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 还有薛掌柜、江先生、伏姑娘、盛姑娘,以及那位公子。”她鼓起勇气开口。
众人看来,程妙垂眸,接着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白榆道:“程姑娘请说。”
“你们的朋友端木公子,是我们锦绣坊坊主独子, 不是锦绣坊普通弟子。
师姐交代过我们,端木师兄几个尘世朋友不知他真实身份,让我们几个不要泄露出去。之前我不知道端木师兄的朋友是你们,后面看见端木师兄和白姑娘说话才明白过来。
我住在客栈的时候,你们对我多有照顾,只是我实力弱,能力有限,做不到许多,只能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你们。”
一口气说完,她屏住呼吸,没有人说话。
良久,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薛明辉半是恍然大悟,半是疑惑地道:“没想到端木公子出身竟如此不凡,可是……程姑娘,你就这么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不会被你师姐责罚吗?”
对于端木楚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薛明辉倒是不太关心。
若说端木楚隐瞒了他们,可他们不也对端木楚有秘密吗?只要端木楚待他们之心是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那他身份究竟是何又有什么重要的?
此事对他们来说,可知可不知,但是程妙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归处,要是因为此事和师门生了嫌隙可就不好了。
程妙闻言脸色又白了一分,虽然她明白不该说的,但她还是来了。
她道:“我都知道的,待我回去,我就会和师姐禀明此事,求取师兄谅解。”
“也只能这样了,”薛明辉道,给她出主意,“要是端木公子恼了你,你多夸夸他就好了。”
“夸他什么?”程妙迷茫。
薛明辉道:“夸他长得好,是世间一等一的美人,他听了准高兴,一高兴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前几日,他们去寻端木楚和柳思言时,遇见了风羽,便赞了几句风羽仪态非凡,容貌出众,端木楚便闷闷不乐。而后,柳思言便教了他们这一法子。一试之下,端木楚还真开心了。
见他说得笃定,程妙心中再怀疑也暂且压下,忍不住想,以端木师兄的长相,这种话想必从小到大听过不知多少,真能有用吗?
她起身谢过薛明辉,和几人告辞,多看了白榆一眼。
白榆道:“程姑娘,我送送你。”
二人一道出来,走到无人处时程妙方才犹犹豫豫开口:“白姑娘,我……”
白榆停下来,耐心等待后文。
“我想问问曲前辈,他近日如何?过得可曾顺心?”
“曲班主一切都好,听说这次武林大会他也带着几个徒弟来了,程姑娘要是想见他,我可以帮帮忙。”
“不不,不了,”程妙连忙摇头,纠结半天才接着说,“知道他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还请白姑娘帮我带一句话给他,就说我现在拜入了锦绣坊门下,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可以给我写信。”
白榆微微颔首,问:“真不用和他见一面吗?”
“不用!”程妙似是真不想见他,声音都大了几分。
她面露懊恼,低声道:“曲前辈不会想见我的,他欠的恩情早就还尽了,他不欠我的,是我欠他,害他败坏了名声。”
“程姑娘,你别这么想。”
程妙摇头:“白姑娘,你不用劝了,过去是我做了错事,事到如今,我也没脸再见他,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行了。”
白榆不再说了,把她送至锦绣坊院子门口,正准备离开,就听见有人喊她。
“白姑娘,可否给个面子用盏茶?”
