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约莫在琢磨公司要事,视线低垂,眉宇凝重,有些苍白的脸上覆盖一层朦胧厚重,挥之不去的焦愁。
五二九眼尖地看见她,乌溜溜的双瞳瞬时比头顶灯盏还亮。
应淮适时松开牵引绳,它不再有任何束缚,随心所欲,汪汪汪地跑向了南栀。
南栀错愕,放慢脚步抬头一看,一只熟悉的德牧已然飞起前面两只脚,以一种求抱抱的姿势,蹭来了她身上。
南栀又惊又喜,放任它在身前蹭了又蹭,撒娇般地嘤嘤嘤。
她扬起嘴角,揉了揉它脑袋:“你怎么来的?”
话音未落,余光闯入一抹颀长身影。
南栀心脏猛然收缩,掀眸望去,果不其然瞧见了应淮。
三四天不见,应淮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庞依然如寒冰般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低眼看向五二九,没好气地骂:“就你事多,非要来。”
五二九扭头朝他凶恶地叫了几声,再转回头,扑在南栀怀中嘤嘤嘤。
南栀有些尴尬,又觉得这样一声不吭地一走了之,特别对不起五二九,它每一声细微的哼哼唧唧都像是在质问她怎么把它丢下了。
三年前已经丢下过它一次。
南栀抱着五二九安抚了好一会儿,抱到实在承受不起它比自己轻不了几斤的分量,才将它放到地上。
她拾起牵引绳,小声和应淮商量:“我带它回去养几天吧。”
她以为应淮是被五二九烦透了,专门送它过来,对此不会有什么异议,牵着狗子就准备走。
不料应淮幽幽反问:“你拿什么养?”
南栀止住步子。
应淮:“你那里养过狗吗?有狗窝有狗粮吗?”
“我可以现在在网上下单,等会儿就送到家了。”外卖到家不能更便捷了,南栀不认为这是一件会伤脑筋的事情。
应淮:“它要单狗单间,面积不能小于一百平米。”
南栀:“……”
她那套公寓统共一百来平米,哪里有不低于一百平米的房间给狗子住?最大的客厅都不够。
“它每天还要在有山有湖,有游泳池,不小于一千平米的花园随便跑圈,你有吗?”应淮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还是你打算委屈它,让它去小区楼下的绿化带,和别的狗争抢地盘?”
南栀:“……”小区绿化带都没有这么齐全的设施。
应淮:“还有……”
南栀以为他还要再炫一下那栋位于龙湖壹号的顶级豪宅,却听见他说:“它饿了,要吃饭。”
南栀看向五二九,五二九也仰头望向她,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高高直立的耳朵还动了两下。
它饿没饿,南栀瞧不出来,反正自己是真的挺饿,中午就没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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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别扭扭,口是心非,心口不一的应狗[捂脸笑哭]
第38章 应总 很好,都叫他应总了。
半个小时后, 南栀离开工业园区,和应淮走进一家位于市中心的中餐厅。
没办法,五二九黏她, 无论如何不肯远离她的脚踝, 应淮作为狗子的监护人,又舍不得让狗子跟她回去受委屈, 她只得和他们来了。
餐厅是特意挑选的对宠物友好的, 配有专业健康的狗饭。
他们坐在包厢这一边享用可口的川菜,五二九的饭碗则安置在不远处。
不大不小的长方形餐桌,南栀和应淮对面落座,稍微抬眼就能瞧见那张过分优越,又过分冷感的硬朗面庞, 南栀不太自在,偶尔视线流转, 都去瞧一旁的五二九。
发现它没吃两口就远离了饭碗,叼着服务员送来的玩具玩了。
“是不是这里的饭不合它胃口?”南栀担心地问。
应淮瞧了一下五二九,想着它是没吃晚饭, 但下午零食吃得多。
“不用管它, 饿疯了自然会吃。”应淮收回视线,凉淡地说。
南栀:“……”
她不好再说, 夹起一块没有骨头的冷吃兔, 慢条斯理咀嚼。
应淮缄默几分钟,不经意问起:“公司碰上难事儿了?”
