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崇面不改色,手上动作都没停,道:“没有。”
薛明辉才不信他这话,哼了一声后道:“不可能!你就是在逗人,每次我和凌夷要求你办事时,你都故意吊胃口,让我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然知道,不是应该习惯了吗,怎么每次都能被唬住?”江崇放下笔,视线落在刚涂画好的纸上。
薛明辉道:“还不是因为你真有可能不答应,谁知道你哪次是逗我们,哪次是真不做。”
江崇不以为然,将桌上的地图拿过来对比。
“你在看什么呢?”从端木楚几人离开后,江崇就在这画画写写的,薛明辉好奇地凑过去看。
桌上铺着江南一片的地图,另一张纸上画了几条线,几个点,还有几个字词。
看了好一会儿,薛明辉都没看出什么名堂,正想问问,一回头就发现伏玉和竺晏过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江崇道:“我今日从白榆那知道一个消息。”
竺晏眼睛一亮,注意力瞬间转移到江崇的话上。
“她不是和小盛在一块吗?还能随便出来?还是托人传的消息?怎么只给你说不给我们说?说什么了?”薛明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江崇自动忽略大部分,只说自己想说的:“白榆告诉我,浦北郡戒备森严,能进难出。”
“所以?”薛明辉还是不太懂。
江崇看过去,眼里既无语又带有一丝习以为常,嘴角一抽,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浦江的流域。”
薛明辉:???
莫名其妙!
“不对啊。”薛明辉疑惑。
江崇抬眼。
“白榆怎么会知道关于浦北的事?难不成小盛她师父把他们带过去了?那我们要不要过去救他们!”
江崇闭眼。
“你怎么了?”薛明辉不解。
竺晏冷冷道:“掌柜的,江先生应该是被你气到了。”
“为什么?”薛明辉更加困惑,他说什么做什么了吗?他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这次竺晏也不理他了,薛明辉只好求助地看向伏玉。
伏玉道:“虽然我不太明白他们二人的具体意思,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能确定的。”
“什么?”
伏玉:“他们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薛明辉:“……”
翌日,到了约定的时间,众人出门去云府。
总归是文试,不能再像昨日那般随便找块空地,地方是古一然他们选的,云舟也愿意借他们一间花厅。
薛明辉等人到时,简秋平在和云舟说话,屋里不见厉垣和半夏。
颜舒雅迎上来,解释:“厉垣有伤在身,半夏在照顾他,不能前来,诸位见谅。”
薛明辉摇了摇头:“客气了。”
颜舒雅又道:“薛公子,文斗与武斗不同,总归是要有个评判的人,我们请了云家主来见证评判,不知你们要不要也请一位?”
来之前,江崇交代过几人不要随意做决定,听她这么说,他们就都齐齐地看向江崇。
江崇道:“颜姑娘所言甚是,我已找了人去请,想来他们也快到了。”
不多时,云府门房就带人过来了。
“师兄?怎么是你。”古一然讶然。
周泽方白他一眼,同行的乔春开见状引开话题:“周兄,我们还是先和云家主见礼吧。”
古一然缩到简秋平身后去,周泽方嗤笑一声,和乔春开一同上前。
一番寒暄后,就开始论怎么比了。
端木楚和古一然约定时,只说是文试,谁也没想起来商议个具体比法,是作诗作赋,还是论道论理……
最后,众人决定论道,选一题目,两边各持观点,看谁说得有理,也就是辩论。
双方就是否该广开武道辩起来。
题目是江崇选的,观点就由灼灼奇侠团几人先选,毫无意外,选的是该。
他们从千年来的武学论起,期间多少世家门派,救世济民不知几回,就连当朝,太祖建国时也得到了不少江湖人的帮助,又举例了十几个世家门派,各派弟子如何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薛明辉听得心潮澎湃,而后江崇开始驳了。
古一然说武道历史悠久,他便说论历史,文道更是自文字创时便有,就连武学秘籍也是用的文字。
简秋平说武道救人,他就说救人门派有,仗着有几分功夫残害民众的更有,引经据典,又说了几个前朝皇帝借江湖之人为非作歹的例子。
几个回合过后,灼灼奇侠团哑口无言,胜负已分,但算上前一轮,就是平局了。
古一然干巴巴地问:“第三轮比什么?”
