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而来的是一缕清冷的松墨香。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克制的讲究。
东窗下摆着一张书案,镇纸压着些许纸张。案上公文分作三摞,朱批过的整整齐齐码在左,待阅的居中,右侧则是薄薄一叠私人手札,显得非常有条理。
北墙立着七层榉木书架,每层都贴着黄签,书册按照高矮码得整整齐齐。
临窗小几上供着个白瓷瓶,里头斜插三两枝青竹。旁边便是木衣桁,上面挂着件绯色官服,没有一丝褶皱。
陆却的一声轻哼让沈芙蕖回过神来,自己竟站在门口将这方寸之地打量了许久。而榻上那人呼吸匀长,醉梦中还蹙着眉。
素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早已松散,几缕乌发垂落在苍白的颊边。他的气质一直是疏离的、冷淡的,很容易让人忽略他这漂亮的皮囊。
沈芙蕖费力托起他的上半身,找了两个软枕垫在他的腰后,他醉得厉害,却在她动作时无意识地微微侧身,好让她省些力气。沈芙蕖也没想到这位素日里不近人情的陆大人,此刻竟乖顺地任她摆弄。
沈芙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柔声道:“陆大人,醒醒。”
“……阅了。”陆却眼皮动了动,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喉结滚动间带出淡淡的酒气。
沈芙蕖没听清,又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饿了?”不是才用过午膳的?
再一看,陆却根本就没醒,眉心拧得更紧。他怎么连睡觉也皱着张脸?鬼使神差地,沈芙蕖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眉头,想要将他的眉头舒展展开。
陆却在这时醒过来了,但他却一动不动,他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眉间那抹温软的触感。
沈芙蕖并不用熏香,但总有说不清的清冽气息,像是晨露未晞时的青草,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新麦。
她僭越了,她不应该存有这样的心思。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他本该立即睁眼呵斥,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贪恋这片刻的温存。
沈芙蕖渐渐松开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来,不免自嘲起来,在这阶级意识如此之重的时代,大理寺卿,可不是她一个小小厨娘能够肖想的。
她转身将食盒打开,从里面捧出一只碗来,一转头便看见陆却一双清冷的眸子审视着她,既疏离,又冷淡。
目光清明得不像醉过,却又冷得仿佛从未被她抚平过眉心。
“大人醒了就好。周大人嘱我送来的醒酒汤,此刻温度正好。”沈芙蕖将青瓷碗稳稳托在掌心。
“好,有劳了。”陆却说,但丝毫没有接过那碗的意思,反而盯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汤已送到,还不退下?
沈芙蕖没忘此行的真正目的,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
她早听闻陆家世代巨富,先祖陆衡掌吴越盐铁,千艘盐船横行东海。祖父陆昉献策太宗,坐拥汴河码头,传到陆却这代,名下商铺竟有三百余间。
这般泼天的富贵,他便是躺着吃十辈子也吃不完,何须日日熬在这大理寺案牍劳形?
她忽然开口:“陆大人,可否借我一百贯钱?”见陆却眉头微蹙,她又急忙补充:“不,严格来说不是借钱,是邀您入股。我打算在草市坊开间食肆,堂食外卖都做。眼下只差些本钱,您若肯投资,亏了算我的,赚了您拿分红。横竖对您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陆却一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竟然找自己开口借钱?更荒唐的是,她还要拉他入股食肆?
沈芙蕖却直视着他,眸中没有半分退缩。
半晌,陆却开口:“你可知一百贯是多少?”一百贯够汴京一户普通的五口之家维持三年多的基本生活了。
“知道。”沈芙蕖答得干脆。“对大人不过九牛一毛,对我却是开店的底气。”
“沈娘子,我不缺钱。”言下之意便是婉拒了。
沈芙蕖连忙开口:“大人自然不稀罕这点银钱,可容民女细说。这食肆若成,少说要雇五六个人。厨娘掌勺,跑堂传菜,杂役洒扫,还有专司送膳的脚夫。每日采买的鲜鱼活鸭,能养活草市坊几个摊贩。米面油盐,又够西郊一家磨坊开工。大人坐堂审案是护佑百姓,我开这食肆,何尝不是在护佑那些要养家糊口的人?”
陆却原本半垂的眼帘抬起,深潭般的眸子直直望进沈芙蕖眼底。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她这番话的每一层含义,是真心为民请命,还是另有所图呢?