南栀咽下香辣的兔肉, 掀起眼帘, 惶恐地瞄他一下,低下头使劲儿摇了摇。
应淮看着她这副什么也不肯说,对自己好似防贼一样的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 冷沉声线,着重提醒:“我应该算是你现在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关系最亲近的人。”
南栀微有惊诧,心脏突地蹦高。
记起奶奶说过他们是夫妻,理应互帮互衬,在公司经营上遇到什么任何难题,都可以找他这个颇有些能耐的老手帮忙。
不过下一秒,应淮疏离补充:“至少在法律关系上。”
南栀跳起的心脏止不住下坠,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没来由地蜿蜒纠缠。
她盯向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戳,音色同样凉薄疏冷:“嗯,那也只是在法律上。”
除去红本本上那点儿关系,他们什么也不是,毕竟他们不是正常步入婚姻殿堂,而是充斥了汹涌恼怒、怨怪与相互利用折磨的心机。
应淮太阳穴又在突突地找存在感,他捏握筷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竭尽全力忍了又忍,才没有扔掉筷子。
不多时,他低低冷嗤一声,换上了更为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一副面孔:“行,我就和你好好说说我们之间另一层法律关系。”
南栀快速抬眸,知道他指的是投资方和被投资方。
应淮略略正了正坐姿,好似一瞬间回到了无数人蜂蛹而至,追名逐利的十里洋场,回到血雨腥风,又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商界,坐的不是好酒好菜的偏安一隅,而是唇齿轻微一碰便能敲下对方生死的宣判席。
他高居上位,睥睨众生,将冷血无情,唯利至上的商人做派展现得淋漓尽致:“至南成立到今天,我投资了大大小小二三十个项目,没有一个亏过本,我可不想在你这里破例,有损至南长胜不败的名声。”
自打接到他的投资以来,南栀短暂地兴奋过一段时间,继而便是一堆现实问题,会不会让他亏本,他会不会撤回投资这样的猜测,不知道浮出过脑海多少次。
此刻面对他直白刺骨的点破,南栀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地自容,难以承受,埋下了脑袋。
应淮不再和她绕弯子,直接道:“你招不到人。”
南栀讶异地抬头看去。
应淮平淡给出说明:“不难猜。”
南栀无措地抿抿唇瓣,点头道:“肖风起料定了我们有了资金以后,第一件要事就是招兵买马,他在和我们争人,彩灯行业就这么大,行业里面叫得出名号,有几把刷子的那伙人都去了灯熠。”
应淮不假思索:“那就去找现在不在这一行,但未来会在的另一伙人。”
南栀没太听明白,疑惑地扇动眼睫。
应淮口吻四平八稳:“贡市政府和文旅局为了弘扬彩灯文化,让更多年轻人投入彩灯制作与传承中,三年前,在这座城市唯一那所本科开设了彩灯艺术系,培养彩灯设计,制作和管理的专业人才。”
“找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南栀清楚贡市学院新开不久的彩灯相关专业,当年爸爸还被校长邀请,参加了这个极具地方特色与非遗传承的新系成立挂牌的剪彩仪式。
但她没考虑过对他们抛出橄榄枝。
至少现在不会考虑。
“不行,他们太稚嫩了,两三年的在校生活,学的几乎是理论,实践太少太少了。”南栀仔细想了想,坚决摇头。
“你不了解彩灯这一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一个又一个的灯组打磨手艺太重要了,大学生刚接触彩灯没多久,就算再出类拔萃,天赋异禀,做一般的灯组或许没问题,但我想要拿下的是最最大型,直接要代表彩灯这一行最高水准的贡市灯会,要让华彩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必须要找手艺数一数二的老师傅,做出能让人耳目一新,记忆深刻的灯组。
“哪怕是设计这一块,我想找年轻人,也是那种从业了几年,有代表作品的。”
去任何一年的贡市灯会制作现场看,都不会是由一群没两个经验的青瓜蛋子组成的,随便采访一个在不起眼的角落焊接铁丝的师傅,都有至少七八年的制灯工龄。
再细究近两年火出圈的大型彩灯设计师,没一个是纯新人。
“有经验的师傅是好,”应淮用词尖利,直击要害,“你招得到吗?”