文是肯定比不过的,他们这群人里就没一个擅长作诗作赋的,今日比的不是作诗作赋尚且比不过,若是再比文,肯定也是不行的。
但是比武的话……厉垣伤了,下次伏玉肯定会有防备,他们根本没机会赢。
前路一片黑暗,古一然神情落寞,心想,莫非这次还是比不过他们?
江崇思索一二,道:“武林大会在即,几位都是要参加的,最后一场,不妨就比这个。”
言外之意,就是比谁在武林大会上拿的名次高。
古一然傻眼,愣愣道:“可是,伏玉姑娘……”
要是伏玉上场,他们怎么可能比得过。
“伏玉不会参加,几位尽可放心。”江崇语气坚定,无视了薛明辉不停抽搐的眼角,又说,“届时竺晏和小盛都会上场,我们还有端木公子……”
他看向柳思言和齐冶,二人齐齐摇头,便道:“我们这边有三人,你们也选三位,届时只看咱们选的人中谁在武林大会上表现更优。”
几人听了也没琢磨出有什么问题,答应下来。
事情既了,江崇便起身告辞,周泽方和乔春开热情邀请他们去正气盟住,其他人还没发表什么意见,江崇就同意了,几人只好跟着去。
浦北郡。
天光才刚暗下来一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屋门紧闭,不时有卫兵巡逻。
郡守府外两列士兵,俱披坚执锐,目光森寒,任何一丝动静都无法逃过。
远远过来一队卫兵,为首之人身上甲胄更加精良。众人见了他行军礼、开府门。
其余卫兵留下,那人进府,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到了书房,门口的仆从前去通传。
须臾,小厮请他进去。
书房内有两人,一人宽袍大袖,面容和善,约莫四五十岁,另一人乌发尽白,满面皱纹,一袭劲装,后面那位尊上位。
“卑职见过将军。”那人朝劲装老头行礼。
那名老将军微微颔首,示意他说话。
他道:“将军,各处人手都已安排妥当,粮草也已送达,押粮官送了消息过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郡守,老将军道:“尽管直说就是,班郡守乃朝中栋梁,可谓是我大梁的左膀右臂,又一心为国,没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是,”他呈上一封密信,道,“娘娘口谕,令我等依信中行事,如遇意外,将军可便宜行事。”
老将军将信打开细看。
班郡守自觉把脑袋移到另一边去,虽然他这个位置基本看不见。
“传令下去,后天出发。”
后天,便是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
“陶师兄, 林师兄他们来了。”
“怎么现在就来了?”陶信讶然,他还在理要带过去的伤药,人竟然就到了。
那名弟子道:“陶师兄,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先坐一会?”
陶信点头, 道:“请他们进来, 我去禀告师父, 你再去催一催盛师妹,叫她们快些收拾。”
陶信匆匆赶到章善那边,同他说了这事。
一听是林钧等人来了, 章善叫来服侍的弟子, 吩咐道:“去请你林师兄, 让他去叫一下你盛师姐, 让他们两个都到这来。”
那名弟子去了, 林钧一听是让他去找盛元冉, 欣然同意。
他熟门熟路跟着那名弟子到了盛元冉的居所,然后吃了个闭门羹。
那名弟子只送他到门口, 早就离开了。
林钧站在门口, 好声好气让盛元冉开门。
屋内不时响起动静, 但门却一直是关着的, 好似没听见外面人的话。
这处小院住的都是飞星派的弟子,众人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副场景了。
自盛师妹回来之后, 林钧就登门拜访了,也不知到底用的什么理由,连续几天过来都被章长老好好接待,还专门叫人把他送到盛师妹这来。
虽然看得多,还是有好热闹的弟子,路过时总忍不住状似无意地瞥过去一眼。
有时不幸和林钧对上视线, 但对方只是好脾性地笑笑,并未对此说什么,众人不免对他印象好了一些。
一名弟子路过,见他又被无视难免有些气愤。
林钧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算是他们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他本就对林钧有几分好感,后面两派取消联姻时也觉得可惜,认为盛元冉有些不知好歹。
在林钧上门这几天里,他也专门过来和林钧搭过话。
对着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飞星派弟子,林钧都是面带笑意,聊得有来有往。
那人对林钧印象更好,只觉盛元冉实在是太过分了。
因为她不愿意,师门都退步了!林钧一个名声在外的少侠被退亲后也没多说什么,现在只是上门拜访几次,盛元冉竟一点面子都不给!
