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荜拨、八角、陈皮、桂皮、丁香、白芷细细研磨成粉,最后撒入一把干茉莉。这茉莉是她独门秘方,能勾出食材本真的甘甜。
铁锅烧至将红未红时,先下冰糖炒出琥珀色。香料入锅,顿时腾起一阵馥郁的香气。
沈芙蕖端来用鸡架和豚骨熬煮的乳白高汤,将炒好的香料尽数倒入,随后加入豆豉、酱油和粗盐调味,一锅醇厚的卤汁便成了。
沈芙蕖又找草市坊的木匠为她定制了许多竹签,将豆干、腐竹和莲藕串成串,同鸡蛋鸭货一起卤,不过半个时辰,那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大双先拣了串豆干尝尝味道,那豆干外皮虎纹斑驳,内里却嫩如凝脂,豆香混着五香味在唇齿间打转,大双狼吞虎咽吃完一串,舌头都要烫化了。
浓郁的卤香早已飘满整条街巷,胜过千言万语的吆喝。街坊们循着香气而来,在芙蓉盏门前自发排起长队。布衣百姓、文人雅士、稚龄孩童,无不翘首以盼,只为尝一口这勾魂摄魄的卤味。
阿虞趁机吆喝:“我说大爷大娘娘子官人们,你们进来等就是,都快把队排到人家绸缎铺里了,一会呀,绸缎铺的掌柜要出来跟我理论的!里面请啊,还有凳子可以歇脚呢!”
众人进了店,又闻到喷香的浇头面,忍不住再来上一碗,再不济的,也要摸出两个铜板买碗糖水喝。
这一天,赚到了历史之最。沈芙蕖长吁一口气,照这样下去,还上陆却的一百贯也是指日可待。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抚一抚发间的银簪,指尖却只触到空落落的发髻。
那支缠枝莲纹的旧簪子,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许是遗落在草市坊的宅院里,又或是掉在大理寺膳房的角落,她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始终寻不见它的踪影。
暑气渐浓,沈芙蕖在铺子里添了银耳羹、绿豆汤等消暑甜水。冰镇的甜汤配上醇厚的卤味,倒成了街坊们的新宠,每日未到晌午便卖得罄尽。
这日周寺正突然造访,沈芙蕖只当他是来解馋的,忙堆起笑脸相迎:“周大人,别来无恙!阿虞,快盛碗冰镇绿豆汤来。大人今日怎么得空光临小店?”
周寺正眉头紧锁,眼下乌青如墨,沈芙蕖见周寺正神色严峻,心下一紧,怔怔问道:“周大人这是怎么了?”
周寺正道:“沈娘子借一步说话。”
竹帘一挑,后院顿时隔绝了前堂的喧嚣,沈芙蕖斟了茶,茶香尚未散开,就听周寺正沉声道:“沈娘子,实不相瞒,你兄嫂那案子……怕是不能再查下去了。”
“这是为何?”茶盏在沈芙蕖手中一颤。这案子人证物证确凿,连陆却都亲自过问了,沈芙蕖以为,很快就能结案,夺回自己的家产。
周寺正长叹一口气:“沈娘子,这事可不简单呐。你听说过汴河浮尸案吗?”
沈芙蕖点头道:“听说过坊间几句传闻。怎么,难道这两件事情有关联吗?”
周寺正点头:“正是。别的我也不能多说,你知道知道这两件案子后面都站着位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就行了,再查下去啊,陆大人恐怕都难保乌纱帽!”
“大人物?”沈芙蕖喃喃自语。“周大人,加上阿福一家五口人,这可是十几条人命呐。难道陆大人也——他也无可奈何吗?”
周寺正暗自苦笑,这丫头倒是把陆却的脾性摸得透彻,陆却何曾将权贵放在眼里?偏偏底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联手织了张瞒天网,集体欺瞒着。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就怕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若是有一天瞒不住了……想到这,周寺正真是后悔没有和张贵一起辞官。
周寺正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泛起不忍:“沈娘子,这案子……到此为止罢,你也就认命吧。要怨就怨这世道不公,怨你我皆是蝼蚁。我实在不忍看你这般满怀希冀苦等案子判决,可这世道,便是如此啊。”
“多谢大人相告,芙蕖知道了,在此多谢大人。”沈芙蕖咬着唇说。
周寺正走后,阿虞轻轻走了过来,见一向乐观坚强,甚至有些泼辣的沈娘子,此刻眼眶憋得通红,忙问道:“姐姐,发生什么了?”