南栀一噎。
“招不到就另辟蹊径。”应淮从来不会一条路走到黑,相反,他往往剑走偏锋,穿行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是个天生的赌徒。
“你亲自面视过彩灯专业的大学生吗?考察过他们的资质吗?”
南栀被他接连的发问砸得有些懵,不太好意思地摇摇头。
“没有亲眼所见,亲自对比衡量,就不要盲目下定论。”应淮目色沉沉注视她,“要是我也像你这样,就不会有今天月活高到七亿,大街小巷随时随地都能看见有人在刷的‘有闲’了。”
“有闲”这个短视频平台从一无所有,开发者陈靖濒临放弃销毁到如今的应有尽有的发家史,又一次在南栀脑海中过了一遍。
她清楚知道那是应淮十八岁的眼光,是他在周围人高声质疑的时候,固执己见,非要选定的投资方向。
那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给项目注资,后面有过起落,但最终无一例外,高调地站在了赢家一方,赚得盆满钵满。
他的点拨曾经有人重金难求,分量可想而知。
南栀乌黑双瞳垂去低处,反反复复,详细琢磨他的字字句句。
不多时,她摸出手机给人事部的曾姐发了一条消息,让她去探探贡市学院彩灯艺术系的学生。
消息点下发送键,收到曾姐回复“好的小南总”,南栀没来由地小松了一口气,有一种积压了多日的繁重苦闷终于找见薄弱处,能够破开一线裂缝的痛快感。
毕竟这可是名声在外的应总的提议,她还没有真正实践,就感觉已经成功一半了。
再度操作筷子夹冷吃兔,南栀觉得兔肉更有滋有味,麻辣爽口了。
放松愉快地连吃了好几块兔肉,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禁不住昂起脸问:“你专门去了解过彩灯这一行吗?”
毕竟出了贡市,彩灯其实很冷门小众,贡市学院的彩灯艺术系虽然放眼全国独此一份,但开设时间太短,暂时还没能培养出像南栀爷爷一样的彩灯制作的大家,鲜少有人知情。
恐怕贡市不少本地人都不知道在自家门口的大学,开设了这个专业。
应淮收放自如的神色不自然卡顿一下,眼前闪过这几天电脑的搜索栏,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便是“彩灯”。
他从第一天收到下属传回来,关于她不怎么吃三餐,连泡芙都最多吃一个的消息,便猜出她遇到了烦心事。
能让她烦的不是他,就是华彩了。
应淮迅速调整细微表情,又用精明商人的口吻反问:“我投资了的项目,可能一点资料都不了解吗?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眼睁睁看着它打水漂?”
他才不会告知,其实坐到了他目前的位置上,投资华彩这种蚂蚁一样大小的项目,压根用不着他亲自操心,下面有的是专业人员分析把控,他最多定期过目两眼,敲定一下大方向。
南栀一想很有道理,轻声回了一个“哦”,没再多问。
应淮也不再言语,看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惬意而满足。
等到她吃完,放下筷子擦拭唇角,他浓黑的眼睫不自在地颤了两下,缓声开口:“那个,今晚……”
南栀眼角眉梢不自觉挂上的轻松弧度霎时间绷紧,正了正脸色,匆忙打断:“我后面会每天抽空去看五二九的。”
应淮眸底一暗,两汪深不见底的漩涡无声打转。
南栀起身去揉揉五二九的脑袋,牵出笑说:“今天拜拜了,明天见哦。”
和狗子告完别,她背起单肩包,抬步朝包厢出口走。
应淮跟着站了起来,喊声带了点儿急促:“南栀。”
南栀停下脚步,稍微侧过脸。
应淮:“我可以睡……”
南栀视线跃出窗外,从被愈发强势的风力卷得东摇西摆的树梢,移向无星无月,只有层层乌云积攒汇聚的天际:“应总,等会儿可能要下雨,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应淮脸色霎时铁青,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攥成硬拳。
好,很好。
都叫他应总了。
回到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公寓,南栀和爸爸妈妈在家族群里聊了几页,再回完远在沪市的奶奶的日常问候,洗漱妥当,窝去了书房。
