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遥点头。
小郎君还是有些犹豫,“真的有毒?”
李星遥再次点头。
小郎君叹了口气,可,却不急着扔掉。他目光看过来,问:“你怎么知道?”
“我中过毒。”
李星遥撒了谎。
小郎君这才干脆利落地将那把野葱莲扔掉了。他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扭过头,纵马朝着城中去了。
等他走了,李星遥扭头看向王阿存,笃定道:“他不是普通的汉人。”
“他是……”
王阿存的目光仍然停在小郎君离去的方向,他说:“他是杨政道。”
李星遥的眼眸微微放大。
“原来,他就是杨政道。”
杨政道,是隋炀帝的孙子,也是隋朝灭亡后,隋朝的王公大臣以及没有归顺的百姓们拥戴的后隋之主。她知道,这位后隋之主居于定襄,但,她没有想到,方才的小郎君就是杨政道。
刚才,她从小郎君的衣着和他唤来的马判断出,他不是普通的汉人。普通的汉人,可以着那样一身衣裳,可,他们没有马。
有马的汉人,不会穿那样一身衣裳。
小郎君泄漏了踪迹,但她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后隋的臣民之后。之所以出言提醒,也是因为,对方先提醒了他们,投桃报李,她不想让对方被野菜毒死。
那野菜被好生装着,对方又极珍重之,料想是用来吃的。
“早知道,我就喊住他,让他帮我们把树砍了又运回去了。”
李星遥开了句玩笑,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杨政道?”
王阿存回了一句。
明明是很正经的话,可莫名的,李星遥竟然有点想笑。不想当着他的面笑,也察觉,眼下不是笑的时候,便叹了口气,道:“不认识野葱莲的人多着呢,我以前,也不认识野葱莲。”
“传言后隋的王公大臣蛰居定襄,不事生产。此处地处定襄西南,没有马,可来不了。他的马,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王阿存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李星遥摇头,“你是想说,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吧?”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所以不认识野外常见却有毒的野葱莲。此处偏远,没有马无法抵达,杨政道有马,方才见了他们,还明显有些慌张。
可见,他是背过人悄悄来的。
年龄,过于好的马,出门需要背过人,如此,便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了。
“我还是略逊你一筹。”
李星遥有些失落,她只知道那匹马是好马,但判断不出那匹马到底有多好。王阿存懂马,通过马,一眼就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的确是她略逊一筹了。
“要不,你再教教我,如何辨认马的好坏吧?”
她问了王阿存一句,又想起,做完纺车,还不知有什么杂事等着她呢,便改了口,道:“算了,先不学了。”
王阿存正要张口说话,见状,咽了回去。
两个人急赶着往回走,张娘子等人得知没有宽阔河流,彼此都有些失望。李星遥道:“虽然没有河,但,我看过了,那里颇为干燥,地势也有落差,我们可以先用滚木头的方法,把木头滚到平的地方。平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到时候再另想办法。”
张娘子等人点头应下。
一行人便正式上了山,这次,因着人多,王阿存不好光明正大再“骗”马来。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众人皆气喘吁吁。
等到恢复了体力,又赶紧一刻也不耽搁地砍起树来。
李星遥惦记着杨政道说的那条蛇。
好在,一路行来,那蛇早已不知溜到了何处。渐渐地,她便放了心。忙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便去那条小溪边洗脸。
正洗着,忽然听到一声:“小……”
后头那个心字还没说完,又听到极快的一个声音。回过头,便见一颗石头打死了一条蛇。那蛇,是黑色的,已经被石头击打至身后树米远。
李星遥吓了一跳,连忙跳开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颗石头,是王阿存扔的。而那个声音,是……杨政道的。
扭头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杨政道。
她诧异地看向杨政道,虽没说话,但眼里的疑问极明显。
杨政道目光从那死蛇上面移开,佩服地看了王阿存一眼,道:“你们是从突厥王廷来的汉人?你们来这里砍树,是为了做纺车?”
李星遥点头。
他便又道:“你……你姓李?”
李星遥本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他是后隋小朝廷的主人,定襄城和突厥王廷的动静,他未必不知。纺车是自己做的,王廷那边知道,这里,说不得也有人知道。
就像自己能根据蛛丝马迹大概判断出他的身份一样,他也能根据蛛丝马迹,好比自己的年龄,自己要做的事,判断出自己的身份。
便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
杨政道也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他只是自顾自地说起了之前采错了野菜的事:“多谢你。我本来采野菜,想给家人吃,若非你提醒,怕是要害了家人了。”
“举手之劳。”
李星遥同他客气。
他笑笑,又说:“你是长安人?”
李星遥没接话。
一来,她想到了在王廷时,义成公主与他说了同样的话。
二来,提到长安,总是莫名有几分伤感。
她迟疑了。
这一迟疑落在杨政道的眼中,便叫他意识到,他说错话了。许是想到,当“奴隶”的,没有家可言,所以,从哪里来,本是哪里人氏,不重要,他扭过头,看向密林深处,正想开口,却听到王阿存的声音:“可以回去了。”
李星遥忙起了身。
杨政道也起身,他看着那木头,环顾四周,迟疑了一下,道:“你们没有车马,怎么运回去?”
