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许在家乡是佼佼者,但在沪市,什么也不是。
家世,长相,成绩,甚至是她引以为傲的画画,在大学里,远远超过她的都太多太多了。
寝室有两个个高貌美的女生是沪市本地人,家里生意做到了全国拔尖,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奢品牌,谈论的话题往往在国外小众又新奇的地方。
南栀一门心思钻研画画,对其余诸多事欠缺了解,无法插得上嘴。
第一次和她们碰面,南栀甜笑着介绍自己来自川省贡市,她们不屑一顾,语气趾高气扬:“贡市?川省还有这个城市呢?没听说过。”
那时的南栀相当单纯天真,因此受挫却没有轻易放弃,详细地为她们介绍家乡,介绍最拿得出手的特色之一——彩灯。
南栀还热情地发出邀请:“过年期间,你们可以来贡市看彩灯,到时候联系我,住我家里。”
“谁过年留在国内啊?我们约了去澳洲晒太阳。”她们眼尾斜挑,用像是看从穷乡僻壤来的乡巴佬一样的眼神瞥了她一下。
言外之意好像还有:你确定你家里能住人?
自此以后,这两个室友没再搭理过南栀,南栀的日常生活用品放在寝室,她们都离得远远的,似乎那是生化武器,一旦不小心沾上就会惹到致命病毒。
这不是孤例,室友们有一个从初高中就开始组建的小团体,那伙自持沪市本地户口,目中无人的人又很快在大学发展。
这伙规模不小的存在应该是通过两个室友知道了南栀,只要南栀在校园碰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收到和室友相似的轻蔑打量。
南栀从前和同学关系都很要好,总是最受欢迎的那一个,这是她第一次在人际关系上体会到挫败。
加上她头一回背井离乡,离开父母和爷爷这样久,这样远,赵晴好的大学又隔得十万八千里远,一学期碰一次面都难,南栀全然无法适应如此压抑的大学生活。
整个人仿若被抽掉了绝大部分灵气,成天浑浑噩噩,走在路上都会下意识低下脑袋闪躲视线,唯恐撞上那一伙人。
她往常一气呵成,灵感泉涌的绘画随之僵化停摆,提起轻飘飘的画笔总觉得重若千钧,一股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轰然逼近。
特别是上专业课,坐在画室,和一群一个赛一个厉害的大佬级别的同学画同一个主题时,南栀恍惚感觉只要自己一下笔,就会收获到无数类似“你怎么画成这样”“你画成这样也能来读沪大美院”“你艺考的时候别不是找人代笔了吧”的犀利质疑。
渐渐的,南栀把自己活成了蜗牛,每天远离熙攘人群,独来独往,怯懦躲入自己一片片黏起来的壳里。
曾经不知道多少次在听到那伙人毫无顾忌的嘲讽,在拿起画笔,因为快要呼吸不过来,将笔远远扔开的时候,南栀谋生过想要退学,离开沪市,逃回贡市的念头。
直至她游魂似地飘荡在校园,再度见到了那个第一天入学有过一面之缘的嚣张少年,直至在学校一次次地听见和他相关的讯息。
每每见到他那副比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作品还要凌厉英挺的面庞,完美黄金比例的身形,南栀有气无力垂落在身侧,濒临死亡的右手总会不受控制地抬动食指,悄无声息地勾勾画画。
她那些不是空白页,就是被尖锐暴躁的笔锋划得四分五裂的速写本,终于慢慢有了正常自然的线条。
而此时此刻,肖雪飞那一眼蕴藏的蔑视与嗤之以鼻,比起当年那伙人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比起那些家里生意只是比华彩强那么一点,在沪市商圈根本排不进前排的半壶水,她可是实打实的顶级家族的千金。
肖雪飞今天穿的裙子和当初肖风起拿给南栀看的照片,她和应淮单独坐在高级法餐厅,晒着日光享受下午茶,所穿的大同小异。
三年过去,肖大小姐估计早就丢了那条旧裙子,但特意选了条大差不差的。
目的在于提醒南栀什么,不言而喻。
应淮约莫瞧出了南栀在肖雪飞出现后的异样,搂在她肩膀上的手用力捏了捏:“要不要回去?”