沈芙蕖轻轻摇头,硬生生又将眼泪逼了回去。哭,没什么用,她不做没用的事情。
她低着头回到前堂,迅速调整好情绪,又笑脸迎客。
“沈掌柜……赵大头又来了,这可怎么办!”张澈声音发颤,指着店门前那个魁梧身影,正是先前一直欺负张澈的地痞。那地痞因天生头颅硕大,在草市坊横行多年,人送诨号“赵大头”。
赵大头一脚踹翻条凳,“掌柜的!昨儿在你家买的卤鸭翅,害得老子窜了一宿稀!”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拍在桌上,几只绿头苍蝇立刻嗡嗡围上来。
沈芙蕖扫了眼纸包,那鸭翅明显被鼠啃过,也明显不是芙蓉盏卖出去的东西。
沈芙蕖说:“这位大哥,消消气,先喝杯菊花茶,有话慢慢说。”
“少来这套!”赵大头一把掀翻茶盏,茶汤全部泼在地上。“今日不赔十两银子,老子砸了你这黑店!”他抡起条凳往柜台砸去,惊得堂客们四散。
阿虞突然拉着沈芙蕖说:“姐姐,我想起来了,我们前些天招不到堂倌和杂役,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逢人便说我们店晦气,还说我们店里不干净!”
张澈扯着嗓子说:“你血口喷人!每天这么多人吃我们家卤鸭翅都没事,怎么就你有事?你屁股比别人金贵啊?我看就是记恨前事,故意寻事滋事!”
大双和小双一身腱子肉,一人拿瓢,一人拿铲慢慢围了过来,大双将那葫芦瓢往赵大头硕大的脑门上猛地一盖:“就你叫赵大头是吧,天天欺负我兄弟,还敢闹到店里撒野?”
赵大头被葫芦瓢扣得眼前发黑,踉跄退了两步,腰间却撞上小双的锅铲。
“你们来看看啊!这是什么黑店,我吃了他们家鸭货吃坏了肚子,前来讨个说法,他们还要打人,这还有王法吗?这是黑店啊!”赵大头扯着嗓子嚎叫。
沈芙蕖慢慢悠悠走过来,把算盘往桌上重重一敲:“大家也别走!既然这样,我们就来掰扯掰扯。赵大头,你说你这鸭翅是从我芙蓉盏所买,那好,我问你,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花了多少文钱?”
原本散开的食客又聚拢过来,个个伸长脖子。谁不知赵大头是草市坊出了名的讹人精?此刻都等着看沈娘子如何整治这泼皮。
赵大头一愣,随即回答:“是……昨个申时买的,一共买了十只,八十文。”
沈芙蕖笑出声来:“各位,常来我们芙蓉盏的都知道,我们家鸭货最抢手,不到晌午就卖完了,怎会留到申时?”
立刻有人站出来作证:“我们从午时就开始排队,不到一个时辰就抢不到了!还申时,连鸭屁股都不给你留!”
赵大头说:“那我怎么知道,那鸭翅是我婆娘买的,我不知道准确时间,也没什么问题吧。”
提起赵大头的婆娘,众人又是一阵摇头,跟了赵大头这样的泼皮无赖,三天两头在药铺赊跌打损伤的药钱。
沈芙蕖冷笑一声,唤阿虞端来一盆清水,又亲手从今日的卤缸里捞出来一支鸭翅,将赵大头带来的鸭翅拿来作比较。
众人瞧得真切,左边的鸭翅足有巴掌长,右边的短了寸余。
“你们瞧好了,左手边是我们家的卤鸭翅,个头大,这是赵大头带来的,个头小了很多。我芙蓉盏用的鸭,都是八个月以上的肥鸭,个头差不多大。你这是从哪里买来的便宜货?”
赵大头反驳道:“沈掌柜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的,那鸭子又不是照着模子长的,哪能一模一样大?大小不一有何稀奇,这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沈芙蕖又将两只鸭翅分别从中间撕开,放在清水里浸泡许久,待拿出来后,众人瞧出来了端倪。原来,芙蓉盏的鸭肉依旧酱色深沉,另一只却已褪成肤白。两者刚在一起,对比非常明显。
沈芙蕖说:“这色差缘由,我来说与诸位听。我们家的卤鸭货,会放三斤豆豉和一斤酱油上色添味,又经过六个时辰的文火炖煮和卤泡,才形成这样的酱色。你买的这个,舍不得搁酱油,所以才不上色。懂了吗?”