“滚回去。”
李星遥回他三个字。
他略显讶异。
讶异过后,又开口:“我帮你们运回去吧。”
说完,似是意识到自己太主动了,忙又遮掩道:“总之,我可以帮你们把这些木头运回去,我……我家里有车。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李星遥停了脚。她本就在愁,木头滚到平的地方后,该怎么办。眼下杨政道既然开了口,那么,若是他的要求不过分,她愿意彼此交换。
“我种了一些菜,但,长得不好。若是你们能帮我把菜种好,我可以帮你们运回木头。”
种菜……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
“好。”
她应下。
杨政道便道:“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一会就有车和驴来。”
说完,起身上了马。马儿跑出去几步,他又似想到了什么一样折返回来,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姓隋,你们可以唤我隋三郎。”
隋三郎很快让人送了车和驴来。有了这两样东西,运木头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孙郎君等人自是好奇,李星遥随意搪塞了过去。
十天,加班加点,她将二十台纺车装好了。
见了那二十台纺车,曹般陀拍手称赞,道:“你看,都说了,做一台是做,做二十台也是做。这不,二十台纺车不就做出来了?”
李星遥但笑不语。
实则,在心里小声骂他。
曹般陀又道:“纺车做完了,你们可以休息半日。趁着这半日,好好想想,你们还可以做什么。明日,明日一早,我再来,到时候你们得告诉我,你们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除了挤羊奶,放羊,再有就是捡羊粪。别的,也不会啊。”
孙郎君等人走后,出了声。
众人附和。
张娘子道:“娘子们倒是可以纺线织布,种菜翻地,可,纺车做完了,没说让我们重新做。种菜,这里没有菜给我们种。能干什么?能干什么,难道不是他们安排给我们?”
“李小娘子,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能自己选活干?”
沈大郎不觉得会有这样的好事,可他实在拿不准,这曹般陀究竟是何意,更拿不准,义成公主究竟想干什么。
他问了李星遥,李星遥道:“或许,他们想让我们做各自擅长的。”
“擅长的?”
孙郎君目光悠远,好半晌,摇头,“到突厥这么多年,擅长的,除了那些,也没有别的了。”
“那就按照原先做惯了的,告诉他就是。”
沈大郎懒得多想了。
他以为,原先怎么样,如今还怎么样,反正都是给突厥人干活,该干的干了就行了。哪里想到,第二天,曹般陀听到那清一色的“可以挤奶,放羊,捡羊粪,劈柴”后,笑了。
“你们还是没搞清楚,如今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曹般陀说话像打哑谜。
沈大郎一群人听不懂。
他也不解释,只用一把扇子拍着沈大郎的脸,道:“你们可是在给义成公主干活啊。”
话音落,笑了笑,脚尖转向李星遥,目光也转向李星遥。
“你呢?李小娘子,你也只会挤奶,放羊,捡羊粪?哦,还有做纺车?”
李星遥心中惊疑不定。
她自然没有迟钝到听不出曹般陀话中有话。只是,她搞不清楚曹般陀究竟想干什么,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道:“我还会种菜。”
“只是种菜吗?”
“还会给人接生。”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曹般陀又拿起扇子,胡乱扇了两下。明明这时节,已经凉快多了,可他仍不肯放下扇子。他目光也不曾移开,只是看着李星遥。
李星遥心中有些不安。
他却突然移开了目光,道:“走吧,义成公主要见你们。”
李星遥心中更不安了。
等到和王阿存一道被带到义成公主的居所,义成公主挥手,示意曹般陀可以下去了。曹般陀也不多言,乖乖走了。
待他走了,义成公主指着面前的两杯酒,道:“来喝酒,这可是你们长安的酒。”
李星遥不动。
王阿存也不动。
“非要我让人灌你们不成?”
义成公主说话时仍带着笑,可说出的话威胁意味极浓。
她先丢下一句“这是浊酒,不醉人”,又伸手,点了王阿存的名字:“王小郎君,你是郎君,又为长,你先来。”
王阿存脚下步子动了。
李星遥嘴皮子动了一下,他却已经上前,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饮完了杯中酒,他伸手,拿起另一杯,顷刻间就要再次饮尽。
结果,被义成公主拦住了。
义成公主有些不快,“这杯酒,可不是你的。”
又目光转向李星遥,颇有耐心地问:“李小娘子,难道,你就不想尝一尝你们长安的酒?这可是,你家中的味道。”
李星遥便上前,接过了那杯酒。
她同样一饮而尽。
义成公主道:“听曹般陀说,你们想挤羊奶,捡羊粪,放羊?”
“我们从前就是做这样的事的。”
李星遥开了口。
义成公主摇头,“可我现在不需要你们做这些事,我这里,有的是人做这些事。”
“我可以种菜。”
“我不需要你种菜。”
“我……”
“回答我,你还会做什么?”