“你倒是……很会说话。”陆却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尾音拖得略长,却始终不肯给沈芙蕖一个肯定的回答。
沈芙蕖见陆却有所松口,又说道:“自前岁南征,汴京城里涌进多少流民?草市坊便占了大半。他们无田可耕,只能做些小本买卖。今日争寸地,明日抢客源,闹到大理寺的案子,十桩里怕有三桩是这般缘由。若人人都有份安稳营生,谁愿做那作奸犯科之徒?大人审过的案卷里,多少人是被生计所迫?”
她忽又展颜一笑说道:“我的底细大人早查得明白,纵使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卷款潜逃。这笔钱,我自然会写下欠条,白字黑字,明明白白,您若还不放心……”
“我借你。”陆却打断她的话。不过是一百贯钱,他拿出来还算轻松。可是转念又想,自己是不是还没酒醒,就这么把钱借出去了。
“不过,我现下身上没带这许多银钱,等明天放衙了,我差周寺正给你送去。”陆却突然想起,春宴结束,想必她明日便要搬离大理寺了,又说:“沈娘子,我绝没有看不起草市坊的意思,只是你如今身怀巨资,还是寻个稳妥住处为好,我实在怕你被贼人惦记上……”
话没说完,沈芙蕖便欢呼雀跃跑了出去:“太好啦!我终于要开店啦!”
门外那两个杂役又面面相觑起来,头一次看见跟陆大人说话还能这般高兴的。
其实沈芙蕖早就相中了一个铺子,位于草市坊东南角,是座前店后宅的两进小院。推开门板,迎面是六扇可完全卸下的雕花槅扇,天暖时全部敞开,食客便能望见当街支起的三眼柴灶,这可是招徕行人的活招牌。
前厅方方正正,丈二见方,原主人留下的砖面被油渍浸得发亮,反倒省了她打磨的功夫。穿过天井便是后厨,半人高的水磨石台面,三口七印大铁锅,可以让沈芙蕖尽情发挥。
后院厢房改可以住人,推窗正对株老梅。沈芙蕖已经想好,冬日在这里设暖寒会,红泥小火炉煨着菊花锅子,一定能暖心暖胃。
她几乎是立刻小跑着敲开木器行的门,掏出钱来拍在案上:“这是定金,我要四张榉木八仙桌,二十条长凳,半月内交货。要是有一点破损,尾款我是不会付的。”
草市坊的摊贩们听说沈芙蕖这么快就盘下铺面,个个伸长了脖子。有人拍腿叫好,因为这抢生意的丫头总算要挪窝了。也有人眼红得紧,不知她哪来这般泼天的本事,转眼就凑足了开店的银钱。
最不是滋味的要数卖炊饼的张大娘,她比沈芙蕖摆摊的时间可要久多了。
她攥着擀面杖,酸话像陈醋似的往外冒:“沈娘子啊,开店可不比摆摊呢,那装修的琐碎、物料的损耗、伙计的工钱,样样都要操心。你年纪轻,怕是镇不住那些油滑的帮工哩!”
话里夹枪带棒,脸上却堆着笑,那笑容虚浮得很,活像她摊上隔夜的炊饼,表面还酥着,内里早就凉透了。
沈芙蕖也不生气:“大娘说的在理。我年纪轻,少不得要摸着石头过河,以后还盼大娘您多多提点呢。”
张大娘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这话挑不出错处,反倒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手里的烧饼捏了又捏,终究没舍得扔。去沈芙蕖那儿当个厨娘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转,可若是张口了,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沈芙蕖这边已暗自盘算起来,装修的琐碎自不必说,招人更是门学问。阿虞这丫头是定要留下的,做事麻利不说,真的非常吃苦耐劳,她在大理寺这段时间,硬生生将芙蕖小吃扛下来了。其余的人手嘛……她想,不如写张红纸告示,就贴在州桥的布告栏上。
阿虞从街上买了些碗筷,又给自己买了一张酥油饼,一路走到州桥边,布告栏前已围了三五人张望。
一挑夫放下肩上重担,转头问阿虞:“嗳,这位小娘子,你识字不,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阿虞踮起脚,念着那醒目红纸上的字:草市坊东南角芙蓉盏招堂倌两名,需记百样菜名。杂役一名,力气大者优先。男女不限。月钱面议。
“芙蓉盏是什么东西?莫不是卖茶汤的。”那挑夫问。
一汉子在码头做粗活,也住草市坊,因为芙蕖小吃便宜量大,味道又好,经常光顾。他解释说:“呐,就是原先那家芙蕖小吃,卖麻辣面片和葱油拌面的,你不也吃过,只不过现在换到了草市坊的门店。”
“是哩!”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接茬:“昨儿个我还瞧见她往东南角那空铺子搬蒸笼呢。”
挑夫擦擦汗,仔细回想着:“莫不是徐家良铺的旧址?我记得当时也就开了九个多月,连杂役的月钱都欠着没给,就跑路了。你说说,到哪里去找他人去!”