有个总角小儿钻过人群,指着赵大头咯咯直笑:“羞羞羞!骗人烂舌头!”被他娘慌忙拽回去时,还冲赵大头做了个鬼脸。
“赵大头!你前日讹诈李记布庄未果,今日又来这里生事?一天闹一场,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另外一人说。
沈芙蕖本来不想与他所作纠缠,可谁让她今日心情不好呢,她说:“阿虞,你去街上瞧瞧衙役有没有走远,把这讹人的泼皮无赖抓进牢里关上几天,看他还老不老实!”
赵大头听了,牢里?他才出来没多久,可不能再回去了,他也不害臊,说:“许是我记错了,不是在你家买的,至于吗就报官?我走就是了!”
“还不快滚!”沈芙蕖没好气道。
赵大头跟脚底抹油般立刻走了。大双和小双连连摇头:“就这么放他走,真是便宜他了!”
“算了算了,谅他最近也不敢来闹事了,你们都散了,干活去。”
沈芙蕖无奈摇摇头,她今天累得很,把算盘重新摆好,一只栀子灯递到她跟前。
她一抬头,看见赵清晏笑眼盈盈望着他,手里提着个栀子灯。栀子灯乃是汴京特产,用细竹篾编作六角宫灯状,灯骨间留出菱花空窗,内悬铜丝网兜,盛着数十朵含苞栀子,香得能引来迷路的萤火虫。
“沈娘子!我可算找到你的店了!送你的。”赵清晏笑着说。
沈芙蕖懵懵地从他手中接过花灯,淡淡一笑,哪有女孩子不喜欢鲜花的,自己也不例外。“多谢多谢,我很喜欢。”
“沈娘子先别谢嘛,你上次说要请我用膳呢,这就抵作饭钱吧。我可找了一大圈呢,还问了人,莫不是你不想请客,吓得连夜把招牌都换了吧?”赵清晏眨眨眼道。
原来她随口一句话,他真的记到现在。
沈芙蕖笑着说:“托你的福,从大理寺回来以后,就开了这家食肆,生意倒是不错。今日你来的正好,还有一些鸭货没卖完。”
赵清晏顺势坐下,认真打量这间食肆,装饰古朴优雅大方,很有人间烟火气。
程虞好奇地问:“你是哪家的官人,怎么出门没配个小厮?”
沈芙蕖介绍道:“这位是赵官人,大理寺认识的。”
“春宴一别后,我可真是想念沈娘子的手艺,今天好不容易得空寻来,不花钱还看了一出好戏呢。”赵清晏说。
沈芙蕖笑了笑:“让你见笑了,开门做生意,难免会碰上这些泼皮无赖,赶又赶不走,又不能真的动粗,只能这样了。”
“你一个小娘子,好厉害。”
“店里有什么吃的?”赵清晏看了看水牌。
沈芙蕖觉得赵清晏的气质不一般,家世应该更不一般,一碗面食,恐怕入不了他的眼,于是决定去后厨再添几个菜。
赵清晏也跟了进来,见沈芙蕖揭开水缸木盖,拎出来一尾尺余长的鳜鱼。她并指如刀在鱼鳃后三寸一掐,那鱼便僵了身子,刀刃自尾逆鳞而上,刮得“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待收拾停当,垫上姜片葱段,送入蒸笼的动作行云流水。
赵清晏不觉看得出神,他特别喜欢沈芙蕖做菜的样子,特别有条理。那菜刀在她手中竟似活物,起落间银光如练。他忍不住问道:“沈娘子这手艺从哪里学的?”
沈芙蕖想到上一世,自己刚上初中父母就离异了,自己被判给母亲,母亲工作忙,没什么时间照顾她,所以那时候就开始教自己做饭了,后来她就跟着食谱学,渐渐开了窍。后来上了大学,母亲意外离世,沈芙蕖就一边兼职美食博主一边上学。要说谁教的,那应该是母亲。
沈芙蕖选了肥三瘦七的肘子,将腊肉快刀片作蝉翼薄。“是我娘,不过她已经不在了。”她轻轻说。
赵清晏垂眸:“我娘也早就不在了。”
铁锅烧至青烟刚起时,沈芙蕖将腊肉倒入锅内,肉片很快蜷成金盏状。此时倒入梅子酱,琥珀色的浓汁裹着肉片,沈芙蕖再放入大蒜,快速翻炒着。
沈芙蕖转身,示意赵清晏把那剥开的菰笋递来。她随口问道:“你娘是什么样的呢?”