南栀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她从洗手间出来,一时间也不想回去,沿着折角拐去一边,站到走廊吹了会儿风。
微凉夜风将脑子吹得越发清醒,南栀勉强调整乱作一团的心绪,缓慢往回走。
应淮似乎不在包厢,不知道是出来找她了,还是忙别的,南栀刚走到包厢门口,便从没有关严的缝隙间,听见里面人肆无忌惮的谈论。
“这南栀还能是谁?应哥那前女友啊,”有个男的扯着嗓门在说,是那几张熟面孔中的个,“胆子特他妈牛叉,敢甩应哥那个。”
“我擦,真的假的。”
“南栀,至南……传言没诓我啊。”
听到这里,南栀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当初应淮成立公司的时候,没想好名字,直接就叫“没想好”,后面有一天,他突然说想改公司名字。
他想一出是一出,不按常理出牌,南栀习以为常,随口一问:“你想改成什么?”
应淮早就考虑好了,从身后拥住她,细细磨蹭她脖颈说:“至南。”
南栀一惊。
至南,南栀。
她惊诧地回过头:“你改成这个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应淮淡声反问。
“万一,万一……”
南栀嗫嚅半晌,终究没能说出万一我们分手了,这个名字怎么办?
应淮像是听到了后面半段,眸色微沉,加重语气强调:“没有万一。”
可事实是,的确发生了万一。
南栀也终于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分手了,至南还叫至南。
至于为什么没改名字……
南栀是应淮前女友的身份一经抖露,包厢顿时像是水入热油,炸开了锅。
“不会吧不会吧,应哥不是恨死那女的了吗?怎么还娶呢?”
“谁知道应哥怎么想的?”
“应哥的心思我们要是猜得透,我们也能搞出一个那么牛逼的投资公司。”
“还能为什么?”一群粗狂浑厚的男声中,一道尖细女声显得尤其高昂突兀,“为了报复呗。”
是肖雪飞。
南栀面色生寒,搅和在双手紧了紧,无意识摸向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其他人呆滞了片刻,没太能跟上肖雪飞的脑回路:“报复?”
肖雪飞灌了一口白酒,扯起潋滟红唇,勾勒夸张眼线的眼尾斜了一下门口,含笑的嗓音堪比鬼魅低语:“拴在身边先养后杀,多爽。”
南栀心头咯噔一响,重重跌落下去。
包厢里其他人很快明白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对哎,很有可能。”
“应哥是谁?商场上睚眦必报的活阎王,可能真心娶一个甩过他的女人吗?”
“记得前两年,应哥公司出了内鬼,把机密偷偷卖给对家,应哥查到后非但没有立即处置,反而留他在身边,让他职位越升越高,看他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最后还通过他卖假消息,连人带对家一锅端了。”
南栀鸦羽似的眼睫扇去低处,眼底一片惊涛骇浪,呼吸沉了又沉。
她和应淮这场婚姻突如其来,大大出乎预料,她从一开始不就觉得怪异,怀疑里面藏有猫腻吗?
应淮给的理由是家里催得紧,为了应付家人,可这一趟沪市走下来,南栀了解到他父母根本不管他,爷爷奶奶思想开明,极度尊重小辈,不像是会催婚催到他逼不得已要找一个人仓促领证。
这么看来,他骗了她,这只可能是他本人的意思。
“南栀,我就要找你。”
领证那一日晨间,应淮透过手机听筒,坚决而不容左右的嗓音再一次回荡耳畔,激得南栀浑身打了个战栗。
他不是想要婚姻,他是只想和她结婚。
以此和她深入捆绑,同吃同住,或恶劣相向或轻浮撩拨,或三言两语挑起她深藏于底,许久不愿回顾的当年,叫她反复徘徊在现在与过去,隔三差五心神恍惚,辨认不清。
也是这段时间过得太错乱虚幻,尤其是来沪市这几天,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和应淮之间隔着三年前的分手,忘了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从来不可能单方面粉饰太平。
应淮太了解她了,清楚用什么样的方式报复,最能让她伤筋动骨。
就像先前那杯“占有欲”,应淮不想让她喝,却没有直接阻止,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在她浅尝一口的时候,故意抛出轻飘飘一句,叫她自己放弃。
南栀忽然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至南为什么还叫至南,是不是应淮特意留下,时刻给自己的警醒。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在她认为两人关系已然回到从前,放松欣喜,沉醉到晕头转向的时候,再把她狠狠踹开吗?