汉子说:“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掌柜姓徐,还是个南边人。要我说啊,外地人就是不懂咱汴京人的口味,净做那酸甜味道的,咱好这口吗?”
挑夫摇摇头:“你们来汴京不久吧,徐家良铺之前,还开过几家食肆,都歇菜喽!要我说,那铺面风水不好,开一家倒一家。”
阿虞听了,忙不迭反驳:“你这老人家怎么这么说话,这食肆还没开张呢,你就要咒人家黄。”
挑夫自知失言,不好意思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阿虞先回到草市坊,把衣裳洗了晾晒起来,看见花婆婆的衣裳又多了个补丁,难免心疼起来。草市坊的围墙都坍塌得差不多了,阿虞一回来,就有人止不住往里头张望。
“你说花婆婆何苦,一把年纪了还收养个女娃,熬坏了眼睛做针线活养她,都是为了给她攒嫁妆。非亲带故的,何苦呢!又不是个男娃!”
街坊的窃窃私语声传入阿虞耳朵,她跺跺脚,并不去理会。
她知道自己是捡来的,花婆婆是江南人,因为大半辈子没生出儿子被休了,辗转到了汴京,又嫁了人,第二任丈夫以打渔为生,有一回捞到一条老大的鲫鱼,不知怎的让那鱼逃脱了,他扑进水里去逮,结果手脚抽筋,再也没游上来。
花婆婆先被休,后又死了丈夫,人人都说她不详。正当她准备一脖子吊死的时候,在树下捡到了瘦成梅干菜一样的阿虞,从此以后就相依为命了。
阿虞从小营养不良,体弱多病,花婆婆靠浆洗缝补赚的那点铜板,全部用来买药了。等阿虞长大一点,就去店里打杂,挣的钱也只管温饱,还好遇到了沈芙蕖。
在她心里,这位帮花婆婆售酱菜、肯雇她帮厨、教她手艺的东家,比庙里的菩萨还灵验。
阿虞将洗净的碗筷仔细码进竹篮,怕落了灰,又用素布严严实实盖好。才走了一小段路,手臂就已酸得发颤。
转过街角时,忽见东南角的铺面,“芙蓉盏”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的幌子随风轻摆,露出“一勺知味,盏里乾坤”的字样。
“姐姐!”她小跑进店,献宝似的掀开盖布:“我用井水刷了三遍,你瞧这碗,亮得能照见人影呢!”
沈芙蕖高兴接过竹篮,目光却落在阿虞脸上,敏锐察觉到阿虞的不对劲:“你的眼睛怎么红了?你哭了?”
