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躬身道:“夫人您不知,公主府那边的人也来问了,还说从明日开始,隔半个月就派女医来给夫人诊平安脉。”
世子这年纪,也确实等不得了。
陆钰毕竟是私生子,上不了台面,唯有夫人亲生的,才有资格继承陆家家业。
陶枝不想把自己弄得太紧绷,越在意越怀不上,趁这日天气好,她约了闻瑛在店里见个面,对对账,查查货,讨论下一季的成衣样式。
闻瑛脑子活泛,做生意的好手,在她的经营下,琼衣坊已经开到了第五家,新店月底开业,少不了又要找陆盛昀为牌坊写字。
所以,闻瑛对陶枝也更为客气:“你现在可是有品级的世子夫人了,将来世子承了爵,您就是高高在上的一品国公夫人,到时候可别瞧不上我这小商户了。”
闻瑛半开玩笑,陶枝也有心情跟她说笑:“倒不至于,我这想要生财有道,还得靠你了。”
互利互惠,才是关系长久的根本。
闻瑛就喜欢陶枝这灵醒劲儿,果然是没看错人。
闲聊一通,闻瑛忽而靠近,低声在陶枝耳边道:“说来有件事儿,前儿个有位客人过来,买了不少衣裳,还说要见见你这东家。”
陶枝忙问:“姐姐可知这人是何身份?”、
闻瑛道:“她要我唤她昭昭姑娘。”
显然不是真名。
陶枝心头一动,不觉生出一丝欢喜。
难不成是阿姐。
她还真的来京城了。
陶枝强行压下激动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说:“她下次再来,你就赶紧叫人传话给我,我尽量快点过来。”
闻瑛不禁感慨,这当了主子就是不一样,出门都比以前要宽松多了。
她又何必为此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更何况,姐姐身份特殊,皇城根下,戒备森严,查外客查得勤,在京中住几日,就很难藏住了。
索性,易昭娥也就初到的两日行踪悄悄,到了第三日,就直接寻到国公府。
“小桃花儿!”
陶枝回身一看,晨光熹微中,一身水蓝色衣裙的女子俏生生立在院门边,眉眼弯弯,不是阿姐又是谁。
“阿姐!”陶枝扑过去,抓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发酸。
“我看看,”易昭娥捏捏陶枝的鼻尖,将人上下打量一遍。“阿爹总是担心,你这朵开在西南的山茶花,在这地方会不会蔫了?”
她拉着陶枝左看右看,眉头微蹙:“是瘦了些,京城的水土到底不养人。”
“哪里,明明胖了。”陶枝笑笑,自己都能看出来。
易昭娥嗯了声,却没多言。放眼望去,又问陆世子呢。
“还在宫中尚未回。”
易昭娥是女眷,又未婚,即便陆盛昀回了,也是要避嫌的。
国公爷隔着辈分在,将人当小辈,倒是聊了会,得知易昭娥和陶枝关系甚笃,想在府里住几日,也没推搪,笑着应下。
之后,陆国公又去了趟宫中请示圣上后,才把宴客的事放在明面上,单独收拾了一个院子,供人住玩。
府里知晓陶枝和易昭娥真实关系的只有陆盛昀。
对外,陆盛昀则宣称陶枝是易昭娥认的义妹,二人亲近,也没人非议。
陆蔷听闻后又不忿了:“一个乡下女子,何德何能,遇到一个又一个贵人。”
如今能听陆蔷唠叨的人,也唯有苏泠,但苏泠也就表面装装样子,其实内心早已厌烦。
要不是她无依无靠,只有国公府能成为她的避难所,她甚至都有搬出去讨清静的念头。
陆蔷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听不进任何话,苏泠也不打算劝。
这日,陆蔷在花园里散步解闷,好巧不巧地撞见易昭娥在园子里生碳火,摆起烤架俨然要烤肉吃,弄得烟熏火燎,一股子烟味。
陆蔷拿手扇了扇,掩饰不住的嫌弃。
偏偏易昭娥瞧见了,还朝人挥手,邀请人一起共享美食。
陆蔷气得鼻子要歪了,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屋,嬷嬷低声道:“主子莫气,太子殿下过两日要来府里,不如就让他们碰个面,野丫头可当不了凤凰。”
一听这话,陆蔷心里舒坦了不少。
“哪能让她们事事都如意。”
园子里,易昭娥也就烤了几串肉解解馋,便叫人收了碳火,拉着陶枝坐亭子里说笑。
易昭娥咬了口肉,又递给陶枝,要她多吃点,补一补。
陶枝最近胃口变了,闻不得荤腥,但姐姐好意,她也没拒绝,于是意思一下,咬了两口。
“你这个姑母,不好处。”
陶枝心想可不是,但不能明着说出来。
易昭娥又道:“你婆母倒是不错。”
昨日见了一面,长公主看着高傲,不好相处,实则明事理,不轻易为难人。
易昭娥的心也算放下了一半。
陶枝挽着姐姐手臂,问她要待多久,难道真要嫁给太子不成。
易昭娥沉默下来。
陶枝看得出来,姐姐并不喜欢这里。
京城的风说不清的憋闷,不像西南,风是烈的,裹着草木的腥甜和山雨的潮气。
易昭娥身上的野性,注定与这四四方方的天格格不入,长久待下去,恐怕会被深宅大院的规矩磨钝了。
更何况,她要入的还是皇家,深宫大院,更磨人。
易昭娥抚着腕间冰凉的银镯,想起临出发时阿爹对她的种种叮嘱,在京中切记收敛性子,不得与人发出冲突,还有就是照看好妹妹。
却不知,她来京中数日,都是妹妹在照看她,衣食住行,样样安排妥当。
妹妹看着娇弱,但适应力不弱。
阿爹担心过度了。
午后的日头有些懒,陶枝靠在窗边打盹,易昭娥却闲不住,说陶枝院子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看着碍眼,定要出去寻些好的来装点。
陶枝知道她性子,拦不住,便由她去了。
谁知没过多久,一个小丫鬟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世、世子妃!不好了!您娘家姐姐……她在花园里冲撞了太子殿下!”