锦绣坊财大气粗,租下的庭院位置也是正气盟里数一数二,除去几个弟子住处外,院里还有专门待客的屋子,至于客厅更是不必说了,后面还有座小亭子,四面是景。
此时,亭中有两人对坐。
程妙分到的屋子正好对着那座亭子,站在窗口就能将亭中情况一览无余。看着亭内人被送出去,她知道轮到自己了,转身到门口候着。
不久,风羽过来了。
一见她,程妙就率先认错:“对不起,师姐,我没听话,把端木师兄的身份告诉他们了。”
从程妙出门时语焉不详问了一句锦绣坊如何对待犯错的弟子时,风羽就隐隐猜到了此事,和白榆聊过后更是确定无疑。
她走到屋内,示意程妙关门。
门一关上程妙就要跪下,被风羽眼疾手快拦住。她轻叹一声,道:“我请师父收下你,不是让你随意跪人的。”
程妙是她在路上救的。
彼时风羽带着锦绣坊一众弟子刚送完一批衣料,在回师门路上遇上了程妙。
那时程妙身边还有位公子哥,公子哥带有十几个护卫,她虽没被绑,但只要稍稍离远些,就会被几个护卫押回来。那个公子哥虽一直“卿卿,卿卿”地叫她,言行也十分亲昵,但并不怎么尊重程妙,总是自说自话,每每问询程妙意见也是暗暗逼着她在选。
他们和程妙同行的一段路里,风羽就没见程妙对那公子哥有过好脸色,有时还能听见程妙那边隐隐传来的责骂声。于是,要和他们分道前,风羽潜入程妙帐中,问她要不要离开。
“师姐,对不起。”程妙垂头站着,道,“我知道我不该把端木师兄的身份透露出去,但他们于我有恩,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师姐,你罚我吧。”
听了这话,风羽险些要被气笑,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是个知道错哪的,就是固执了些,有恩必报也是个好品性,日后好好教一教就是了。
风羽温柔地道:“我不罚你,你既然事先已问过我,也知道怎么罚了,等武林大会事了,你就罚自己吧。”
程妙一口应下,风羽又趁机教导一番才离去。
人刚走,程妙就把包袱中门规翻出来,铺纸研墨,开始抄写。
师姐是个好人,待她也好,她都知道,正因如此,她才不该辜负了师姐的期待。
当年清溪镇采花贼一事,她先是教过采花贼易容之术,后面又意图救走采花贼,虽然客栈众人都把她要救人的事瞒下来了,只说她是认出采花贼后前来认错,但结果如何,还是要由官府决断。
负责押送他们的凌大人曾对她偷偷说过,她毕竟是曲千变传人,江湖中人,采花贼犯下的错也不能扯在她身上,到时审问过后,他替她交赎金,很快就会被放出来,只是该有的程序不能少。
只是……还没到京都,凌大人便被调走了,押送的官员换了人。那人又凑了过来,凭借自己父亲是一地郡守从押送官员那讨走了她。
想到那人,程妙眉头紧皱,写错一笔。
她重新换了张纸,平静心绪后重新写。
一开始是自己昏头,以为能靠和他心上人相似的样貌骗得钱财,没想到那竟是个薄情人,说得好听,却是无论如何不肯让自己吃亏的,只是钟爱自己求不得之物,根本没有一丝真心。
她在那人身边时,那人何曾表现出一丝真情?一离开,却又表现得好像是她负了他,演得肝肠寸断,好似寻不回就要活不了。
既然这样,怎么不真去死?
也是她当年无知,听了传言便真以为那人对心上人爱得有多深,鬼迷心窍了才想骗他钱。
之后的事,也是她自作自受,遭了报应。
事到如今,她唯有对不起曲前辈。曲前辈救了她几次,她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最后才险些落得个要与那人成婚的下场。
还好,还好遇上了师姐。
师姐是好人,听她说了往事后也不怪她,还请师父收下她。现在,她是锦绣坊弟子了。
朝廷和江湖历来井水不犯河水。那人就算再怎么演,他父亲也不会为了他和江湖大派交恶。
这次,她真的摆脱他了。
现今她唯一所愿,便是曲前辈和师姐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曲星河刚回到租住的小院,就看见齐冶神色慌张地出来,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瞧见他时面上一喜。
“你受伤了?”曲星河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不是我,是四师兄!”
“老四怎么来了?”
这时,屋内人似乎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喊:“师父。”
曲星河冲进屋内,只见榻上青年面上毫无血色,嘴唇泛白。
他到床边坐下,诊脉同时问他:“老四,发生什么事了?你几个师兄呢?他们怎么样了?”
