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端端的,她说要帮忙改良马种,义成公主不一定信。
经过上次那一出,她已经看出,义成公主是个多疑之人。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先头她还不情不愿,努力藏拙,扭头就主动说自己能帮着改良马种,义成公主一定生疑。
正发愁着,张娘子找来了。
一见了她,张娘子便道:“李小娘子,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去前头,突厥人在问话。”
“发生什么事了?”
“东边的小可汗,突利,就是那个被大唐的霍国公活捉了又放回来的突利,来了。可,人才到定襄城,马就被偷了。现在他们在找偷马贼呢。”
李星遥忙跟着一起去前头。
结果到了突厥人跟前,才知,偷马的是一个汉人,那汉人是剑南道口音。因为剑南道口音好排查,所以突厥人问明每个人的来处,又让每个人说一句家乡话。
每个人轮着来,很快,就排查完了。
突厥人又转战下一处排查。
张娘子道:“这突利可汗怎么总是闹出这种事。在自己的地盘,马还能丢?难道他身边的人,都是吃素的?”
“丢马的不是他,是他的军师。”
沈大郎接了一句,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道:“我听说,这突利小可汗自打回了突厥,便动辄拿人出气。后来,他身边莫名冒出一个汉人军师,得了那军师,他每日里一改原来颓废模样,快活的很呢。”
“一个军师丢了马,犯得着如此大张旗鼓吗?”
李星遥不解,突厥人一向瞧不起汉人,哪怕对方是军师,也不至于为了一匹马,闹出如此大阵仗。
“李小娘子,你不知道,这军师,很是得突利的看重。据说他们两个,还同杯共饮呢。如今,军师的马丢了,他可不是卯足了劲,要为军师出气?”
沈大郎又说了一句。
末了,想了许久,想起来了,又说:“那军师,好像叫……对了,叫沈四六。人家都说,这沈四六是突利故意找来,和颉利大可汗身边那位姓赵的军师打擂台呢。”
等众人散去,李星遥抬脚走到王阿存身边,小声问:“那匹马……”
“不是我。”
王阿存回了三个字。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自打上次出了骗马的事,又知晓他对马如此了解,一听到谁的马丢了,她下意识的就想到了他。
剑南道口音可以模仿,能用声音骗过马,就能用声音骗过人。
还好不是他。
“突利此人虽然莽撞,可他身边这位军师,不知是何来路。若是和那赵德言是一样人,沾上了怕是麻烦。”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心中明白,对方之所以大张旗鼓找马,一方面是因为马丢了,还是被汉人“偷”的,自然要查清楚。另一方面,怕是这突利丢了大脸,在找机会发气呢。
反正定襄城严格来算,也是突厥的地盘。义成公主名义上,还是颉利的妻子呢。
“对了,去五原的事……”
又想到去五原的事还没眉目,她又开了口。顿了一下,方道:“若是你去不了……”
“不会。”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有办法。”
李星遥惊讶地抬了眸,还没问,便听得:“五原附近,有许多煤。那里的煤,比这里的要好。”
“你想对煤做手脚?”
李星遥明白了。
若是,定襄城里用来冶铁的煤出了问题,那么,为了寻找合适的煤,义成公主必然有所反应。五原附近有煤,五原现在又为突厥所有,义成公主若找煤,大概率会往五原去。到时候,她就有借口去五原了。
有心想多问几句,王阿存却并无细说的意思。没办法,她只能耐着性子等。
等他背地里“下黑手”。
大概等了五天,终于有动静了。用来作为燃料的煤表面看不出问题,可放进高炉里,冶炼出的第一锅铁水所打制的铁锅,失败了。
义成公主闻讯,赶到了冶铁的地方。
众人皆战战兢兢,生怕她一个生气便迁怒所有人。李星遥站在最前头,王阿存站在她身边。
“李小娘子,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义成公主脸上倒无着急或者愤怒之色,她目光从那失败了的铁锅上移开,道:“不要告诉我,长安和定襄是两处天地,你换了天地,便不会冶铁了。”
“那倒没有。”
李星遥目光仍停留在铁锅上,历数:“我在长安城里是如何做的,你知道。在这里,又是如何做的,你也知道。该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成,我不能保证。我也没说过,保证结果符合你的心意。”
“可你,本可以避免的。或者说,你应该有办法,知道该如何避免。至少,现在,你应该知道。”
“我的确知道。”
李星遥这次将目光移开了,她对上义成公主的脸,道:“铁矿石是你们从王廷送来的,送来之前,你们已经冶炼过,并无问题。可你们用的是柴,而我用的是煤。所以,问题只能是出在煤身上。公主,这煤,用不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重新换成柴?”
义成公主面上有些不快,虽没多说,可心里实在着急。她让李星遥来冶铁,自是因为了解到了长安城里的种种,想要用更快的速度获得更好的兵器。
可,若煤用不了,还是换成柴,她特意召集这么多人冶铁,又有何意义?
“若是换成别的煤呢?你能分辨出煤的好坏吗?”
