?”
她盯着帛书,喉咙发涩:“女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谢世邦重新端起茶盏,“安分等着入府,别再想些有的没的。”
“是。”
谢初柔没有继续争辩,她也早料到父亲会这么说,只不过心底里却不死心,偏要这么问一句。
“对了,你说宋家公子送你回来的?”
“是。”
“那车夫走了吗?”
“没呢,女儿瞧那车夫实在辛苦,就给添了一盏茶,如今正在马场歇息。”
谢世邦微顿,继而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谢初柔。
“你是故意留下车夫的?”
“是。”
“说说。”
“宋家马车上烙着华州商会的印记,”谢初柔指尖划过案上茶渍,“这车夫是宋雁声从华州带来的亲信。”
她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太子要查盐,必然离不开华州水运,若我们先太子一步查到,父亲以为,这功劳在谁?”
谢世邦捏着茶盖的手顿住:“你怎知宋家与华州有关?”
“上月陆长衍在街边叫卖,女儿见过一次,今日乘坐马车时,又听车夫说起,他也是从华州而来,这三者一联想,女儿便知晓了这其中的关系,只不过……”
她将浸湿的帕子叠成方正小块,“华州的事情,父亲当年在户部时,见得也不少吧?”
书房陡然寂静。
谢世邦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要借宋家的船去华州?”
谢初柔将帕子按在父亲茶盏边,“女儿近日闲来无事,正巧想去散散心,若父亲答允,这一趟或许还能有所收获。”
谢世邦眼眸微冷,语气沉重:“你执意要去?那可不是江陵城,你若回不来了……”
谢初柔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女儿愿意为父亲赴汤蹈火。”
谢世邦这才连忙起身,将她从地上扶起,“好柔儿,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本就熟悉账本,既然如此,便去吧,你二哥的队伍也在那附近,若有要事,可用腰牌让人传信。”
“父亲……”谢初柔还想再提,却听见谢世邦的警告。
“你要明白……你的任务。”
“女儿明白。”谢初柔垂首盯着青砖缝里的茶渍,“定会带回父亲要的东西。”
继而,她又添言:“父亲,姨娘的死您真的不再查了吗?如今,连她的尸首都找不到,我不信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她猛然抬头,看到父亲眼里淬着毒汁般的寒光:“就因为她只是父亲的妾,所以父亲连对她的一丝在意也没有吗?”
“你放肆!”砚台擦着她耳畔飞过,在墙上炸开墨花。
“女儿明白了。”谢初柔拂去鬓角墨点,笑得像淬冰的刀:“三日后启程去华州,女儿告退。”
廊下金丝雀在笼中蹦跳,谢初柔伸手扯断竹篾。
雀儿扑棱着撞向朱红廊柱,可很快又调整了翅膀飞向空中。
她终于也看清了,在父亲眼里,她和这雀儿没有分别。
贵妾也好侧妃也罢,不过是镶金边的笼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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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喜欢的点个收藏呗
“我不是不给钱,我是钱袋子被偷了!”
谢初柔掀帘就见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正被镖师按着,身形却十分眼熟。
“且慢。”谢初柔扔出碎银, “她的钱我付, 你们放开她。”
看见熟人,周慕颜瞬间开心了。
“初柔!果然是你!”
谢初柔连忙走到周慕颜身旁, 替她拍了拍身上灰尘, 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周慕颜有些心虚, 看了她一眼, 这才坦白。“我……我听说你要去华州, 这不是担心你嘛。”
谢初柔撑着手臂,靠在一旁认真望着她:“这……听着不像实话。”
谢初柔盯着周慕颜衣角露出的半截腰牌,青竹纹样在灰尘下若隐若现。正要追问,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有刺客!”甲板传来惊呼。
两人冲出船舱,正撞见绯衣少女挥剑挑开暗箭。
她腰间金铃叮当, 谢初柔仔细看时有些惊讶,此人竟是宋家小姐宋雁歌。
“宋姑娘怎会在此?”
只见宋雁歌甩出袖中银丝缠住桅杆, 将险些坠海的镖师拽回甲板。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旁边的两人惊呆了。
谢初柔更是没想到, 初次见宋雁歌时,她还是一副柔弱的模样, 完全看不出是学武之人。
“逃婚。”
宋雁歌斩断射来的箭雨, 突然抓住两人手腕:“借你们的货舱躲躲!”
逼仄货仓里, 周慕颜摸出怀中的青竹腰牌:“其实我是打算去替我兄长拜访故人的。”
谢初柔莞尔一笑,“巧了,我也是。”
货舱里弥漫着咸腥味, 宋雁歌的金铃还在微微震颤。
谢初柔指尖掠过她袖口银丝,冰凉的触感里带着血腥气。
“当心!”