外面的天气变化更为激烈,滂沱风雨好似逼近到了跟前,窗帘被吹得纷纷扬扬。
南栀关好窗户,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查阅贡市学院彩灯艺术系的详尽信息。
看着看着过了十二点,她才揉着困倦的眼睛回了卧室。
关灯没睡下去多久,窗外淅淅沥沥响起雨声,黑沉房间忽地被一道亮闪刺过,紧接着是一声又低又闷的雷响。
酝酿春雷的中心估摸离这边有一定距离,传进半梦半醒,大半意识跌入无序时空的南栀耳中,影响不算多大。
她仅仅是拧起眉头翻了个身,扯起被子盖过脑袋,捂住耳朵。
还是有一点吵。
然而这不过是开胃小菜,滚滚春雷蓄力已久,狂妄能量持续不断,以倍速释放。
没两分钟,正负电极激烈对撞在翻滚云层,当空劈下的支状闪电明亮了不止一倍,相伴而生的轰然雷动战栗了半座小城。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南栀刷地清醒,在盖头的被子下方睁大了眼。
她一把扯开被子,坐起身,望向黑漆漆的窗帘。
不多时,又一道闪电和惊雷前后脚抵达,相继凶猛刺激双眼和耳膜。
南栀对这样强烈到自带恐怖特效的自然现象无感,可被束缚在胸腔的心脏不受控制,越撞越快,惴惴不得安宁。
在又一次闪电点亮整个房间的时候,南栀慌张拿过手机,翻找通讯录。
几乎和雷声响彻天际的同时,她急不可耐拨打了一个号码。
和大自然制造,足以震动成千上万梦中人的雷响相比,手机听筒传出的嘟嘟等待音足以忽略不计。
但南栀却感觉这一声接一声,好似永无止尽的嘟音是广袤世间最小又最大的一场天灾,搅拌机一样搅动她每一根越跳越烈的神经。
一个个拨打出去的电话无人接听,室外纷杂雨声交织的电闪雷鸣愈加疯狂凶残,好似要将这渺渺天地尽数覆灭。
不知道第多少个拨打出去的电话收到机械女声提示的“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南栀再也坐不住。
她急急慌慌下了床,胡乱在睡衣外面罩上长风衣,抓过车钥匙奔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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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9章 雷雨 拥住了颤颤巍巍的他。
凌晨一两点钟, 雷声滚滚,暴雨如瀑,极速降低的能见度将两边行道树上悬挂的彩灯打得丧失了大半光彩, 奄奄一息。
四通八达的市区大道空无一人, 零星驶过几辆披风赶雨的车。
南栀的车便是其中一员。
她车技一般,胆子又相当有限, 心急火燎, 却不敢在这种糟糕到快要累坏雨刮器的鬼天气开太快。
在一个路口焦灼等待红绿灯,瞟着天边一道蜿蜒崎岖的紫红色闪电,南栀面色紧张凝重,握紧方向盘的双手浸出了一层薄汗。
联想到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赶过一场雷雨夜。
彼时她刚刚大二, 和应淮在一起没多久。
那日黄昏的气候就算不得多好,天气预报接连发布了暴雨黄色预警。
因此, 南栀和应淮吃过晚饭,没有坐上他的超跑,一块儿上山, 或者绕海, 在无垠夜空下感受极速飙车的快感,而是早早回了学校。
应淮送她到寝室楼下, 她望一眼乌云压顶, 边缘却镶嵌一圈光晕的天空,不放心地说:“快下雨了, 你最好不要再出去玩了, 早点回去吧,免得淋雨。”
应淮受不得人管教,更何况是一时兴起, 找来玩玩的小女友。
他纯粹看她一副乖乖女做派,胆子贼小,却敢偷偷摸摸跟踪自己,觉得有点意思。
应淮没应,弓腰俯下身,吊儿郎当牵起唇角,混不吝地说:“你再废话,磨磨蹭蹭不进去,就要跟老子走了。”
南栀惊臊交加,忙不迭转身,跑进了寝室楼。
为了不和那两个看不惯自己的室友打过多的照面,趁她们还没回来,南栀早早去洗漱,爬上床铺,拉好遮光床帘,将自己严严实实藏起来。
没一会儿,阳台外面的塑料雨棚被砸得噼里啪啦,应当是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