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银雀手指微不可查颤了一下。
她愿意来寻他,说明她心底还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翻涌的怨毒彻底消失殆尽。
“苗疆圣女自然在苗寨里,你真想去找他?你找他有什么事?”姬银雀垂下眼帘,轻声问她。
密林里潮湿,湿气凝结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肌肤上黏糊糊的。
姜嫄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却把鼻子上的灰抹开了,像是只花脸猫。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话音刚落,她肚子适时响了一下,在这游戏世界,还从来没这么窘迫过。
姬银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
帕角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蝶,在这光线昏暗的密林中几乎快活了过来。
“饿了吗?跟我回苗寨吧,别嫌饭菜简陋就好。”
姜嫄抬手接过素帕,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皮肤,触碰到一片冰凉。
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低头瞧着帕子上沾染的灰尘,委屈地咬住了下唇。
这笔账,无论新仇旧怨,她全算在了姬银雀头上。
不过,看着这蛇蝎毒夫装出纯善样子,倒是颇为新奇,她也愿意配合他演戏。
姜嫄眨了眨眼,故意露出担忧的神色,“谢谢你,但是我跟我一起来的三人在哪?我想知道他们在哪?”
姬银雀眸光微动,思及谢衔玉和沈眠云,也顿时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眼底掠过阴郁,无意识握紧玉笛,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向导下山了,至于其他两人……他们死活很重要吗?”
“他们对于我当然很重要。”姜嫄不假思索回答。
姬银雀手中的力度几乎掰断了玉笛。
他望着姜嫄那双含着担忧的眼睛,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可当她的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时,那点怨毒的火星就被硬生生按灭在心底。
“……好。”他听见自己说,无奈地叹了声气,“我带你去找。”
谢衔玉和沈眠云是在瘴气林的边缘被找到的。
姬银雀精心谋划的报复,就这样草草收了场。
暮色渐沉,山间雾气缥缈,将他的身影衬得越发孤冷。
他恨极了谢衔玉和沈眠云,原本就没打算让他俩活着走出苗疆密林。
但此刻,在姜嫄含着泪花眼眸的注视下,姬银雀只能认命地取出解药,修长的手将瓷瓶递给了她。
“多谢。”姜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却让姬银雀心尖一颤。
她接过瓷瓶拿了一粒药,等不及他说话,就提着裙裾奔向沈眠云,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躺在另一边的谢衔玉。
她跪坐在了潮湿的草地上,推了推沈眠云,“沈眠云,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醒醒。”
沈眠云的眼睫微微颤抖,在姜嫄的呼唤下终于睁开了眼。
黯淡的霞光透过树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温柔的笑,“小嫄,你受伤了没有。”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握住了姜嫄的手腕,仔仔细细查看。
姜嫄眼泪终于决堤,一路的委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对象,她扑进了他的怀中,“我还以为你死了。”
沈眠云将她紧紧搂住,沾着泥渍的手掌轻抚着她的脊背。
两人若无旁人相拥着。
谢衔玉坐起身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的白衣早已污浊不堪,发间的玉簪也早就不知所踪。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姜嫄,视线久久未从她的背影移开。
直到姬银雀的冷笑在耳边响起,“有什么好看的。”
谢衔玉孤零零地坐在原地,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眸空茫地像是两潭死水,连半点倒影都留不住。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将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潮湿的空气里。
“既然无事,那就随我去苗寨吧。”姬银雀实在看不下去,甩袖转身,银饰在夜色中叮当作响。
他率先走在了前头。
有姬银雀在前面带路,进山的路远没有之前那么崎岖曲折。
但姜嫄经过之前一番折腾,体力早已耗尽了,绣鞋也没磨破了,慢腾腾地走在后面。
沈眠云想背她,但他自己受伤更严重,姜嫄哪里敢让他背,连忙摇头拒绝。
谢衔玉像是死人般沉默,走在最后面。
