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淮是一个半小时前发现病床上的人不对劲的,那么喜欢翻来覆去,睡觉极不老实的人忽然转了性子,没有将手脚探出被子不说,还半天纹丝不动,一直用被子捂着脸。
应淮强力扯过被子一看,果不其然,有人在他严防死守下,还能玩上一出偷龙转凤。
清楚替代南栀留在医院的女人只是拿钱办事,应淮没有为难她,拷问几句,确定她不清楚南栀去了哪里便放她走了。
医院,公路都有监控,找起人来不算费事。
得知南栀和谁离开,具体目的地后,应该让人安排了一辆车,自个儿开车前来。
此刻,他将南栀抱上代步车副驾驶,任由她拳打脚踢,锁好了安全带。
南栀仍在扯着嗓子胡言乱语,试图去解安全带:“你谁啊?拐卖儿童犯法你知不知道!我要打119,让门卫大爷来消灭你!”
应淮坐上驾驶座,倾身凑近,一只大手绕去她后脖颈,将人带得更近的同时,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这一吻用力极猛,冲开齿关,狠狠卷过她舌尖,再咬了一下。
力道控制得刚好,不至于让她破皮出血,但绝对会有痛感。
“认出老子没?”应淮额头抵住她的,压抑着满腔沸腾的焦灼怒意,气息粗重地问。
来势凶猛,热烈野蛮的深吻太过熟悉,加之舌尖传出的痛感直击灵魂,南栀清醒了两分,望向他定定出神。
没再叫嚷着要报警要下车。
应淮知道她这是认出了自己,再深深吻了她几下,感觉到她还有些鼻塞,呼吸很容易不畅,才缓慢松开了她。
南栀逃也似地摆正身子,朝向窗外大口呼吸。
她混乱的意识只是有零星回笼,勉强能够辨认身边人的程度。
她稍微喘匀了呼吸,偏过脑袋望他,慢慢记起先前收到的赌约提醒。
南栀没来由地来火,指着他鼻子,愤愤质问:“你为什么还不和我离婚?”
应淮锋利剑眉一蹙,眸光森寒,他迟缓偏过脑袋,阴沉莫测地盯她:“你说什么?”
语气之冲,恶劣凌厉,传达的意思分明是: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你知道这害我输掉了多少吗?”南栀打开手机,戳着屏幕给他看,急得快要哭了,“三四十万呢,我读研的时候一笔笔攒出来的零花钱呢!现在全没了全没了!”
应淮看着她手机上跳出的界面,忍俊不禁,居然是为了这事儿。
他唇边牵出薄薄弧度,掏出手机操纵几番,放柔语气哄:“乖,我赢的都给你。”
醉酒后的南栀是一根筋,一门心思惦记自己赔的钱,闹了好一阵,闹得累了才丢开手机,歪头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是新的一天,又回到那间住了三天三夜,较为熟悉的病房。
这张床昨天被人睡过,床单被套全换过,散发一股淡雅宜人的栀子香。
南栀侧面睡的,一睁开眼就看见应淮坐在一步之遥的陪护椅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手持手机在回工作信息,余光捕捉到她醒来,他错开眸光向她望来。
要说前一秒南栀还有醉酒的后遗症,大脑不算清醒,处于状况之外,对视的这一瞬简直是最猛最烈的醒酒汤,她立马不能再清醒了。
昨天如何从医院逃走,又是如何被他抓包在餐厅,强行带上车,一幕幕走马灯似的,飞速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
南栀又羞又囧,又惊又怕,本能地cos鸵鸟,翻个身背对他。
好似只要自己看不见,应淮就不存在,就不会算昨天的账一样。
应淮确实没有急于清算,调了一杯解酒的蜂蜜水,让她起来喝了:“脑袋痛不痛?”