“师,师兄们还在浦北,”老四边说便咳,眼里满是血丝,“师父,浦北郡里全是兵,我费了好大的劲才逃出来。”
曲星河的四徒弟,是他所有弟子中易容术学得最好的。
他心头一跳,从怀中取出药喂四徒弟服下,道:“你将浦北郡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
“事情就是如此。”白榆道。
几人闻之惊奇, 将摊贩身份猜了个遍,只要是江湖上在易容一术上有点名气的都列出来讨论。
江崇一直没说话。
之前在京都时他和凌夷交谈,知道凌夷并未亲自将采花贼押回去,而是半途被工部尚书高大人叫走, 去往另一处检验当地工程建得如何。最后, 采花贼是由附近官员押运回去的。
据凌夷所说, 他回京后听说程妙被安兰郡郡守之子带走,采花贼则是已经问斩,档案放在刑部。在他回去后, 吏部尚书李大人还曾表示愿意为他向刑部讨来档案。只是凌夷既不隶属于刑部, 也不隶属于吏部, 便婉言谢绝了李大人的好意。
当时凌夷对他说此事时, 提到后面负责押送采花贼的官员被调到了民富之地, 他便只当是朝中人在为亲信筹谋, 现在看来,倒可能是他想错了。
江崇想起那位总是面带笑意, 对谁都是温声细语的吏部尚书。
他当年离京时, 不少朝臣都表达过惋惜之意, 其中最为情真意切的, 就是这位李大人。
为了说服他留下入朝,李大人还专门堵了他半月, 每日在江府等着,与他谈天说地,言谈间多次暗示只要他愿意入朝,便是想当吏部尚书他也愿意退下。
哪怕是最后江崇还是走了,李大人也不见恼,亲自送他至城外, 许下承诺,只要他回来,之前承诺的那些都还算数,便是真不愿意,日后有什么难处也尽可寻他解决。
李大人也不单单是对江崇如此,凡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只要上门求助,他多半都会帮忙,在众学子间的名声很是不错。
不仅惜才爱才,又极会说话做人,和朝臣们的关系也不错。
如果是他的话……那就算没有留下采花贼肯定也让人从采花贼那里习得了易容术。
江崇暗自思索片刻,道:“我要去浦北一趟。”
浦南情况复杂,他没有与武林高层说话的本钱,庞老将军也不是个简单好糊弄之人,只有去浦北,他才有机会搞清一切。
场面霎时一静。
薛明辉问:“你去浦北做什么?不想看了?”莫不是觉得打来打去的没意思?薛明辉心道。
江崇不答反问:“你不想知道庞老将军为何来此吗?”
薛明辉点头。
“我就是去查这事的。”
几人也知道江崇历来要做的事只是告知他们一声,是绝不可能劝住的。
互相对视一番,伏玉道:“江先生,我和你一起去。”
浦北郡状况不明,伏玉愿意去,于他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们也别出门逛了,就在正气盟待着,最多不过几日,我和伏玉就回来。”
众人应下。
离开之前,几人先去拜访曲星河。
他们是从浦北回来的,江崇打算从他那多问出点东西。
到了曲星河租住的小院,却只见齐冶和他师兄。
齐冶道:“师父去浦北了。”
江崇还记得白榆说过只有齐冶和曲星河来了浦南,现不见曲星河本人,院内又多一个伤者,顿时就明白浦北情况有变,只简单问了几句,便带着伏玉立即出发。
至于齐冶和另一位,则是和白榆一行人回了正气盟,又叫了苏木过来帮忙诊治。
几天过去,仍不见江崇和伏玉回来,别的什么消息也没有。不过好在庞老将军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只每天来看上两场比试便回了柳盟主给其安排的住处。
武林大会第一轮比试已经结束,各组分别决出前八名,共计二十四人,其中七大派占了大半。说是七大派,但神医谷和云川派避世,其实也就五派。