姬银雀心底堵了口气,没有回头,但步子放缓了很多。
一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硬生生到了深夜时分,几个人才到了苗寨。
群山环抱的苗寨灯火辉煌,吊脚楼层层叠叠,宛若天上宫阙。
这种时分,路人已经没什么人,偶尔遇到的苗民遇见姬银雀,纷纷行礼,眼底都是敬畏,待他都极为恭敬。
姬银雀将姜嫄安置在一栋竹楼里就匆匆离去。
不多时,几个苗女端来热腾腾的饭菜走进房间,浓郁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
姜嫄过了饿劲,反而没了胃口,怏怏地瘫在铺着被褥的草席上,小声哼哼,“累死了,头好痛……”
“我替你揉揉头。”沈眠云将她揽在怀里,手指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他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打碎了什么珍宝。
谢衔玉伸出的手慢吞吞地收回,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浅色的眸凝着两人,忽然想起在密林中,姜嫄奔向沈眠云的背影。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奔向了沈眠云。
那么决绝。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叫谢衔玉的人。
谢衔玉垂着头坐在一旁,从头至尾,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不甘和落寞。
他挥手打翻了烛台,手背溅了蜡油,瞬间在皮肤上燎出了泡。
“谢衔玉,你怎么笨手笨脚的,这么不小心。”姜嫄轻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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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尽量零点前写好吧
爱与不爱,从来泾渭分明,太过容易分辨。
谢衔玉面对着姜嫄的指责,自虐般按住被烛火烫伤的皮肤。
那灼痛感于他而言不算剧烈,更痛的是心底的疼,渗尽了骨缝里,隐隐发麻。
他甚至可以接受姜嫄不爱他,却不能接受她将他彻底忽视,把他当成陌路人。
分明他才是她的正头夫君。
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晦暗不明。谢衔玉缓缓扶起了被他故意碰倒的蜡烛,无视手背上被烫出的伤口,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是我不好,我太过笨手笨脚。”
“真是的,本来就头疼,你还搞这出。”姜嫄嘟囔一声,“这屋里又闷又热,我呆不住了,我出去转转,你们别跟着我了,真烦人。”
她不等两人作何反应,就已经趿拉着绣鞋走了出去。
“小嫄,不要走太远。”沈眠云连忙嘱咐,但石沉大海。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衔玉沉默地坐在原地,看着姜嫄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轻笑一声,“沈眠云,你现在满意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沈眠云神色未变,若无其事地端起碗,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白粥。
“现在她眼里心里都是你,哪里还容得下别人。”谢衔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哪怕极力克制,但话里仍透着压抑的酸涩。
“小嫄喜欢谁,并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只不过是尽我所能对她好罢了。”沈眠云手放下了勺子,目光淡淡扫过他,“你是想对付虞止那般,对付我吗?”
沈眠云意识到虞止的失踪后,也没有将这事告诉姜嫄,悄悄隐瞒了下此事。
他乐于见得虞止失踪。
更何况这也是谢衔玉的把柄。
今生今世,他弄没了谢衔玉腹中孩子,又死过几次,心态平和许多。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你我二人倒不如和睦相处,让小嫄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事。”
谢衔玉显然不这么认为,“和睦相处?我还不够忍耐你吗?可你眼里还有我吗?都是你的错,才会让她疏远我!”
沈眠云轻叹一声,不知如何解释,也不想再解释。
姜嫄现在是打定了要回家,她留在这个世界也没多少日子。
沈眠云珍惜现在的每一天,不想再把精力耗废在这些明争暗斗上。
他们斗到最后,姜嫄一走了之,剩下的人没有赢家。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罐药,轻轻放在了谢衔玉面前,语气还算柔和,“我不会轻而易举相让,但也不想再继续斗下去,你放心……她今晚会去找你的。”
谢衔玉枯坐原地,死死盯着桌面上的烫伤药,烛火下,他俊美的面容似乎愈发狰狞。
他猛地将药狠狠掷在的地面,瓷片四溅。
“谁稀罕你的施舍。”他声音低哑,眼底压抑着戾气,“一个下贱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装大度?”