宋雁歌突然扑倒两人。
无数淬毒的短箭穿透舱板,钉在腌货桶上滋滋冒烟。
宋雁歌旋身甩出银丝缠住暗器:“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
“你们躲好,我去解决他们,不然,咱们这一路上恐怕都不得安宁。”
待宋雁歌离开,谢初柔就听见响着金铃,传来一阵阵厮杀的声音。
周慕颜想要起身去看,却被谢初柔给拦住了,“危险!”
金铃骤停。
刚才还十分混乱的商船,此刻已经安静了下来。
谢初柔从货仓出来时,周围已经有人在清理了,而宋雁歌身上却全是血迹。
“没事了。”
周慕颜小心翼翼,挪动了一步,有些惊愕。“这么多人,都是你……杀的么?”
宋雁歌一挑眉,没有否认。
周慕颜瞬间有些佩服她了,“你可真厉害啊!我都看不出来,你这么能打!”
宋雁歌微微一笑,可能我与兄长一块时,大家总是认为我兄长是领军的武夫,我是读书的文人,但其实兄长更酷爱读书,偏向做文臣,而我喜欢舞刀弄剑,偏爱这些愿意当武将。
谢初柔有些不解,“可那日在厅上,宋大人也是会武的。”
宋雁歌掩面轻笑,“那是你兄长太过分,哥哥实在生气,他看不惯旁人欺负我,所以才失了分寸。”
“原来如此,竟是我小看了姑娘你。”
谢初柔俯身赔礼,“不过,宋小姐也让我佩服了,有此心态并付诸实践者,甚少。”
宋雁歌微微咳嗽了一下,周慕颜很快紧张起来,急忙催促着她下去。
“快,这甲板上风大,咱们进去聊吧,顺便你也换了衣裳。”
她左右一直张望着,有些担忧。
“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对了,他们究竟是谁啊?”
“你为什么会被他们盯上啊?”
“他们跟你什么关系啊?”
“啊?”
谢初柔轻轻拍了拍周慕颜,示意她一眼,提醒着:“宋小姐都累了,进去让她歇息一会儿吧。”
宋雁歌换下血衣后,三人围坐在舱内小桌前。
她端起姜茶抿了一口:“这些刺客是北疆来的马匪,上月劫了宋家商队,兄长派人带兵缴了他们的老巢。”
周慕颜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来报复?”
“原是想劫船勒索,没料到我在船上。”
宋雁歌转动空茶杯,“这一次,是他们自寻死路了。”
谢初柔注意到宋雁歌的表情,发现她对此格外厌恶。
“宋小姐,你是之前就跟他们打过交道吗?看起来倒是十分厌恶他们的样子。”
宋雁歌这才开口,有些哀伤:“这些年,宋家靠着哥哥,勉强还能维持,可那些叔伯们愈发贪心,想着靠哥哥要多捞油水,充盈自己的库房,私下买了许多铺子开,可这些铺子一直入不敷出,靠着借贷来的银子,勉强维持家用。”
“这不,近日兄长忙着选官的事情,不在府中,那些婶婶们就替我张罗了一件婚事,我不愿就溜出来了,等兄长忙完了我再回去。”
“他们也太过分了!”
周慕颜率先开口,“女子的婚姻都是大事,怎么能随便给你安排,何况,你这样貌门第哪一点都是可都是上乘啊,他们给你选的谁?”
宋雁歌道:“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谢初柔:“……”
这不巧了。
两家都打着同样的主意。
周慕颜捏着茶杯的手指突然收紧,茶水溅出几滴:“礼部尚书家的公子?那不是……”
“这原本是母亲打算为我四姐应下的亲事。”
谢初柔垂眸拂去衣摆茶渍,"看来王家倒是两头下注,既要宋家的军中人脉,又贪图谢氏在江南的盐道。"
宋雁歌将空杯重重扣在桌上:“他们可真是贪心啊。”
货舱外忽地卷进咸涩海风,吹得油灯明明灭灭。
周慕颜起身关紧舷窗,袖中青竹腰牌不慎滑落。
谢初柔俯身拾起时眸光微动:“你这东西,有些眼熟。”
周慕颜索性将腰牌摆在桌案上,“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就说了,这是华州通判府的令牌。”
“家兄奉命暗查华州盐务,发现苏氏商行近几年垄断了七成盐市。更蹊跷的是,他们商行的利润却没有见长,反而越来越低了。”
谢初柔盯着周慕颜的手,忽而按住了她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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