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精神一振,道:“曲班主,你都知道什么?可知道那人是谁?”
曲星河道:“不知,我查了好久,看见他更换药水才意识到他易容了,只是那人谨慎,我也没能看见真颜。
这几天里,他一直蹲守在飞星派住所那边,我原以为是飞星派的仇家,但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你们招惹的麻烦。”
“您这是什么话?怎么就是我们招惹的了?”白榆不服。
曲星河:“他今早和朝廷的人见面了。”
白榆哑然。
好吧,他们嫌疑确实很大。
“朝廷的人也不一定就是跟我们有关系啊。”
曲星河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道:“你当我看不出来吗?你们薛掌柜,想必出身勋贵,还有你们那个姓江的帐房先生,那作派,要么是家里当官的,要么是拜的老师是当官的,要么他自己就是当官。”
“好吧,你说得对。”白榆心道,薛掌柜、江先生,这不是我不帮你们遮掩,而是你俩实在太明显了。
曲星河接着说:“还有你那徒弟,一天板着一张脸,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什么血海深仇吗?还有伏玉姑娘,她武功高强,用的却并非江湖哪门哪派招式,若我猜的没错,她是内廷的人吧?还有你……”
说到白榆,他顿了一下,想到什么,改口:“你我就不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清楚。”
他嗤道:“就你们几个在一起,不招惹麻烦说出去谁会信?只是可怜元冉,信了你们的胡话,不知要和你们一起遭多少罪。”
白榆忧心忡忡道:“那怎么办?”
“你们就安心待在正气盟内,等我查清楚了再行事。”曲星河道。
白榆否认:“不是这个,我是想说,我们身份不会暴露吧?”
曲星河:“你想多了,江湖上多的是些蠢人,只要看好你们薛掌柜,让伏玉尽量少出手,不会有人察觉不对的。”
“那我就放心了。”白榆笑道。
曲星河皱眉:“那人身份未明,朝廷来人敌友未知,你就放心了?”
白榆道:“曲班主,不是你说的让我们在正气盟待着,不要轻举妄动吗?”
曲星河瞪她一眼,略带怒意:“那你还不赶紧回去。”
“不着急,”白榆不慌不忙,“曲班主,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你。”
“说。”
白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同门师兄弟一类的?”
“你是觉得他和我师出同门?”
白榆不置可否。
以曲星河易容的功力,世上之人他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那人是否易容,连他都要看见手段才能确定,只能说明那人易容和他用的是同一个法子,无法单从脸皮判断是否易容。
曲星河冷声:“没有。”
他一身武艺技巧,全是自学。
“易容术也是自学?”白榆追问。
曲星河:“易容术是我逃难之时偶然在一处洞壁上学到的,后面我再去看时,洞穴已塌,除我外无人再知晓其中关窍。若非要找出个师父,那便只能是洞中那位前辈了。”
现今江湖,不少门派都有自己易容的法子,但再精妙的易容之法也会有漏洞,除了曲千变。曲千变的易容术,若是愿意,便是一直以那张脸生活下去旁人也不会看出问题。
“会不会有人在你之前进入洞中?”
曲星河:“不会,那里人迹罕至,猛禽毒蛇无数,我当时若不是实在无处可去,也断不会发现洞穴。”
“这就怪了。”白榆喃喃自语,想起一件事情。
去年,江湖上出现了一个采花贼,同样是擅长易容之术,自称曲千变传人。
后面那采花贼到了清溪镇,被他们抓了,威逼用计之下方才了解真相,也确能勉强称一句曲千变传人。
曲千变逃难时有一户恩人,后恩人全家只剩一个女儿,曲千变就教她易容术防身,恩人女儿后面又机缘巧合与采花贼认识,授予他易容术,不料那人习得此术却不走正道,为非作歹,最后落得一个秋后问斩的下场。
说来也巧,曲千变恩人的女儿,正是程妙。
白榆将遇见程妙一事告知于他。
曲星河神色平平,冷冷道:“我知道了,不过我已偿清恩情,日后她的事,我不会再插手。”
白榆笑笑,和曲星河告别,暗自思索。
摊贩是朝廷的人,采花贼秋后问斩,提走采花贼的人是凌夷。凌夷不是会姑息采花贼的人,莫非是朝中逼采花贼交出了易容秘法,专人研习?