“不痛。”南栀逼不得已坐起来,咬住吸管垂低视线,使劲儿摇了摇头。
应淮看她脸色还算正常,没再多问,拿走她喝得差不多的蜂蜜水,换上了营养可口的早餐。
折叠小桌板撑在床上,南栀边慢条斯理地喝粥,边斜过眼尾瞄他。
应淮又坐到陪护椅上回复消息,目光没有定在她身上,可她难以自在。
昨天的桩桩件件不好解释,应淮一时不发难,南栀就感觉头顶上悬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由他斩下。
南栀干脆找来手机转移注意力。
短信有一条醒目的红色提醒,但她没管,率先进入微信,询问赵晴好。
得知她在酒店躺得别提多好,也是刚醒,南栀就放心了。
在微信逛完一圈,把该回的消息都回了,又去其他软件刷了一轮,发现没什么可刷的了,才慢慢悠悠去消灭冒在短信右上角的小红点。
南栀以为是推销广告,或者是肖风起那种被她删了微信好友,只能通过这个渠道找她不痛快的垃圾信息,不曾想大大出乎意料。
她立马丢开粥勺,拿近手机,把短短几行短信内容读了又读。
她收到了一笔一千五百万的转账。
至于转账人……
南栀狠狠揉了几把眼睛,再轻轻拧了自己胳膊一下,确定不是眼花缭乱,现在也不是在梦中。
她转过视线,不可思议地望向一旁的男人:“你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投资款打错人了?”
也不应该啊,至南给华彩的第二笔投资早就到位了。
应淮撩起眼,不咸不淡看回去,轻飘飘提醒:“赔你的。”
南栀惊怔不已,迟钝地想起昨晚的事。
艰难消化了半晌,逐一串联前因后果,她恍然大悟,更加难以置信,放低音量犹疑着问:“那个赌我们不会离婚的人是你?”
那场赌约起得突兀潦草,纯属是沪市那些公子哥们闲来无事,在肖雪飞的撺掇下,将他俩当成了乐子。
当然,那些人也是真的不看好他们的婚姻,不认为他们能维持多久,才会全部压“会离”。
只有一个匿名账号赌了“不会离”,并且出手豪横,压下一笔一千万的天价。
入耳她无法相信的夸张问话,应淮眸光微晃,不太愉悦,递出去的意思是:你说废话。
南栀惊诧更重,细细去想赌约开设的时间。
他们那会儿的关系还很别扭奇怪,更多的是利益捆绑,随时随地可能置气拌嘴闹翻,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正常夫妻。
可偏偏在那种摇摇晃晃的情形下,应淮压了他们不会离。
“那个,你不会是想赚钱才没和我离婚的吧?”南栀被这个从天而降的突发状况砸得有点懵,感觉自己残存了醉意,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毕竟在公布赌约结果的昨晚,只有他一个赚得盆满钵满。
不料这话刚一问出口,应淮像是被炸弹轰中,俊俏的脸上忽地阴霾滚滚,怒不可遏站起身,乌瞳肃杀,居高临下盯她。
在九霄云外锁定猎物的鹰一般,下一秒就要狂扇恢宏羽翼,席卷烈烈劲风,俯冲直下。
南栀这只被相中的小鸡崽惊得打了个寒颤,转开脑袋,整个人蜷起来,朝床铺另一边缩。
然而还是逃不过老鹰锋锐的利爪。
应淮大手伸来,钳住她下颌抬高,迫得她视线跟着转动。
他双眼汹涌晦暗,如有涡旋疯狂聚集打转,音色又低又沉,字字铿锵:“从和你结婚起,我就没想过要离,一秒钟都没想过。”
南栀被迫仰望他,羽睫茫然地颤,惊疑不定:“你当初娶我……”
“你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因为爷爷奶奶,不是因为什么人催,还没有人可以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情,我娶你只是因为我想娶你。”
应淮估计被她那句欠缺思考的问话刺激得厉害,一句接一句,不含一丝玩笑。
“我受不了你和其他男人在一起,那个姓林的狗东西搂你的时候,我恨不得提一把菜刀过去,把他爪子卸了,我那会儿就是疯狂地想要把你抢回来,当女朋友都觉得不够,只想一步到位,用一张结婚证和你牵扯不清。”
南栀大惊,她的确对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娶自己有过无数猜测,也隐约感觉出了和爷爷奶奶无关,她甚至怀疑过他只是为了报复她当年甩了他。
应淮以前可是说过“我娶你就是为了膈应你,折磨你,报复你”。
虽然那是在两人闹脾气,话赶话争吵的时候。
南栀无论如何没往这方面想过。
是以,听完了这一连串,南栀迟迟缓不过来,饶是心中大概有了猜测,还是不敢轻易下结论,小心惴惴地问:“你,为什么想要娶我啊?”