义成公主出言制止李星遥继续往下说,问了一句,又说:“想好了,再回答我。”
“我还会,做饭。”
义成公主仍是笑,“我说了,想好了再回答。”
“我还会,做饭。”
李星遥还是那句话。
义成公主便转头看向王阿存,“那你呢?王小郎君,你还会做什么?”
“喂马。”
王阿存目光沉沉,吐口两个字。
义成公主笑了,笑容比刚才更盛。那笑陡然一收,她声音却放轻了好多:“你应该告诉我,你会躲开可汗的箭,你会用石头打鹞鹰,你会,偷偷地杀了人,却叫人以为是,鹞鹰杀的。”
“不不不,应该说,你会操纵鹞鹰,鹞鹰是你的手下败将,不管是在王廷还是在长安,皆是如此。”
李星遥瞳孔猛地一缩。
又听到:“百步穿杨如何能极尽你的箭术呢?是吧,王阿存。晋阳王家,知不知道,他们族中出了一个麒麟儿,竟然能一箭双鹞,一次射瞎八个人的眼睛?”
王阿存瞳孔一震。
不敢置信地看着义成公主,义成公主却朝着他近前了两步,“晋阳王家的麒麟儿哟,也不知,他们知道你在我手里,会不会心疼?我想想,应该不会吧。”
义成公主嗤笑了一声,这一次,却看向了李星遥。
她唤:“李星遥。”
李星遥心头一颤。
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关,感受到一股血腥味在自己的嘴里蔓延开来,她才找回一点理智。
浑身僵硬地由着义成公主打探,义成公主挑眉,“曲辕犁、榨油机、蜂窝煤、砖窑、铁锅,哦,还有我们东边还没传过来的陌刀。真是壮观啊!说起来,我早闻李小娘子大名,一直想着,将人请过来一见。可,还没付诸行动,老天爷就把人送到我跟前了。李小娘子,你说,这莫非便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星遥直视着她的眼睛,明白此时,再多的狡辩已是不必要。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王阿存的身份,那么,所图的,应该便是自己手头的东西。
不,或许是,自己还没做出来的东西。
“你是个聪明人。李小娘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想做什么,你应该清楚。还是那句话,你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想清楚。”
“你记不记得,你求着我救王阿存的那日,我同你说了什么?你欠我一条命。”
说到“一条命”,屋子中不知何时,突然从四面八方冒出许多手持弓弩的弓弩手。而他们的弓弩,皆向着王阿存。
王阿存用手按住了腰间。
义成公主轻飘飘瞟他一眼,“我知道,你怀里藏有石头。可,到底是石头快,还是羽箭快,你不妨试试。”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屋子里一片死寂,李星遥的指甲几乎快要扣在手掌心,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便启唇,“我会听你的。”
“哦?”
义成公主伸手,示意弓弩手退下,弓弩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还好当初,留了他一命,我倒没想到,他的命竟然比我想的还要好用。”
“你什么意思?”
李星遥一怔,好似有什么东西快速从心中划过。她努力去抓那样东西,终于,抓住了。
留了他一命。
所以当初,义成公主本是要让他死的。
“是你,你故意将他从名单里划掉,也是你,故意引着他去颉利可汗那里,你想让他死。你本来就想借颉利可汗的手除掉他,是不是?”
“是啊。”
义成公主并不否认,她也不意外,李星遥竟然猜到了她最初的打算。她还主动娓娓道来:“我知道了你们是谁,总得,确认一下。确认了,不需要的,就不必留了,有问题吗?”
“可你完全可以将他留在王廷,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还是打算杀了他?”“因为他太有本事,同你太亲近!”
义成公主声音抬高了一些,又说:“他可是个会坏事的,没了他,你孤立无援。你孤立无援,便被为我所用。”
“原来如此。”
李星遥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当时她便觉得,颉利可汗突然拿汉人当靶子发泄,有些莫名其妙。原来这一切,都是义成公主的阴谋。
她以为的,王阿存赌输了,她赌赢了,其实是错的。她也输了。从头到尾,她和王阿存都是义成公主棋盘上的棋子。
王阿存以为,自己想尽办法出现在颉利可汗面前,被颉利可汗点中,之后又用精湛的“箭术”入了义成公主的眼,如此,便能被义成公主看中,被带回定襄,可,从一开始,义成公主压根就没打算带他。
义成公主之所以将他的名字划掉,便是为了引诱他出手。他出了手,身份便对上了。对上了,义成公主便能放心地将自己带回来了。
义成公主一直,意在自己。
她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或许,在来王廷之前。王阿存于她而言,并不是那么需要的人。他有本事,会坏了事。他与自己亲近,若跟着自己,自己便有帮手。
只有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自己才能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可后来,你为什么又改了主意?只是因为,我求了你吗?”
“不是。”
义成公主否认了,“因为,我发现,留下他比杀了他,对我更有用。李星遥啊李星遥,都说你柔柔弱弱,人身子不好,心也绵绵软软。可,兔子急了还咬人,你倒是,叫我刮目相看。既然他对你来说,这么重要,那么以后,该怎么做,你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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