若是如此,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派人过来的?
她回想起一路上那几个感觉奇怪的小二、摊贩……
如果那些都是朝廷的人,那他们是要做什么?是为了薛明辉,还是江崇。
白榆回去的时候, 就看见颜舒雅和简秋平风风火火地往西边走。
她记得那边是锦绣坊在正气盟的居所。
原本正气盟内只有七大派的住处,其他各派都要自寻住所。只是锦绣坊本身不缺银钱,门内又多是女孩子,哪怕个个都是身负武艺, 但锦绣坊内高层稀少, 且均杂事缠身, 无法随行,坊主不放心,便传信给柳盟主, 付钱租下正气盟内几处院子留作锦绣坊人赴武林大会的居所。
锦绣坊历来与各派交好, 正气盟每年也要从那里购置衣物鞋袜等物, 柳盟主自然愿意卖她这个面子。
白榆站在原地, 还在想着会是什么事, 就见周泽方也过去了。甚至在路过白榆时, 他还抽空颔首致意一下。
一连过去几个,还都是各派年轻一代中坚人物, 白榆来了兴趣, 决定先去看过热闹再回去。
到了锦绣坊那边, 先是见外面乌泱泱的一堆人。简秋平在那尽心尽力地安抚众人, 发现白榆来了,高兴朝她挥手, 以为总算能有个帮忙的了。
众人让开,白榆走到他旁边,抢先一步道:“简公子,我知道你必定是很忧心里面情况的,不用担心,我这就去帮你看看。”
说着, 她就溜了进去,徒留简秋平望眼欲穿。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争吵声,白榆步伐快了几分。里面正热闹,她安安静静地来,也没惊动到别人,就在门口站着看。
院内,半夏在和风羽单方面对峙。
锦绣坊的弟子都聚在风羽身边,脸色都很不好看。颜舒雅抓着半夏的手,周泽方站在中间试图斡旋,方柯林在不停地和锦绣坊的人道歉。
虽说半夏这边人少,但气势却是很足,一个人站在那里,板着脸,冷声道:“我说了,我只是要你与我比一场,你连应都不敢应吗?”
“荒谬!我们师姐为什么要答应你。”一名锦绣坊弟子斥道,“怕不是你自知不能在武林大会上走远,便想来干扰师姐,害她受伤,并以此搏名,像你这等心思歹毒之辈,我见多了。”
“胡说八道!”半夏怒道,“本姑娘历来行事磊落,不是你们这种沽名钓誉之辈,那点名声还不值得我看在眼里。只是江湖人人皆称锦绣坊风羽样貌出众,武功卓绝,想讨教一二罢了。”
说完,她话锋一转:“不过如今看来,都是虚名。今日得见风姑娘,容貌……呵,只怕也是吹嘘出来的。”
“你这是嫉妒风师姐!”锦绣坊弟子毫不服气。
半夏觑她一眼,对风羽道:“明明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却一句话都不肯说,也是怕被人发现自己是个花架子吧。”
“半夏!不可妄言!”听到这里,方柯林忍不住回头斥责。
“我有什么错!是她认怂在先,我不过猜测一二,你就这么凶!怎么?迫不及待要改换门庭,当她风羽的师弟了吗?有本事你就给柳师伯说,你要叛出太乙宗。”半夏气急,口不择言。
方柯林神色僵硬,连往常挂在脸上的笑都装不出来了。
颜舒雅目光示意半夏不要再说,她却一把抽出手,恶狠狠甩开,道:“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每天装成这样不累吗!”
闻言,颜舒雅脸上有片刻怔然。
周泽方看不下去,开口:“半夏姑娘,你先冷静一下。”
“关你什么事!给我闭嘴!”