像她当初甩他一样,断崖式斩断,不给一丝一毫反应时间。
包厢又响起了肖雪飞笃信的声音:“赌不赌,他们三个月之内必离。”
里面一伙人都好玩,闻此兴致高涨,无不赞成:“来啊。”
“赌赌赌,现在马上就开一局。”
“我也赌他们准离,应哥啥身家,真能和一个十八线小地方来的女的过一辈子?”
“应哥就不是会吃回头草的人!”
他们的赌局似乎开在线上,一个二个掏出手机,哐哐一通操作。
有个男的操作完,不经意扭头,通过门缝对上一双毫无温度,异常凌厉尖锐的眼,他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发出一大声惊叫:“我靠,谁啊?”
“瞎几把叫什么?”
其他人一面骂,一面顺着望去。
南栀也不藏着掖着,抬手推开房门,直直迎上一屋子目光。
霎时间,满场鸦雀无声。
有两个喝多了的最怂,手机都抓不稳,哐当一声砸去了地上。
只有肖雪飞反应稀松平常,嘴角放肆上翘,噙出一抹明目张胆,看好戏般的弧度。
南栀似是没有接收到他们任何一点儿惊愕与惶恐,走进去几步,淡声开口:“我也下个注。”
包厢里的人都有诧异,包括最闲适松弛的肖雪飞。
不过肖雪飞的意外只有短短几秒,很久她就咧开嘴根大笑出了声:“有点意思。”
其他人受到她的影响,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脸盘子又大又圆,好比一张大饼的男人快步上前,不嫌事大地说:“嫂子来来来,我拉你进群。”
南栀进去了,发现他们这个对赌小程序做得像模像样,赌局名称,期限,筹码等等应有尽有,还考虑到了个人隐私,可以选择是否隐藏信息。
南栀不是和他们开玩笑,大致摸清楚小程序的操作流程后,她果断选了一方下注。
选的是“会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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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使劲儿抱抱栀子
小酸两天,会甜的会甜的!
第36章 僵化 爷爷奶奶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罢了。……
只是在敲定一切, 即将点下“确定”的时候,南栀迟疑了,指尖良久悬空, 半晌没有落下。
旁边的大饼脸瞟见, 戏谑地叫起来:“哎呦,嫂子后悔了, 想压‘不会离’?”
“你想多了。”南栀冷漠回完, 退出去修改了下注金额,将可以支配的小金库全部压了进去。
既然参赌,就要大赚一笔。
然而她这边刚点完“确认”键,应淮低沉冷冽的,极其具有辨识度的嗓音从后面响起:“你要不要站得离我老婆再近一点?”
南栀愕然一惊, 条件反射关了手机屏幕。
被冷声呵斥的大饼脸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哆嗦,弹跳到几米开外, 赔着笑说:“应哥不要误会,不要误会,借我一百万个胆子, 我也不敢沾染嫂子。”
应淮不太客气地剜他两眼, 抬步走向南栀,要去牵她的手, 语调不由自主放柔:“去哪里了?怎么没在洗手间找到你?”
