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出宫她也大多直奔南风馆和甜水巷,别的地方她很少踏足,也基本不会踏足。
这集市的热闹与她无关,她穿梭在人群中,宛若无家可归的游魂,独自飘荡着。
李晔远远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心头酸涩的滋味更重,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没有离开。
转过街角,忽见一个竹笼堆在墙角,卖猫的老妪唤住她,“姑娘,这小猫崽子多漂亮,姑娘想买一只嘛?”
狭小的笼子里关着的几只小奶猫正在吃奶,母猫瘦骨嶙峋,病恹恹地躺着。
姜嫄蹲下身,罗裙逶迤于地,“好可怜。”
她盯着笼子里的小猫,手指刚碰到笼子,母猫突然弓起脊背,发出嘶哑的哈气。
“你都这么可怜快要病死了,还护着自己的孩子,若是我就该把这些讨命鬼都我掐死了事。”
姜嫄面无表情地说着阴狠的恶毒话语,听得一旁的老妪心惊肉跳的。
这姑娘生得雪肤乌发,眉眼却淬着阴森,比城隍庙里的白无常还要让人瘆得慌。
李晔远远见着笼子里的猫,脚步顿住,犹豫着没有上前。
他身中寒毒,自幼身子骨弱,母后在他幼时也养过猫,只是他每回跟母后请安碰见猫,他就会浑身起红疹,喘不过气。
久而久之,母后就不让他去请安了,也不大召见他。
母后更喜欢身子骨健壮,又讨人喜欢的李青霭。
而非病殃殃,性子阴沉不讨喜的他。
他恍惚间看见了幼时的自己,母后抱着雪团似的猫逗弄青霭,而他被罚跪在殿外咳得撕心裂肺,皮肤上爬满了红色疹子,也没能多换母亲一眼的垂怜。
姜嫄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了老妪。
这几只猫顶多值几十个铜板,她却大方拿出个碎银。
老妪穿着破破烂烂的,盯着可抵数月口粮的银钱,可犹豫了片刻却没有接,反倒将笼子朝身后藏了藏,“这位娘子,这猫我不卖了,这猫本身我自己养着捉老鼠的,可它下了崽我实在是养不起,想给它找个有缘人……娘子恕罪,这猫不卖了。”
她本就是生得一副苍白的模样,不笑着时,漆黑的眸就盯着人心底生寒,半点没有寻常女子温柔如水的模样,外加方才说的那段话,怎么着也不像是个好人。
老妪只怕她真的将猫崽子都掐死。
姜嫄怔住,春阳透过绿叶缝隙坠在她乌睫上,几滴泪珠从眼角滚落,阴冷气质略微消退。
李晔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也拿出块银锭,“老人家,这窝猫我要了。”
老妪打量了李晔片刻,见李晔一身华贵衣袍,姿容出众,好看是好看,却又少了活人气。
她避开了他,而是将笼子推向姜嫄,“罢了,姑娘,我瞧着你孤单,还愿意为这猫落泪,方才是老婆子眼拙了,将它们带走吧。”
姜嫄猛然抬头,泪水悬在下颔,“为何不卖给他,而是卖给我?”
“这位郎君瞧着就是金玉堆养出来的贵人,哪里懂得疼惜微末生灵?倒是姑娘你,瞧着就是土地里养出的女儿,骨子里留着泥土气,只是心事太重了些,遮掩了灵气。夜里有这些崽子陪入睡,或许可以睡得安稳些。”老妪说完这句,卷起铺盖,没入了人群之中。
姜嫄抱着笼子里的猫,久久地蹲在原地。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猫,没有再落泪,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何她说你是土地里养出的女儿,骨子里染着泥土气?”李晔不解道,在他查到的元娘卷宗,她分明是商人之女。
“我确实是在泥地里长大的。”她蹲在街角,晒着太阳,不知怎么的就吐露了一些话,“我的家乡有层层叠叠的山峦,满山遍野的稻田,春来插秧时我最喜赤着脚踩在水田里,秋日大片金黄的麦浪在山野翻涌。”
姜嫄声音轻了些,“后来那片土地死了,我也回不去自己唯一的家了。”
李晔听着,不理解她话中含义,却在她含泪的眸中理解了某种共通的孤独,心中还是跟着触动。
只是他离猫略微近了些,那病症隐隐又要发作,喉头发紧,开始喘不出气,却强忍着不适。
“我这几日无家可归,你可能收留我……还有这几只小猫?”