周泽方嘴角抽抽,冷哼一声干脆利落退到一边。
她又转对风羽,有锦绣坊弟子立即上前,风羽让他们退后,几人不肯,暂时僵持在那。
见状,半夏嗤笑一声,道:“怎么,到了现在,你还要装成这样让别人出头吗?不过就是约你比试一场,就这么怕别人发现你的真面目?”
风羽轻叹一声,让几个师妹师弟们退后,道:“半夏姑娘,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到底是为何这么执着于要同我比试?”
“我看你不爽,想和你打一架,就这么简单,不行吗?”半夏抱臂,端的一派无赖样。
风羽微微颔首:“自然可以。”
“那你是同意咯?”
“我不同意。”她掷地有声。
“你出尔反尔!”
风羽摇头:“半夏姑娘,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又怎么能算得上出尔反尔。你可以上门来逼我与你比试,我也可以不同意。”
“你要怎么才能同意。”半夏强忍怒火。
风羽道:“我不会同意的。”
“你不就是怕自己形象受损,那好,我退一步,我们在无人的地方比试,这样总行了吧。”
“半夏姑娘,还请你不要自说自话。我说得很明白,我不同意和你比试,如果我们在武林大会赛场上遇到了,那我会和你比,如果遇不到,我不会答应和你比。”
“我都退步这么多了,你到底还想怎样?要逼我到什么地步你才肯罢休!”
“半夏姑娘,是你一直在逼我。”与逐渐癫狂的半夏相比,风羽尤为平静,“从一开始,就是你不讲道理地跑过来,要逼着我和你比试,我师妹师弟只是心疼我,为我说了几句话,就被你责骂多次。还有周师兄,他和此事无关,却也被你的怒火牵连。就连你的朋友,颜姑娘与方公子,也被你伤了心。”
半夏:“那又关你什么事!你以为自己是谁!还要管到我头上来!”
风羽:“半夏姑娘,不知你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到我这来无理取闹。但如你所说,这和我无关,只是我师妹师弟无故被你骂了,此事不能就这么了了,请你道歉。”
“我没错!我不道歉!他们都是自找的!”
“半夏,闭嘴!”方柯林忍无可忍,铁青着脸。
半夏不可置信回头,盯着他看,眼眶渐渐红了,道:“你让我闭嘴?”
方柯林有些不知所措,去看风羽,却被避开视线。
看他还分心去看别人,半夏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苦涩,开口:“好,好……好得很,方柯林,你记着,来日最好不要有求我的时候。”
本来见她委屈,方柯林还觉得自己言辞太过,听她说了这话后却觉得是自己往日太过娇纵了她,道:“半夏,到了现在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我就是没错!”半夏平等地瞪了一圈里面的人,就连门口当摆设的白榆也得了一眼,她几步走到方柯林面前,道:“当初是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让我当你妹妹,现在,你就为了这么一个外人凶我,我真是看错了你!”
她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指风羽。
方柯林被她这堆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头昏,下意识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半夏白皙的脸上多出了五个红印,她整个人都没回过神来,半晌才呆呆地将手指抚上脸。
在场众人谁也没料到这一遭,齐齐失神。
又听一声巴掌声响起,方柯林脸上多出一个巴掌印。
“这一巴掌,是还你的,”半夏咬着牙道,眼里已经蓄满了泪。
众人傻眼。
“啪!”又是一道巴掌,方柯林另一边脸上也出现了巴掌印,还不对称。
“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
说完,半夏在众人茫然之际径直出了门。
须臾,颜舒雅最先回过神来,连忙追出门去。
外面的简秋平和其他人自然也都看到了半夏被人打了,眼眶通红的样子。见颜舒雅出来,他正想问点什么,人就跑远了。
好在正气盟内来往之人不少,一路都有人看到半夏去向,颜舒雅一直追过去,在经过一处拐角时被厉垣拦住。
她望向后面葱翠的小竹林,笃定道:“她在后面?”