沈眠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苗寨倚山而建,灯火如星,姜嫄漫无目的地爬着石阶。
姜嫄起初想来此地,就是因为记得这里有一处月亮湖。湖四周都开满了奇花,蝴蝶蹁跹,美得不似人间。
她久久难以忘怀,特意想再来看看。
但她已经不太能记得去路,绕了许久也没找到正确的地方,但隐约还有些许印象,好像就在这栋竹楼的附近不远处。
借着灯火和月色,她凭着记忆里的大概方位,靠着感觉一路寻找,最后一阵清冷的歌声随着风飘来,她循声望去。
月光如水倾泻在水面上,倒映出一道纤长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乌发如瀑,浸在粼粼波光之中,肌肤莹白如玉。他轻哼着苗疆小调,嗓音清越,难辨雌雄。
姜嫄下意识躲到树后,她没看清湖里的人是谁,要是被发现偷窥人洗澡,怕是给被当场灭口。
她藏在树后,一直没敢冒头,但那身影越看越熟悉。
借着月色,姜嫄才勉强认出居然是姬银雀。
姜嫄这才松了口气。
哪怕现在和姬银雀还不是很熟,但她已经本能将他当成了自己后宫的一员。
上个档姬银雀好歹与她纠缠的很久,恩恩怨怨暂且不提,他也给她生了六个孩子。
这种老夫老妻的熟悉感,叫她也没什么悸动,只想悄悄离开。
姜嫄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姬银雀显然不愿意放过她。
她刚退半步,一道清冽声音传来。
“别躲了,我知道是你,再不转身,我就杀了你。”
姜嫄僵住。
姬银雀声音清冷悦耳,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杀意。
这会儿,他说话的声音已然是女子的声音。
姜嫄猜测他可能服了什么药,不然要是被人发现他顶替自己的姐姐当苗疆圣女,只怕会引发动乱。
“我不躲,我只是不小心路过这里,并没有想冒犯你的意思。”
她硬着头皮转过身,但眼睛仍旧在闭着,生怕一不小心发现这蛇蝎毒夫的秘密,真的被他给灭口。
“路过?”姬银雀轻笑,“可是这月亮湖除了我,没人知道。”
姬银雀看着她眼睛紧闭还不够,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怎么看都是做贼心虚。
水声轻响,似是他在朝岸边走来。
姜嫄心跳如擂,并不想那么快窥破他的秘密。
她连连后退几步。
“睁开眼睛,看着我回答。”他的声音已然近在咫尺,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然而脚下刚动,一片冰凉攫住了她的后颈。
按着她后颈的是姬银雀湿漉漉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夜露的寒气,宛若水鬼悄无声息地缠上她。
“既偷看了就想逃跑?缘何不敢看我?你在害怕什么?”他嗓音压得很低,吐息却仿若毒蛇吐信般,擦过她的耳廓,隐隐透着砭人凉意,“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偷窥旁人洗澡,此等色中恶鬼……合该赶出苗寨才是。”
“谁是色中恶鬼!我才不是色鬼,我都说了不是有意看你洗澡的。”
姜嫄被“色中恶鬼”几个字刺中,猛地睁开了眼。
她眼眸也像是淬了火,恶狠狠瞪向姬银雀。
月色昏沉,泼在了月亮湖四周的花海。
姬银雀已然穿戴整齐,唯有一头鸦羽般的墨发肆意披散着,宛若蜿蜒的墨蛇贴在颈侧,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
他唇角噙着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
姜嫄眨了眨眼,月光在她眸底碎成了微弱的星芒,“你好像在生气?”
她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偷窥我沐浴,我难道不该恼怒?”