“还能为什么?”应淮被她气笑了,“因为我喜欢你,哪怕过去了三年,我还是一得知你回国的消息就忍不住,定机票飞去了贡市。”
他低低呵了一声:“真特么像一条哈巴狗。”
他最看不起这种只会围着主人打转,使劲儿摇尾巴的狗。
又在她面前,当得心甘情愿。
南栀仍是仰头望着的姿势,一瞬不动,眼眶悄无声息泛出了红。
应淮愕然,忙不迭松开她下巴,问声着急:“怎么哭了?”
南栀垂下脑袋,吸吸鼻子,委委屈屈说:“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之前被南万康和康淑华知道结婚,她带他回家面见父母,他倒是说过娶她是因为喜欢。
可那是他对父母的解释,南栀一度以为那只是扯来当闪婚理由的绝佳借口。
听此,换应淮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南栀眼眶酸涩更重,嗓音哽咽,说不下去。
应淮听懂了,她一直以为他不喜欢她,亦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大学时和她谈恋爱纯粹是觉得她这一款新鲜,没有玩过,找来打发时间取些乐子。
不怪南栀会这么想,应淮从前确实混账,和每一个女生开始怀的都是这种心思。
不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女生对他又有多少真心?
看上他的脸,馋他的身子,最想要的是他钱包里,一开心就会往外洒的钞票。
和他那个畜生生父身边的乱颤花枝如出一辙。
所以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极快,没两天就厌烦了,连牵手都觉得膈应。
应淮不得不承认,和南栀的开始并没有任何不同,他当年对她的确是先玩玩看,玩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只是结局成了脱缰的野马,不受人力控制,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自己玩了进去。
因为只有这个女生会蠢到大晚上的冒着电闪雷鸣,倾盆暴雨,跨越大半座城市,淋得浑身湿透,打滑摔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也要不顾一切地从安稳寝室跑到露天沿海,在漫无边际的海岸线找到瑟瑟发抖的他,倾尽全力拥入怀中。
那一刻,应淮在自我放逐的浑浑噩噩,暗无天日之中见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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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更哦
第64章 圆满(三更) 他们不爱你,我爱你。……
陡然间, 应淮胸腔像是打翻了一池五味杂陈的水,酸楚闷胀得厉害。
他坐上床沿,把南栀拥入怀中, 轻柔抹掉那些夺眶的泪珠, 慌忙哄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我表白得太晚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 像她这样心思细腻敏感,丁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胡思乱想的女生,需要更多更直白的肯定。
是他从前的我行我素,迟钝反应推远了她。
“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和我分手?”应淮声线喑哑, 艰难问出。
南栀沾了水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应声。
应淮也不穷追猛打, 双臂又添了力道,将人拥得更紧。
如果真是这个原因,他认了。
是他活该。
南栀似乎担心他会再问, 转移话题:“我昨天不该偷偷跑出去, 害你担心了。”
应淮的确担心坏了,当时扯开被子, 看见病床上躺的是一个全然陌生女人的惊惧恐慌感, 这一刻回想还会后怕。
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以后和我好好说。”应淮揉着她的发丝回。
“我是想和你好好说,可是你这几天又冷又凶, ”南栀憋了几个昼夜的情绪, 这会儿恨不得全部倾泻,唇瓣一撇,憋闷控诉, “你都不怎么理我,就整天盯着我,好像我犯了罪大恶极的错,你晚上也不上床,不抱着我睡。”
应淮这几天陪护确实反常,没有非要和她挤一张床,因为哪怕这是这家医院最好的病房,病床也算不得宽敞,考虑到她睡觉不喜欢被挤。
加上应淮这次回国仓促,还有不少工作留在了洛杉矶,两边隔着时差,他常常需要大半夜突然起床处理,担心吵到她本就不算多好的睡眠。
“这张床太小了,我们明天出院回去,每天都抱着你睡,好不好?”应淮心下软得一塌糊涂,赶忙哄道。
南栀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抬头瞄他一下:“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跑来河省没告诉你,也不和你说邹阿姨都说了什么。”
应淮之前确实因为这些事情绪波动较大,但更多的不是气,是无可奈何。
他从南栀开始不接视频,只接电话开始就觉得不太对劲,一查才知道她来河省出差了。
应淮在异国他乡连轴转,忙到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靠挤,但仍旧感觉空落落的,极不踏实。
在电话中听见她声音不对,又感冒了以后,应淮再也忍不住,搁置了在洛杉矶的一切行程,搭乘最快航班飞了回来。
南栀没告知他来了河省,他当然也赌着一口气,没提前说。
不曾想,一落地河省,赶到南栀所在的施工公园,会碰上她感冒加重到晕厥。
眼下,应淮搂着安然无恙,体温正常的她,什么都不想去计较了,他下颌蹭上她发顶,淡声回:“没关系。”
能为她操碎了心,何尝不是一种恩赐?