话音未落,姜嫄立即想起李晔不愿意下跪的事情,脸色又阴郁了些许,“你肯定不愿意,只当我没说就是了。”
李晔却急急将笼子接到了自己怀中,呼吸越发急促,又将笼子抱得更紧道,“怎么会不愿意,正好我一个人住觉得孤单,还能有人相伴,我也很喜欢养这些小生灵。”
这话才说完,一阵天旋地转,他彻底喘不过气了,踉跄着跪倒在地,脖颈爬满了骇人的红疹。
他也看到姜嫄眼睛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晔生出些许窘迫,他猜着她定然看见了他丑陋的样子,在心上人面前这实在是难堪。
“……你对猫毛过敏吗?这你还抱着猫?”姜嫄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过敏是何意?不过我见着猫的确会生病……”
李晔其实是讨厌猫的,关于童年的记忆里,只要有猫都没什么好事。
母后宁愿要猫,也不愿意要他。
他是个中了寒毒的废物,连只畜生都不如的,父皇也早就有意废掉他的太子之位,改立李青霭。
李晔真的很讨厌猫这种东西。
但元娘很喜欢……
他也要逼迫着自己去喜欢,去克服,去习惯。
姜嫄瞧着他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从慌乱转变为冷漠。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掉。
……那就让他死掉好了。
她冷冷地凝视着他。
出于某种本能的恶意,她没有将笼子挪开,而是更凑近了些,眼看着李晔意识越来越薄弱,轻笑着问,“要死了还抱着?”
李晔涣散的视线里,她冷漠的脸与记忆里的母后重叠。
喉咙涌上一阵腥甜,他忽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
“汪……”
李晔气若游丝的声音很轻,但也足以让姜嫄听见。
她没有血色的唇颤了颤,想扯出个嘲讽的笑,但笑起来却比哭难看,“我们刚见了几面,你就可以蠢到去死,怎么能这么蠢呢。”
“是你自己要去死的,不关我的事情。”姜嫄冷漠地望着李晔彻底晕厥倒地。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唇角淌出鲜血,那抹鲜红刺得人眼睛生疼。
等过了好一会,她机械地伸出手指探了探李晔鼻息,没想到还有微弱的气息。
她俯趴在他的胸膛,几乎快听不见心跳声。
他很快就会死。
李晔是敌国靖国的皇帝,他若是死了,对她百利无一害。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的一切是真的吗?”
“假的……都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姜嫄把装着猫的笼子放到一旁,手掌按压了上他的胸膛,一下两下……直到感受到逐渐平稳的心跳。
笼子里的小猫不安地叫着,她收回了手,怔怔地盯着李晔苍白的侧脸,低声呢喃,“这个世界就是个骗局……这些猫,还有这个蠢货……”
她几乎觉得这里的一切是她的死前幻想。
不然怎么会有样的敌国君主,轻而易举就丧命在她手里。
她执着的被爱,在这里好像压根没有意义。
刚见几面的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这未免有些假得离谱。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顶级魅魔万人迷。
但她压根就不是,她只是个样貌普通的平凡女人。
这让她想撕碎这荒谬的一切。
可笼中小猫怯生生的眼神,让姜嫄硬生生忍住了翻涌的戾气。
“姑娘?”李晔下属玄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抱紧笼子,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霖林给昏迷的李晔喂了药。
不过片刻,李晔皮肤上的红色疹子消去了不少,脸色也没那么惨败。
“姑娘不必担忧,主子服完这药就没什么大碍了,您随我来吧,主子就住在不远处。”玄霖背起李晔,朝着李晔住处走去。
姜嫄连忙抱着笼子,跟在玄霖身后。
玄霖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走到一座古朴宅邸前,三长一短叩响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一位十来岁的小童,见到昏迷的李晔顿时“哎呀”一声,急慌慌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让人准备药浴。”玄霖简短地吩咐,转头对着姜嫄道,“姑娘随我来。”
姜嫄刚要迈步,却被小童拦住,“你可以进去,但这几只猫不行,主子最讨厌……”
“小七!”玄霖厉声喝止,他回过头,“小七不得放肆,快让元姑娘进来。”
小七突然瞪大眼睛,语气变得恭敬,“你就是那个元娘子?”