她眼睛如利刃一样看着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有的能一眼看出来,有的要烧过才知道。似这回用的煤,就需要烧过才知道。”
“我知道了。”
义成公主转过了身,“我会让人送煤过来。”
两日后,果然有人送了煤来。
李星遥见了那煤,心中便已经有了八分数。她点了头,送煤的人回义成公主跟前回话。
又半个时辰,义成公主再次派了人来。
这次,撂下话,让他们所有人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跟着人去五原,帮忙放马喂马。
第80章 斥候
“李小娘子,不是说,让咱们在定襄冶铁吗,怎么去了五原,又成了放马喂马?难道,是义成公主说错了。”
孙郎君没明白义成公主的意思,本来还怀疑,是不是传话的人传错了话,仔细一想,义成公主的人怎么可能传错话,便来问李星遥了。
李星遥道:“义成公主说让我们去养马,那便去。左右五原和这里,也没什么差别。至于去了到底是不是养马,我相信,有人会告诉我们。”
“照这样说,养马只是个幌子。可,若咱们还是去冶铁的,五原,有煤?可,光有煤,也不行啊。难道,咱们留在这里,会有人送铁矿石过去?”
“或许,五原有铁矿呢。”
李星遥不确定的说了一句。
孙郎君奇道:“从没听过五原有铁矿。之前不是说,王廷发现了铁矿吗?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上次发现铁矿的,就是王廷。”
张娘子接了一句,同样不确定的问:“李小娘子,这次去五原,我们就一直在那里了吗?我们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李星遥不敢给出确定的答复,她还在揣摩义成公主的意思。张娘子便不再多问,去哪,回哪,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只能随波逐流,跟着大伙一起,走到哪便是哪。
等到众人散去,李星遥思来想去,还是找到王阿存,问他:“你知道,五原有铁矿吗?”
“有。”
王阿存回答的笃定。
李星遥抬头看他,他又说:“但,应该是刚发现的。”
“你怎么知道?”
李星遥更奇怪了,“你好像对突厥人的事了解的很清楚?晋阳王家,也教这些吗?”
“不是他们教的。”
王阿存开口否认。犹豫了一下,说:“我以前,去过那里。”
“你去过?”
李星遥更震惊了。
五原是突厥人的地盘,在被突厥人拿走之前,是隋朝所有。隋朝设立五原郡,彼时隋人的确可以到达那里。
可,边陲重地,为军士所把守,他怎会去过那里?
“你……你不会年少时离家出走,偷偷投军了吧?”
李星遥突然有一个大胆猜测。王道生不是兵将,他不可能以将军或者士兵的后代身份去过那里。所以,他只能是偷偷投军,去了那里。
投军被人发现年龄太小,又撵了回来,这样,好像的确能说得通。
便眼巴巴地看着王阿存,王阿存却沉默了。他没有回答,甚至,避开了这个话题。
“五原有矿,但,炀帝没来得及让人开采。义成公主是隋朝宗室,她定然知道,矿在哪里。杨政道,或许便是去那里开矿的。”
“杨政道?”
李星遥有些糊涂了,“他去五原,是去开矿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杨政道是后隋之主,如今的后隋小朝廷依然保持着和从前差不多的官制和朝堂架构。也就是说,杨政道作为这个小朝廷的枢纽以及“头领”,若无特殊事由,应该是坐镇小朝廷的。
可,他去了五原。
“或许,只有他和义成公主知道,那个矿在哪里。”
王阿存又说了一句,观其表情,不似开玩笑。
李星遥陷入了沉思,她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义成公主,明明是想让自己去五原冶铁的,可,偏偏告诉大伙,是去养马的。
五原有个铁矿,只有隋朝宗室知道。也就是说,突厥人不知道这个矿。定襄城,是后隋的大本营所在,是义成公主借了突厥的地,用来安置后隋的人的。
而五原,是突厥人的地盘,是突厥人用来养马的。
“义成公主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她和突厥,面和心不和。”
一切终于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李星遥暗忖,义成公主怕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她心中仍然系着大隋,所作所为,怕也是为了大隋。若能冶炼出更好的铁器,她怕是,更想留给自己人。
可,“她怎么有把握,一定能瞒得过突厥人?”
“她有她的本事,亦有她的人。”
王阿存语气平静。
李星遥点头,想起自己也曾想过用养马当借口,去往五原。哪知道,兜兜转转,明面上,义成公主还真用了这个借口。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心中因此对五原,对未知的命运充满了期待。
回到屋子中,方想起,忘了问王阿存,投军的时候,发现铁矿不上报,不会受罚吗?转念一想,除了他,怕是没人发现那个矿,所以,无从罚起,便作罢。
从定襄到五原,的确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到了那处,天高云淡,举目四望,能看到山,还能看到,黄河的支流。
张娘子等人有些兴奋,“果然是养马的好地方,那山,莫非便是贺兰山?”