总比那三年只能隔着千里万里,没有任何资格与立场靠近强。
他越是不和自己计较,南栀心里越不是滋味,她抿抿唇瓣,闷闷开口:“她说你这段时间突然忙了起来,和生你的那个男人有关。”
应淮眸光沉了沉,极不愉悦,但没有再瞒着她。
“知道她为什么要找上你吗?”应淮反问。
南栀似乎清楚,又一头雾水。
邹胜楠来者不善,目的不纯,可一开始想要从她这里撕开突破口,急于和应淮修复关系的态度,不像是假的。
应淮淡淡给出一个解释:“爷爷奶奶准备立遗嘱了。”
南栀错愕,伸长脖子与他直视:“爷爷奶奶身体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就要考虑遗嘱了?”
“是很好,”应淮回,“但他们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南栀一想也是,就连南万康和蔡淑华都在这两年立了遗嘱,更何况是家大业大的应家,爷爷奶奶名下资产不可想象,确实应当早做打算。
南万康和蔡淑华的遗嘱特别简单,他们喊来律师起草时,南栀在场,南家的所有将来都是她的。
而应家……
应淮的生父是独生子,他也是。
这个遗产分配……
南栀忽然打了一个寒颤,想到一个从前压根不会想的可能性:“你的亲生父母想要和你……”
“嗯,他们想要和我争遗产。”应淮倒是风轻云淡,丝毫不觉得意外。
南栀立马被一泓酸楚浸泡,从脚漫过头,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闷堵难受。
她听过兄弟姐妹之间为了遗产互相算计,闹得鸡飞狗跳,没成想父母和亲生孩子之间也会。
应淮似是清楚她会情绪起伏,使劲儿揉了几下她脑袋,无声安抚:“因为我的事,他们早就和爷爷奶奶闹翻了,知道爷爷奶奶心疼我,喜欢你,会把绝大部分留给我们,他们妄想得到更多的话,只有从我们这里下手。”
早在几个月前,爷爷奶奶约见律师,流露出有立遗嘱的讯息,应淮的亲生父亲应良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猫,试图联系他了。
他一开始是好声好气地约见,后面冷冰冰地表示可以坐下来谈条件。
应淮全部没理会后,他便给至南资本找麻烦,逼迫应淮去见他。
当然,应淮至今都没有理会过那只急得快要跳墙的疯狗。
比起他,邹胜楠显然更怀柔一些。
她作为应家名义上的儿媳妇,自然不可能将遗产拱手相让,只是她没有从一开始就找上应淮,而是将目标对准了南栀。
她清楚同为女人,那些感人肺腑的话,南栀多半会心软,会愿意牵桥搭线。
“她从来就是一个很有野心,很善于利用身边一切人脉资源的女人,”应淮音色平淡,仿若在说一个街上对面擦肩,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是,她是只有我一个儿子,但她还有女儿,和外面男人生的。”
应淮第一次得知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什么时候呢?小学一二年级吧。
那时年纪小,上学和放学,班上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接送,而他只有爷爷奶奶和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