厉垣点头,道:“二姐,你先回去吧,她不会想看见你们的。”
“那也不能留她一人。”
“我会去劝她的,二姐,你回去吧。”
颜舒雅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不行,抬脚往竹林走,就听见身后一丝异响。
厉垣把长鞭拿出来了。
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颜舒雅道:“我不会害她。”
“我知道,可她看见你不会高兴的。”
“你不能总是由着她做事,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颜舒雅默然,转身离去。
厉垣收起长鞭,往竹林里走。
竹林里面有一座亭子,半夏坐着椅子,趴在围栏上,听见脚步声,问:“是谁来了?”
“二姐。”
没听见心中的那个答案,她吸了吸鼻子,半恼半气道:“臭三哥,坏三哥,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厉垣轻轻嗯了一声,坐到她旁边。
半夏不满转头:“你嗯什么嗯,你应该跟我一起骂他!”
“好,”厉垣应道,“三哥讨厌。”
半夏满意一点,道:“再骂一句。”
“他过分,帮着外人不帮你。”
“再来一句。”
玩了几轮这个游戏,半夏气消了大半,厉垣度着她脸色道:“既然三哥那么不好,你就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
话落,半夏脸色顿变。
“照我看,说不定是因为半夏姑娘喜欢方公子,所以才这样。”薛明辉语出惊人。
白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没想通半夏挑衅风羽和半夏有可能喜欢方柯林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更想不通薛明辉怎么会这样想。
见了鬼了!白榆心道。
“你怎么会这么猜?”她好奇道。
薛明辉得意哼哼,道:“自然是因为我冰雪聪明。”
这时从旁边递过来一本书,封皮几个大字:倾城倾世恋。
“这是什么?”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吧?白榆心中更惊。
递书的竺晏道:“是话本,收录了前天下第一美人倾城的风流韵事。”
“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谁买的?”白榆看向薛明辉。
薛明辉一指江崇:“这可是江崇买的,和我没关系。”
江崇不语,伏玉接话道:“卖书的人说这里涵盖了近二十年的江湖秘事,江先生就买下了,但江先生只打开过一次,后面一直都是掌柜的在看。”
“伏玉,你变了,你往常都不会说这些的。”薛明辉捂着胸口,一副被背叛的模样。
伏玉道:“掌柜的,我没变,只是江先生说得对,他才是发工钱的。”
薛明辉:“……”
“不止我看了,你们明明都看了!”薛明辉试图把所有人拉下水。
竺晏:“是江先生让我们看的。”
“不可能,那他怎么没让我看?”
伏玉和竺晏二人看着他,眼中意味不言而喻:因为你自己就会看。
薛明辉着急地东张西望,看见一旁乖巧待着的盛元冉,喜道:“不止我,小盛也是主动看的。”
想到今天回来后翻的那一下,盛元冉愣愣地眨了眨眼,慢吞吞道:“我只看了一眼。”
“那也是看了。”感觉自己语气不太客气,薛明辉找补道,“没事的,小盛,我们大家都看了,这书还是江崇买的呢,是他的问题。”
江崇终于舍得抬一下眼,视线扫过众人,落在白榆脸上:“你今日出去,发现什么了。”
白榆方才回来只讲了那场热闹,还没来得及说别的,正欲开口,就听外面有敲门声。
声音规律温和,门外人道:“请问,白榆,白姑娘在吗?”
是程妙的声音。
程妙拘谨地坐着,垂着脑袋,不知怎么开口。
敲门不久,她就被白榆迎进来, 然后就猝不及防看见了这么多故人。
她过去曾到过清溪镇, 在镇上客栈住过一段时间, 这里大部分人都认识,只没见过白榆旁边的那位公子。
但是,认识不代表熟悉。
在清溪镇客栈时, 她极少出门, 平日里最多在白榆送饭菜时和她说几句话。
后面突发意外, 白榆对她有个不大不小的恩情, 离开清溪镇时她没有能力报恩。这次在正气盟遇上, 她正好有个机会, 能还了这份恩情。
来之前,程妙已在心中打好腹稿, 却没想到客栈的人都在, 众人一看过来, 她突然就哑巴了。
好在众人行事如常, 除了给她倒了茶外并无多问。程妙两手捧着茶杯,心慢慢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