第二轮仍是组内抽签比试。
武林大会的分组,是按年纪来的,第一组是年岁小,只要不满十五,全都归于第一组去;第二组就是年轻的,满十五到三十五,都是第二组的;第三组的就是年纪较大的,不管多少,只要超过三十五岁,又没参加过武林大会,就可以。
待第二轮组内比出前三,第三轮便是组队混战,获胜一组再进行比试,最后决出胜者。
盛元冉上场前,白榆就嘱咐过她不要拼命,能不受伤是最好的。
她也清楚自己几乎没什么机会留到第二轮,第一轮的第五场比试时又不幸遇上了周泽方,过了几十招后着实比不过,就此落败。
白榆对竺晏自然也是一样嘱咐,但他显然就没盛元冉那么听话了,拼着负伤进了第二轮。
虽说伤势不重,但白榆还是不免动怒,已有一天一夜未曾搭理他。
有正气盟弟子过来提醒竺晏尽快去抽签,他随意应了一声,视线不曾从白榆身上挪开过,身子也没移半步。
正气盟弟子又催了几句,竺晏方才收回视线,快步过去抽签后回来,又凑到白榆身边。
白榆不看他。她在和柳思言说话。
锦绣坊没人进入第二轮,有一部分弟子打算回去了,由端木楚领着。柳思言本就没参加这次比试,准备回清溪镇了,问白榆他们要不要一起。如果他们也要回去的话,她就再等几天,大家一起走。
白榆道:“你先回吧,我们不知还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去。”
“不打算回去开客栈了吗?”柳思言问。
白榆看了眼薛明辉,见他没接话的意思便道:“还是要开的,只是好不容易出来一回,不得多走走再回去。”
柳思言道:“那我便先回去了,等你们回来,好给你们接风洗尘。”
白榆谢过。
闲聊半晌,柳思言忽地感到一股怨气,一偏头正正好对上竺晏满含冷意的目光。
她思索一瞬,果断拉起白榆要和她到另一边说话。
“师父。”竺晏没忍住抓住白榆另一边衣袖,语气十分委屈。
白榆不理。
柳思言揶揄道:“我可是碍事了?”
竺晏眼神愈发凶狠,柳思言笑道:“有人不乐意见人缠着你,我还是先走了,咱们日后清溪镇再见。”
她去和薛明辉,盛元冉辞别。
白榆看向竺晏,他立即认错:“师父,我真的知错了。”
垂眉抿唇,似是悔恨异常。
知错是知错,也没见改过,白榆心道。
柳思言已经离开,她问:“你缘何待人这般无礼。”
教训的话语,但竺晏却很高兴。
他把袖子抓得更紧,声音黏黏糊糊的:“师父,我错了,日后见到柳姑娘,我定会道歉的。”
白榆叹了口气,竺晏得寸进尺凑得更近。
她默默把人推远些,竺晏还想再挨着,她便道:“正气盟的人过来了。”
正气盟的弟子是过来告知竺晏抽签结果的,他下一轮的对手是个熟人。
一抬头,便见周泽方朝他笑笑。
薛明辉和盛元冉都走过来。薛明辉道:“周公子武艺不俗,你又有伤在身,待会比试还是要小心为上。”
盛元冉是和周泽方比过的,又记着竺晏之前和人比试不顾自身,但她不太想直接提醒他,便道:“周师兄为人磊落,不是会刻意为难人的,定会顾念着竺晏的伤。”
言下之意便是只要竺晏不昏了头非要为了赢拼个你死我活,是不会受重伤的。
二人意思都很明显,就是让竺晏不要拼命,白榆也是这个意思。
她温声道:“你还有伤,不要强求。”
竺晏不言。
白榆就知道他又没听进去,心下气不顺,不明白往日那个乖巧听话的弟子上哪去了。
难不成是叛逆期到了?她只能暂且把原因归咎于此。
这时,柳盟主和庞老将军也到高台上去了。
比试之前,例行讲话。
然后又将进入的第二轮的翘楚们请到高台上,柳盟主一一鼓舞,就在这时,外面匆匆跑来几个正气盟弟子。
正气盟规矩并不严苛,一切情况以要事为重,来的几人俱是正气盟骨干,他心头一震,去看庞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