“怎么了?”姜嫄疑惑地问。
“小七不许多嘴!”玄霖一个眼刀甩过去,小童立即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还不是玄霖讲的,说是主子要成婚了,成婚的人叫元娘子。
“没什么没什么,元娘子快进来吧。”小七连忙让开,迎着姜嫄进屋。
“元娘子,将笼子给我吧,我给小猫找个住处,厨房正好有羊乳,我去喂它们。”小七殷切地接过竹笼,清秀的脸堆着笑容。
姜嫄轻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七似是因为能与她说话极为高兴的模样,抱着竹笼脚步轻快地走了。
姜嫄环顾了庭院四周,墙角栽着的苦竹,还有极为慷慨的阳光。
她跟着玄霖走到了李晔的卧房。
李晔在内室药浴,玄霖在旁边守着,而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的卧房。
李晔的卧房陈设近乎寡淡,唯独桌案上堆叠的各种信件格外显眼,还有青瓷瓶里摆放着的一枝枯梅,不知是哪一年的了。
难得来此一趟,她可得把三娘他们解毒的药丹找到。
姜嫄决定等会把这卧房翻一遍,直接把所有药瓶偷走,再让三娘她们自己分辨。
玄霖还在场,她暂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安分分待着。
她懒洋洋地滚进床榻内侧,听着渐歇的水声,闻着清苦的药味,眼皮渐渐发沉。
玄霖扶着李晔走出屏风,就看到了床榻内侧蜷缩着的女子。
李晔睨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出声,银发还滴着水,洇湿了寝衣。
床榻微微下陷,睡梦中的姜嫄微微蹙了蹙眉。
李晔转头去望着她的睡颜,心底是难得的平静。
他身体实在虚弱,不由得也慢慢阖上了双眸。
本以为身边有人,他该睡得不习惯,但这一觉难得安稳,以至于罕见做了梦。
昏暗狭小的房间,窗户永远在敞开,却还是那么阴暗。
“嗯……我喜欢白头发,你就长个白头发吧,白发配什么好呢,红色衣服最好,眼角还得有个泪痣,什么家世性格无所谓了,长得好看就行。”
这声音很熟悉,他却想不起来是谁。
纤瘦的背影坐在桌案前,那人手中执着的像是一根笔,在发光的纸面上戳戳点点。
李晔很快看到了一个银发红衣的小人画。
只不过小人旁边还有十几个小人,黑发白衣,黑发绿眼,穿着苗疆衣服……各种各样。
她搁笔的瞬间,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了所有的光明。
他再次醒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困在了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到。
只能听到虚空中传来她的声音。
有她笑的声音,哭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声音。
绝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死一般的沉默。
她偶尔会自言自语。
“好想死……但我死了器官会被移植给权贵,不想让他们占到我便宜。”
“地球什么时候毁灭。”
“好想从公司楼上跳下去。”
她说出的话绝大部分都是消极负面的东西,他听得很烦躁很厌烦,但又被困住了,只能听着她日复一日的怨怼。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负面消沉的情绪,习惯了她声音的陪伴,也理解了许多从前不懂的词汇。
他逐渐意识到。
他可能就是被她创造出的纸片人,被她锁起来,每天作为她情绪的垃圾桶。
而与他同样的,可能还有十几个人。
或许他们能称之为“人”。
在漫长的相处时光里。
他渐渐想要挣脱出黑暗,想要去拥抱住她,想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人爱她。
可他和她终究无法接触,他伸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天。
她声音疲倦。
“我在游戏里遇见你们了,可能是你们吧,也可能不是。不过也没什么意思,那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好无聊的游戏!游戏里自动生成的你们也很假,不过你们本来就是纸片人……都是假的。”