那人气势汹汹过来,林钧正想开口,就见他“砰砰砰”地敲着门。
“开门!快开门!”他毫不客气地喊。
很快,门被打开,里面站着一名女子,窄袖劲装,笑意盈盈。
白榆道:“这位师兄,你……”
话未尽,那名弟子就推搡着进去,林钧跟上,在他后面劝:“师兄,何必如此,你还是快回来,不要惹盛妹妹不快。盛妹妹,你千万不要怪……”
“罪”字还没说完,林钧就发现屋里没有别人,一时卡在了那里。
那名弟子先他一步回神,冲到院中问责白榆:“盛师妹呢?怎么只有你在!”
白榆摊手:“我方才正要说呢,谁知道师兄你那么急,只好让你亲眼看看了。”
“不要废话,我问你盛师妹在哪?是不是你撺掇盛师妹跑出去的!”
白榆:“师兄,稍安勿躁,小盛只是去见她师父了,难道他们师徒见一见都不可以吗?”
那名弟子半信半疑,被林钧劝住,二人一齐往章善那边去。
白榆慢吞吞把门关上,走到路上时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
“对不住,姑娘,是小人没注意。”是一个样貌十足普通的杂役。
白榆没心情和他演,直截了当道:“曲班主,你回来干吗?难不成是放心小盛待在她师父身边了?”
这段时间,曲星河一直在后厨扮演帮工,时不时借着送饭的名义路过盛元冉屋子。
今晨送早饭时听到盛元冉和白榆说要主动去找师父,就在盛元冉出门时提着食盒,说要把早饭送过去那边,二人一齐走的。
曲星河面上还是对不起的模样,道:“东西送完了,我也没法多待。”
说到这,他不满道:“你还在这干嘛?不怕元冉被人诓了?”
“这就去,这就去。”白榆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往那边走。
曲星河看着气不顺,干脆不看,往另一边走了。
武林大会要开始了,他还得抓紧时间重新化张脸才能过去。
“秋平,你往脸上涂了什么玩意?”于老吹胡子瞪眼,显然是对简秋平这身装扮很是不满。
他今日穿了件极艳的红衣,外面套一身轻飘飘的白色外裳,头发倒是束起了,用的却是玉冠,刀把倒是没了装饰,刀鞘却是更花里胡哨了,在清晨的日光照耀下,整张脸都好似在发光。
简秋平辩白:“师叔,我可没涂什么,不信您上手试试。”
于老半信半疑狠狠揪了一把,并无感受到什么,嘟嘟囔囔道:“还真是。”
简秋平听见这句耳语,也顾不得吃痛了,卖好道:“前几日风姑娘送我一小罐珍珠粉,说是能美容养颜,我涂了几日,脸都白了许多。”
于老嗤道:“整日倒弄这些,我看武林大会后你也别跟我回碧霞帮了,我给锦绣坊坊主去一封信,请她收下你。”
“别啊,师叔,”简秋平哀求,“我把那罐送你,风姑娘说了,它也有抗老的功效。”
“去去去,我才懒得弄这些,你留着自己用吧。”于老一把推开他,视线一转,正巧看见薛明辉他们正往这边来,他又把简秋平叫回来。
“师叔,你改主意了?”