李星遥点头,遥望贺兰山,莫名竟然有几分亲近之感。
很快,有人就带着他们安顿下来了。既然名义上是养马,便有人手把手指点起他们如何养马来。
连续三天,无事发生。
第三天晚上,一个突厥人找了过来。
李星遥唬了一跳,那突厥人对着她道:“明天我带你们去贺兰山放马,放马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们做好准备。”
李星遥便知,要去冶铁了。
翌日一早,趁着天色朦胧,那突厥人又出现了。他带着大伙直奔向贺兰山北部,到了北部一处山下,停了下来。
示意所有人往山洞里走,那突厥人自己却不往里头走。
张娘子们有些迟疑,李星遥道:“没事。”
进了山洞,果然看到里头堆放着大量铁矿石。铁矿石边,又有如山一般高的煤。那煤是新挖出来的,见了那煤,李星遥便知,煤矿就在附近。
两个明显汉人面孔的人早已守在里面,他们背后有长刀,额外又有横刀。
“以后你们白天放完马,晚上就来这里休息。”
其中一个汉人开了口。
李星遥有些无语,白天放马,晚上打铁,哪里还有睡觉的时间。更别提,马要想肥,夜里还得加喂牧草。这义成公主,可真是没把他们当人看。
正想说话,另一个汉人接口,道:“分两批,轮换着来。”
李星遥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入秋的草原,温度明显比低了不少,贺兰山阳坡多云杉,云杉脚下,竟零星散落着一片片野生苜蓿草,马吃饱了,跑起来更欢了。
放了四回马,打了四次铁,李星遥明显感觉,她人有些打蔫了。
白夜颠倒,有时候出去放羊,有时候留在山洞里冶铁,她已经作息错乱了。
这日,该第五次放马了。
她骑着马赶着马群去遥远的地方,骑马技术是她同王阿存学的。仅靠脚追着马走,实在太累,马可比羊高大的多,速度也快得多。
之前长孙净识教过她,她有一点基础,是以稍微得到点点拨,便慢慢上手了。
追着马到了好大一片苜蓿草盛开的地方,她连声打哈欠。
正想找一个清净地躺下来,眯着眼睛睡一会,哪里想到,一匹马突然撒起蹄子,与所有马背道而驰。
她忙去追那匹马。
不知追了多久,追到了一处山脚下,她唤那匹马,试图将马带走。
可,“阿遥。”
有人在唤她。
她震惊地身子都僵直了。
“阿遥。”
的确有人在唤她。
不敢置信地侧过头,她看到了,藏于密林中的黎明。而在黎明身侧,是于恭,常无忌,和另外两名未曾见过的人。
“黎阿叔?”
她睁大了眼睛,怀疑是错觉。
“是我。”
黎明策马上前来,面上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阿遥,你怎么在这里?!跟我走吧,我带你回长安!”
“我……我给突厥人放马,这匹马跑了,我追着它而来。”
李星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她不敢移开视线,生怕这是一场梦。
“黎阿叔,真的是你吗?”
“是我。”
黎明坚定回应,又说:“阿遥,是我,你没看错,我是黎明。”
黎……明……
那两个亲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心里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大王怎么改名了。转头发现尉迟恭和长孙无忌并无异样,像是习惯了一样,他们便将心底的疑惑咽下,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防有人突然跑来。
“可是黎阿叔,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秦王一起出征了吗?难道,秦王大军还没有回去?可,突厥人不是输了吗?对了,我阿娘他们呢?黎阿叔,我阿娘怎么样?还有我阿耶,我大兄,我二兄,他们都好不好?”
“他们……实话实说,并不好。”
黎明叹了口气,自从出事后,平阳公主府和霍国公府就闭门谢客,他出征前,李愿娘已经被幽禁在了府上,至于赵光禄,戴罪出征,等回了长安,怕还有一番波折。
赵临汾……想到赵临汾,忙道:“你阿娘和你阿耶他们急疯了,他们报了官,可,翻遍了长安,都没找到你。你大兄,他此次跟着淮阳王一道出征,眼下,就在灵州。早知道会在这里看到你,我应该抓着他一起来的。阿遥,你刚才说,你给突厥人放马,你是被突厥人掳走了?可,你怎会被突厥人掳走?”
“此事说来话长。”
李星遥忙把过去种种言简意赅快速说了一遍。
黎明听罢,大怒:“胡人言而无信,见利忘义,突厥人首鼠两端,同样无信无义。阿遥,你受罪了。今日既然遇到我,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带回去,走,跟着我一道回去!”
“黎阿叔。”
李星遥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她心中是有一瞬间的心动的。回去,是她一直以来朝思暮想的。可,若是她现在回去,她固然安全了。
王阿存,还有张娘子他们,怕是,保不住性命了。
“我……”
她难以开口。
黎明见她神色,大概猜到了,道:“阿遥,你是担心,你走了,和你一起从突厥王廷来的那些人,要受你牵连?”
“嗯。”
李星遥点头,“突厥人本来就不拿他们当人看,他们虽是隋人,可,在义成公主眼里,与那些隋灭后,流亡定襄的隋人不一样。义成公主不会管他们,若我走了,他们怕是,活不成了。黎阿叔,他们是因为我,才来的。四百余人,我……”
“你不想连累他们,我明白。人生天地间,除了性命,的确还有大义与责任。阿遥,我都明白的。可,若今日,我明明见了你,却不把你带回去,来日,又该以何面目见你阿耶和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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