阿虞仰起脸来笑了笑:“哪能呢,方才路上起了阵风,沙子迷了眼。”
沈芙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阿虞的肩。阿虞一边将碗整齐地码放在柜台上,一边把在州桥听到的闲言碎语娓娓道来。
沈芙蕖听完,说:“我倒不知这铺面竟有这般过往。不过阿虞,这世间万事皆有风险。畏首畏尾是风险,放手一搏也是风险。与其因惧怕失败而裹足不前,不如大胆去尝试。”
她忽然转过身,从灶台取来一把新打的铁勺:“大不了重头再来嘛,就像这铁勺,多打磨几次才见真章。”
阿虞重重点头,不管沈姐姐做什么,她都是很赞同很支持的。
“对了,阿虞你既熟悉这一带,帮姐姐去打听打听。先前那些食肆都卖些什么菜色?雇了多少人手?为何都开不下去。”沈芙蕖说。
话音未落,阿虞已挺直腰板,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包在我身上!”她脆生生应道,活像只领了军令的小鹞子。
接下来的几日,都在忙碌的装饰中度过。正厅设四张榉木方桌,桌上皆有装饰的花瓶。墙角立着个六层食架,每层摆不同釉色的盏,天青盛汤面,甜白装拌面,霁蓝专供冷淘。
大殿横梁上垂着数十枚木牌,每块都雕成荷叶形状。正面刻着雅致菜名,背面却用朱砂写着食材来历,比如选用汴河三斤以上活鲤、鸡蛋须得五更天现取等等,让客人一眼便明了。
沈芙蕖早已摸透汴京人的脾胃。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每日面粉消耗逾五千石,坊坊必有面食铺子。她深谙此道,决意从面食入手,在草市坊立稳脚跟。
浇头品类,她备得极为周全,既有老主顾钟爱的葱油拌面、麻辣面片,又添新开发的蟹粉鳝丝、红烧羊肉,肉香四溢,更备素臊子等斋食,照顾佛门弟子的口味。
面条本身也暗藏玄机,手擀面筋道弹牙,用的是河东精麦,拉面柔滑顺口,掺了蛋清增香。
面条也有两种吃法,汤面醇厚,干拌爽利,任客挑选。佐餐小食更是精心配搭,酱萝卜皮脆生生,专解油腻。糖醋蒜瓣酸甜开胃,酱黄瓜咸香适口,更重要的是这些小菜都是免费的。
沈芙蕖暂时只准备了两种饮品,桂花渍梨清甜润喉,冰糖雪梨温润养人,几乎适合所有人的口味。
芙蓉盏开张当日,芙蕖小吃的熟客们闻风而至,将店面挤得水泄不通,堂内座无虚席,堂外还排着长龙。生意之火爆,当然也不出沈芙蕖所料。
连周寺正都领着大理寺一众衙役踏进芙蓉盏庆贺,堂内顿时更热闹了。这些熟面孔熟门熟路地占了最里间的两张八仙桌。
周寺正捋着胡子笑道:“沈娘子,自你走后,王疱长接了差事。托你的福,咱们大理寺总算能吃上正经饭食了。连陆大人都顿顿不落,胃疾都好了七八分。”
沈芙蕖闻言抿嘴一笑,趁着上菜的工夫悄声问起那桩案子。周寺正却突然正色,手指在胡须上打了个转:“此事牵连甚广……我并不能透露太多,娘子且静观其变就是。”随后话锋一转:“倒是你这卤鸭货,何时再开锅?弟兄们可都馋坏了。”
堂内顿时七嘴八舌嚷成一片,这个要鸭舌,那个要鸭胗,活像群闹腾的麻雀。
待众人酒足饭饱,周寺正却将沈芙蕖拉到院里,叹道:“店面这般红火,怎就你们主仆二人忙活?瞧你这手腕,比在大理寺时又瘦了一圈。”
沈芙蕖只是说暂时没找到合适的,要周寺正不要担心,同时不肯收饭钱,两人又是好一阵推辞。最后周寺正也急了眼了:“你若不收,我们以后还敢来吗?”沈芙蕖这才打了折收了钱。
正如周寺正看到的那样,这红火场面背后,藏着个棘手难题。那张招工的红纸在州桥头孤零零飘了三天,纸边都被风吹得卷了角,却始终无人问津。开张这几日,全靠沈芙蕖和阿虞两人苦苦支撑。
两人在灶台与堂间来回奔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阿虞端菜时手臂直打颤,沈芙蕖揉面的手腕也肿得老高。打烊时,两人瘫坐在厨房角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日趁不忙,阿虞找了街头几个伙计问原因,原来是大家都觉得那铺子不吉利,怕沈芙蕖没开几个月就黄了,像前几任掌柜那样,最后连月钱都不结了。
更有甚者背地里都笑沈芙蕖不会算账。卖炊饼的张大娘掰着手指头算账:“一碗面才卖十五文,小菜却任人添,沈芙蕖莫不是想当个散财童子?”
有人应和:“那小菜不要钱似的往上端,迟早要赔得连灶台都典当出去!”
更有人阴阳怪气地嘀咕:“到底是妇道人家,不懂经营之道。等她把本钱赔光了,看她还怎么充大方。”
沈芙蕖闻言,立刻重新找了张红纸,蘸墨重写:芙蓉盏急聘,当日现结工钱。堂倌每日五十文,杂役六十文。试工合格者,赏三日工钱。重重贴在州桥和食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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