见她出去太久, 他着实不放心,起身去找。
可在这一层楼的女洗手间外面等了半晌, 也没见着人出来, 便请了一个女服务员进去看看。
服务员说里面没人,应淮错愕,在这一层楼来来回回地找。
要不是回到包厢一眼望见南栀的背影, 他都要叫会所经理调监控了。
会所面积宽广,走廊岔路不少,南栀估摸两人是恰好错过了。
她浅抿唇瓣没吭声,右手挪开,躲掉了他伸来的手。
应淮手上落空,眉头略微蹙动一下。
他掀起眼眸盯了南栀须臾,再看向大饼脸,看向四周一圈人。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偷偷摸摸,小心谨慎地观察他脸色。
应淮直觉气氛不对,收回手,音色有些压抑冷淡:“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啊。”大饼脸感觉应淮那一柄寒光凛冽的眼刀又刮向了自己,胆怯地缩回脖子,嗫嚅着说。
可转念想到南栀都下了注,赌的还是他们会离,大饼脸就憋不住犯贱,“这不是应哥不在,我们无聊得快要发霉了,开了个赌局玩玩。”
他们的赌局都是临时拉人组群,应淮自然不在。
“赌什么?”应淮扫过南栀,从她僵硬难看的面色中,愈发感觉有问题。
大饼脸前一秒敢嘚瑟,但这一秒真让他当着应淮的面,清清楚楚说明这场满是戏谑与嘲讽的赌局,他又犯怂,探出一截的脖子赶忙缩了回去,且缩得更紧。
他这个稍微有点胆量的都不敢言语,其他人更不敢,一个二个仿若被毒哑了。
霎时间,包厢氛围凝重得堪比被一台强力真空机抽干了空气,倒灌入一卡车水泥,将边边角角都堵得严丝合缝,不可呼吸。
南栀作为赌约另一个当事人,最先受不了如此沉闷压抑的气氛,深深呼出一口气,小声和应淮说:“我们走吧。”
应淮置若罔闻,不再废话,直接冲大饼脸摊开掌心:“手机拿来。”
他清楚他们的赌局通常开在小程序上,那个小程序就是这帮人找不到事干,找人弄出来娱乐自己的。
大饼脸悚然大骇,下意识捂住手机,勉强挤出笑说:“应,应哥,嫂子累了,想回家休息了,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儿,散,散了吧。”
应淮眸色更为凶冷,戾气四溢:“不要让老子说第二遍。”
大饼脸浑身寒毛直立,两股战战,连呼吸都在发抖。
高压在前,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再磨叽,颤颤巍巍交出了手机。
手机有锁屏,应淮用他那张比盘子还要圆润扁平的大脸解开锁,驾轻就熟找进小程序。
瞧完赌局名称,应淮凝重的脸色立马蒙上肃杀,双瞳压得更为狭长,眼刀像是淬过毒。
再下拉界面,去瞧下过注的人。
最后一个账号尖针暗器一般,刺破屏幕飞出,直直扎进应淮眼底深处。
南栀没有选择匿名下注,用的就是微信昵称“栀子”。
应淮攥握手机的指节猛然收紧,力道之烈,像是能徒手捏爆这台碍眼的机器。
他缓缓挪开视线,转头定向南栀,眼底一池猩红沸腾。
南栀猜出他瞅见了什么,黑长眼睫忐忑地眨了眨。
应淮呼吸变得沉郁粗重,把手机抛还给大饼脸,不由分说扯起南栀手腕,掉头就走。
南栀被他一路带出会所,径直塞进了汽车后排。
前方司机通过后视镜瞅他们,从两人一个比一个冷沉难看的脸色中,觉察出氛围不太对劲。
他谨慎地问:“少爷,少夫人,现在回去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诡异地静谧数秒,应淮低声开口:“赵叔,你先下班。”
赵叔不敢耽误,解开安全带先行一步。
空间有限的车内只剩南栀和应淮,谁也没有吭声,暖气呼呼的低微声响似乎都能入耳。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应淮沉沉吐出口闷气,迟缓地张开薄唇:“去下那个注,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他追着补充:“是不是被那帮孙子忽悠了?”
“不是,”南栀双眸垂得极低,音色平平,“我自己说要下注的。”
“那你是看错了,还是下注的时候按错了?”应淮沉声问。
南栀不安地搅合手指:“都不是。”
她深呼吸一下,忽地分离双手,掀起眼看向他,无情戳破他所有的假设幻想:“那就是我想下注的选项。”
应淮眸底跳跃的烈焰一瞬间熊熊升腾,烧得车厢都增了温。
他阴鸷着一张脸,森冷发问:“为什么觉得我们会离?”
“不然呢?”南栀好似一汪沉寂已久的死潭,声线无比淡漠,“还能白头偕老吗?”
应淮双瞳灼灼地炙烤着她,“觉得我和你结婚就是为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