“我娘很温柔,很漂亮……”赵清晏将一盆菰笋全部递了过来,沈芙蕖从中挑了三颗。
“这世间的母亲,大抵都是这样的。”沈芙蕖的母亲也是,一个温柔大气的女人。
沈芙蕖突然想到,赵清晏的娘,岂不就是陆却的姨妈?沈芙蕖将菰笋切丝,在锅里放几粒花椒,炒出香味后开始加入菰笋,菰笋丝在热油中翻飞,沈芙蕖手腕轻抖,锅铲刮过铁锅发出清越的声响。
“说起来,你和陆却还是表亲呢,可这性子真是天差地别。他呀,整天一板一眼,很无趣!”沈芙蕖说。
赵清晏笑道:“沈娘子咱俩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说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陆却……表哥这个人,小时候还挺好玩的,长大了就像换了个壳似的。上次我来大理寺邀他去樊楼改善口味,他也推了。”
“陆大人眼里只有案子,下回你便说樊楼藏着命案卷宗,保准他跑得比驿马还快。”
沈芙蕖将做的三道菜端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鱼身缀着青葱的鳜鱼、油亮的腊肉、翡翠般的菰笋丝,虽然家常,但也可口。
沈芙蕖随口招呼道:“今日不知道你要来,不然就该留些羊肉。”
赵清晏也不客气,风风火火从前堂端了两碗面,若干卤菜和小菜,将石凳摆得满满的。
赵清晏一顿狼吞虎咽。“这麻辣面片可真好吃!我就爱吃这麻麻辣辣的感觉,平日在府……家里,夫子总教导,要清心寡欲,食淡方能明志。烦都烦死了!”
沈芙蕖瞧赵清晏年纪不大,猜想他也是整日在家苦读盼着考个功名什么的,便说:“你若觉得好吃,那就天天来,我单独给你开小灶。”
“我倒是想天天来呀,沈娘子,我今天可是偷跑出来的。”赵清晏眨眨眼,狡黠笑着。
恰逢月中,正是父皇驾临中宫的日子。凤仪殿里要熏龙涎香,母后忙着梳妆更衣,连尚食局送来的膳单都要亲自过目。那些教习嬷嬷、讲读学士,此刻都盯着皇后娘娘的赏赐,谁还顾得上查问太子的功课。
赵清晏偷瞄了眼巷口的更漏,戌时的梆子还没响。他放肆地卷起袖子,将卤鸭翅啃得啧啧有声。这般粗鄙吃相,若让詹事府的人瞧见,怕是要吓得晕死过去。
可他不敢多停留,若是在这待久了,也许有一天那帮内侍会来找沈芙蕖的麻烦。
赵清晏满足地擦擦嘴,巷口适时传来梆子声,他知道这是东宫在寻人了。
“今日这顿,值得上樊楼三席酒宴。”赵清晏从袖中排出一枚金铤,见沈芙蕖要推拒,已然将那金铤按进桌缝:“我……下个月十五还来。沈娘子别忘记备下羊肉!”
沈芙蕖此刻却有私事相求,周寺正的话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她很想再见一面陆却,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若是能通过赵清晏见上一见,那当然是最好的……
只是眼下两人只见过两面,沈芙蕖不好相求,只等合适的时机。
送走了赵清晏,阿虞将金铤拾起,赞叹道:“要是我们所有客人都像赵官人一样阔气就好了!沈姐姐,这可是一枚金铤唉!”
沈芙蕖弹了弹她的头:“等我们的芙蓉盏做大做强,还怕收不到金铤吗?”
等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大双小双累得眼冒金星,揉着酸疼的腰背,正准备回去用艾草洗个痛快澡,却听沈芙蕖说要留他们商议事情。
沈芙蕖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日的客人少了些?”
大双立刻道:“哎呦我的沈掌柜啊,咱店里客人还少吗?整条街就数芙蓉盏人最多了,别的店铺每天都眼巴巴羡慕我们食客如云呢!”
沈芙蕖摇头:“你们每天的活是不少,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但是账可是我每天在算的,咱们这些天的利润,可一直在下滑。所以要找找原因了。”
一直不做声的张澈开口道:“掌柜的说的没错,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我倒觉得……这和天气相关。”
沈芙蕖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我注意到麻辣面片、红烧羊肉和卤鸭货的销量减少了,但这三样都是占利润大头的。食客们反而愿意选择爽口的浇头,配上冰饮。这说明暑气熏蒸的时节,食客们见了红油便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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