姬银雀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刚化形而出,犹带着深涧寒气的鬼魅。
“那我给你赔个不是好了。”
姜嫄撇了撇嘴,话是温软的,眼神却倔强。
她一个字也不信姬银雀说的话。
姬银雀这皮囊底下哪有什么羞耻心,他才不会在乎被她看到洗澡。
她反倒疑心他要借此敲诈勒索她。
“赔礼?那就陪我……说几句话吧。”
姬银雀赤着足,踩过沁着夜露的草尖,纤足踝骨伶仃,五彩的腰带勾勒着纤细腰身,绣着银蝶的靛蓝色长裙,每挪动一步就有银铃碎碎轻响。
若非早就知道他是个儿郎,姜嫄恍惚间还真以为是哪处山涧的精魅吸收了天地月华,化为了女儿身。
他几步行至在一棵榕树下,席地而坐。
姜嫄犹豫一瞬,也隔着些许距离坐过去。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叶的清苦味悄然弥散开来。
姬银雀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银梳子。银梳没入他乌黑湿滑的长发,梳理间水珠坠落。
他仰起脸,脖颈线条流畅脆弱,看着天上那轮残月,“你说你来这里是找苗疆圣女,你找圣女做什么?”
“我想带他离开,去寻他的亲人。”
姜嫄从贴身荷包里拿出了串琉璃手串,给他递过去。
冰凉的琉璃手串落入掌心,姬银雀手指不自禁蜷缩了一下。
他自然认出这串手串出自于他的同胞姐姐。
前世也是这般月色清冷,姬清玥亲自来寻的他,噙着泪说对不住他,攥着他的手一遍遍说要带他离开。说是她害他做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圣女”,他明明是个男儿,却连娶妻生子都不能,只能将自己装扮成女子,孤苦伶仃守着这荒山野岭。
那时他多傻,在姐姐半是愧疚,半是的期许的温柔陷阱里,轻易就相信了她口中“新的人生”。更是在姐姐的撮合下,一头栽进了对姜嫄的虚妄情愫里,义无反顾舍弃了苗疆的一切,随着她们去了大昭的九重宫。
他又何曾想到,迎接他的不是什么广阔自由的天地,而是迎头撞进了更森严,腌臜的囚牢,最后面目全非,惨死深宫。
他五指骤然松开,那串琉璃珠子轻飘飘地滚落在草地上,映着惨淡的月光。
“你回去吧,他不会跟你走的。”姬银雀声音被夜风吹得又冷又轻。
“为什么?”姜嫄气鼓鼓地看向他。
姬银雀转过脸,湿冷的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因为我就是苗疆圣女。”
他也懒得再隐瞒什么。
姜嫄当然知道他就是苗疆圣女。
但她没办法理解,姬银雀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回大昭。
她盯着他的眼睛,执拗地追问,“你姐姐早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在这深山老林的,你难不成心甘情愿被关在这一辈子?你姐姐她很想你。”
“有区别吗?”姬银雀侧过了脸,回避着她的眼神。
他还自甘下贱地喜欢她不假,但也不愿意再回去给她做妃子。
更何况她心里又没有他。
两人的对话答非所问。
姜嫄在跟他聊亲情,姬银雀在答爱情,最后以姜嫄怒斥一句“白眼狼”收尾。
她双颊鼓囊囊的,像是只河豚,头也不回跑了。
姬银雀望着姜嫄的背影逐渐远去,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银梳子,自言自语,“这样就走了么?还以为会捅我一簪子。”
夜深露重,谢衔玉孤枕难眠,拥着薄衾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如同病入膏肓的濒死之人。
今日姜嫄的冷待忽视,宛若一把钝刀子,剜得他心头血肉模糊。
沈眠云的骤然求和,更是让谢衔玉满心讽刺。
与这斗了快两辈子,恨不得啖其血肉的仇敌……求和?何其荒诞可笑。
沈眠云前脚刚害了他的孩子,后脚居然敢腆着脸向他求和。
谢衔玉喉间漫上黏稠的恶心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吱呀”一声,细弱的门轴声划破死寂。
姜嫄刚洗完澡,披着单薄寝衣,迅疾地踏进了门,掀开了他冷透了半宿的锦被,泥鳅似的钻来进来。
她侧过身,手臂亲昵地环上他的腰,唇瓣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紧抿的唇角,“还没睡呢。”
她气息温热,动作熟稔,却也没能温暖谢衔玉冰冷的五脏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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