他不明白什么游戏。
他至始至终都被困在这片黑暗中。
从未离开过。
“这几年辛苦你们了,你们走吧,你们自由了,我不会再说那些丧气话给你们听了。我很累了……想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疯了般撞向玻璃,想要挣脱这片黑暗。
一次次的失败。
玻璃面被撞出了一道道裂痕,他遍体鳞伤,却未放弃。
“嘶,怎么这么疼,沈眠云死的时候原来那么疼啊……我还是去游戏里待会吧,至少不会这么疼……”
她哭得好可怜。
玻璃碎裂声里,他的身体支离破碎,他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她。
李晔惊醒时,神情恍惚,身体还残留着梦中的剧痛,他却忘了梦境的内容。
只记得他这一生。
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姜嫄还在聚精会神到处乱翻药瓶,桌案密信如散落如雪,抽屉里瓶瓶罐罐实在太多了。
若是平时,他早就拧断了放肆之人的脑袋。
可他现在脑袋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个念头。
他已经等到了那个人了。
为什么要等那个人。
他不记得了。
但这一切不太重要。
“你在找伤药吗?左手边抽屉里的藕色瓶子。”李晔鬼使神差开口。
姜嫄顿被吓得半死,膝盖不慎磕到椅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听起来就很疼。
她捂着膝盖,皱着眉头,疼得她眼泪汪汪,“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这还有天理吗?李晔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一会就跟没事人一样。
李晔赤着脚走下床,踝骨上系着根红绳。
他捡起地面上滚落的一个药瓶,蹲在她面前,“三娘和杏云中的不是寒毒,而是七日散,七日散的解药现在就在我手里。”
他掌心里躺着个青瓷药瓶。
姜嫄连忙抢过青瓷药瓶,塞进了荷包里,心底慌乱不知如何解释。
“胆子这么小,还学人当细作,被人卖了还得帮别人数钱。”
李晔掀开了她的裤脚,看见她膝盖青紫的一片,忍不住皱了皱眉。
“什么细作,我听不懂,你少冤枉我。”姜嫄瘪了瘪嘴,满脸写着不高兴。
她也是第一次偷东西,没想到被人逮了个正着。
明明是快死的了人,就算是救过来也不该是现在这种状态。
姜嫄百思不得其解。
李晔抬手拿过藕色药瓶,将药膏仔细抹在她膝盖上,掌心不轻不重地揉着,柔声问,“疼吗?”
她膝盖的疼痛被一阵清凉覆盖,随后疼痛慢慢舒缓。
“不疼。”姜嫄思索地看着他,有些错不开眼。
他银发逶迤在地,眼角泪痣如血,面容妖冶,却极温柔地看着她。
姜嫄情不自禁感叹。
不得不说她审美还挺好。
当初只设计了十几个**人,随手设置成壁纸每天陪着她,结果到游戏里各个都成了绝世大美人。
她猛地环住了李晔的脖颈,在他的唇瓣亲了一下,“我想要你。”
李晔按揉她膝盖的动作倏然停住,声音低沉,“……我……我有事想与你说。”
姜嫄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没什么。”李晔咬住唇,又将自己不举的话咽了回去。
她的唇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甜香。
“元娘……”他嗓音微微有些哑,本想继续追问她偷药的事情,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搅乱的思绪。
他头晕目眩,几欲难以呼吸,“元娘,不可以……”
“那什么时候可以?”姜嫄却不依不饶凑近,手指撩起他的几缕银发。
“……自然是成婚后。”李晔低声道。
“成婚后?那怎么能行,我不试过你好不好用,要是婚后你不行怎么办?”姜嫄故意拖长尾音,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暗戳戳揶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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