“滚一边去,不,把小薛他们请过来再滚。”
“哦。”
薛明辉等人来了。
两边问好过后,简秋平插嘴道:“师叔,我这就滚了。”
于老瞪圆眼睛,作势要踹他,简秋平已经溜到另一边了。
“让你们看笑话了。”于老苦笑一声。
这话着实难接。
说没有,再劝劝,容易显得隔岸观火,说是?那更不可能!
众人一时没接话,好在于老转了话头。
他道:“怎么不见小白?”
小盛他是知道的,被她师父带回去了,应该会跟着飞星派的人一起过来,可是白榆呢?白榆怎么没跟他们一块?
“她和小盛在一块。”薛明辉道。
于老点点头,心想应该是白榆不放心小盛一个人过去,不过她还是想太多了
章善此人,于老也是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的,虽然迂腐了些,可能会因为小盛不听管教生气,但小盛毕竟是他徒弟,他并不会做什么。
现下各派在陆陆续续进场,一刻钟后,终于看见了飞星派人的影子。
飞星派的位置和吹雪派紧邻,离碧霞帮有些远。
于老让人去把小盛和白榆叫过来。
才只远远看见一个影子,旁边忽然就刮过一阵风。
“起风了?”薛明辉还在状况外,经伏玉提醒才知道是竺晏出去了。
薛明辉半是不解半是努力共情地道:“之前都没看出来,竺晏原来是个急性子啊。”
说着,他哈哈笑了两声。
无人接话,笑声有些尴尬,他鼓着脸看江崇。
快说点什么!随便说什么!挖苦也可以啊!
须臾,江崇轻笑一声,道:“确实是起风了。”说话时,他视线一直落在远处。
薛明辉抬手,没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风,心中还在想是不是江崇这几天忙糊涂了,发丝就被吹到脸上。
起风了。
“师父,你头发乱了。”
白榆和竺晏大眼瞪小眼有一会了,盛元冉和来叫他们的碧霞帮弟子都快要走到了,她可算是等到竺晏说话了。
头发乱了?
说的什么废话,起风了头发乱不是很正常。
本来看见竺晏过来时白榆心里有些慌,她可还没忘记离开起自家徒弟生气了,还在想要怎么缓和,就听了这么一句毫无用处的话。
白榆随手把飞到前面的散发捋到耳后,毫不在意道:“没事,今日梳头时比较急,随便了些。”
“师父,你每次自己梳头都很随便。”竺晏毫不留情揭穿真相。
白榆一噎,庆幸想到还好江湖各派现在都在定好的位置上坐好了,也没人从这过,不然她的一世英名可就要毁了。
“乱说什么,只是今日而已。”白榆试图留住一丝面子。
竺晏垂眸,好似并不信她的话。
“你信我,真的只是今天随意了点。”
“嗯,”良久,竺晏才应了一声,道,“师父,没关系,我梳头的手艺很好的,日后我给你梳。”
白榆皱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师父,你又要拒绝我吗。”
白榆一愣,竺晏抬眼,眼中星星点点,眼尾泛红,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低声控诉:“你总是说话哄我,每次说好的都不认,是讨厌我吗?现在我只是想给你梳头,尽一份心意,你都不愿意吗?”
“没有没有,没有讨厌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白榆手忙脚乱地安慰,不停拍拍摸摸。
好一会,竺晏情绪总算平静下来,白榆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反复思索,她到底什么出尔反尔了?
明明只有上次说要带着他,结果没带上这一次而已?莫非自己忘了?
可她还年轻啊!是下一秒没了都会被感叹一句英年早逝的程度?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老糊涂了吧!
白榆百思不得其解,恰在此时武林盟主已经登上高台,她暂且把思绪扔到一边,拉着竺晏往于老他们那边去。
竺晏眸光一闪,紧接着跟上白榆,和她并肩而行。
武林盟主柳文渊,今年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做了近二十年的武林盟主,他早已对江湖上各项事务了然于心,哪怕是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也是第二次主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