陶枝心头猛地一沉,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国公府的花园极大,此刻却静得可怕。
陶枝远远看到玉兰树下围着一群人。
太子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他脚边散落着几支新折的玉兰花,花瓣零落泥尘。
易昭娥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是陶枝熟悉的绝不低头的姿态。
太子目光像淬了毒的针,落在女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孤赐下的白玉兰,也是你这等蛮女配碰的?”
话音未落,陶枝甚至没看清易昭娥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啪”一声脆响,一道鞭影如灵蛇般掠过,太子捂着脸颊后退一步,手背上迅速渗出一道血痕。
所有人都僵住了,空气死寂。
易昭娥收回皮鞭挽在手上,声音清亮,似山泉击石的冷冽:“碰一下花算什么?我们蛮女,还能打你这中原废物呢!”
“放肆!拿下她!”太子反应过来,暴怒嘶吼,面容扭曲。
周围侍卫如梦初醒,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住手!”陶枝疾步上前,将易昭娥护在身后,正思忖着如何化解这滔天祸事,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咳咳……何事惊扰太子殿下大驾?”
陶枝回头,只见陆盛昀披着一件月白鹤氅,由一名小厮搀扶,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唇色很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太子见他这样,怒火倒是消减不少,指着手上的血痕道:“陆盛昀,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这蛮族妻姊做的好事,竟敢行刺孤。”
陆盛昀目光轻飘飘掠过太子的脸,又扫了一眼地上的落花和陶枝身旁紧绷的女子,最后,视线落在陶枝身上,极快地弯了一下。
陶枝和男人四目相接,他倒是反应快,又会演。
安抚了阿姐,陶枝又几步到男人跟前,面带忧色:“我就说了,夫君不可太过劳累,太子殿下交代的事再重要,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体,身体好了,才能更好地为太子办差。”
“倒是无妨,”他掩唇低咳了两声,才看向太子,语气温和得近乎无辜:“殿下息怒,易姑娘久居西南,性子直率,若有冲撞,还望海涵。”
说着,男人拧紧了眉头,似难受极了,又忍不住咳了咳。
“海涵?”太子忍着气,“不是孤不给你面子,鞭挞储君,乃是死罪,今日若不给这蛮女一点教训,孤的颜面何存?”
“殿下,”陆盛昀轻轻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莫名让那些欲动的侍卫顿住了脚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太子,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息怒,听臣一言,此女乃圣上为殿下选的妃,若私自用刑,传到圣上那里,恐怕难以交待。毕竟殿下数次表现出对此女的抵触,难免让人不会多想,以为殿下借题发挥……”
他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极淡的笑容。
“何况,殿下身边不是没有人,不能护主,要来何用。”
陆盛昀目光意有所指,扫过太子身后的几名东宫属官。
其中最靠近太子的属官率先跪下:“是臣不察,让殿下受了惊,臣该罚。”
太子想要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扭头看向那名属官,眼神不定。
属官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嘴唇嗫嚅着,不敢与太子对视。
花园里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太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了易昭娥一眼,又怒瞥了一眼那名属官,最终,松了口。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拂袖,转身便走,连地上的玉兰花都忘了踩。
侍卫和属官连忙跟上,灰溜溜如同丧家之犬。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陆盛昀轻飘飘化解了。
陶枝惊魂未定,紧紧握着易昭娥的手,发现她手心也是一片冰凉。
她们同时看向陆盛昀。
他依旧站在那里,午后疏淡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姐妹俩,原本带着几分倦意的眸子里,此刻却凌厉异常。
“还请易姑娘在人家中做客时,慎重行事。”
易昭娥眨了下眼:“妹夫好手段。”
不免又生出另一种担忧,不怕陶枝被外人欺负,就怕被这个城府极深的枕边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于这点,陶枝却不担心。
“我身无一物,没什么让他图的,他能欺负我什么。”
易昭娥愣了下,轻叹,但愿吧。
夜幕低垂时,陶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思翻涌。
她不觉得阿姐是冲动无脑的人,那样冒犯太子,或许有别的原因。
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陆盛昀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只是外面加了件墨色斗篷。
他挥手让侍女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怕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陶枝看着他,没有回答。
怕?自然是怕的。
但西南的女儿,不能只会怕。
他走到陶枝面前,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小小的,用黑色硬木雕刻成的鸟形哨子,样式古朴,透着一种蛮荒气息。
“这是……”陶枝瞳孔微缩,这是西南深山部族之间,用来传递最紧急讯号的鹞鹰哨。
“这是你阿爹给我的。”
陆盛昀将哨子放在陶枝掌心。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陶枝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战栗。
陶枝抬头看他,心脏狂跳。
“起风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陶枝脸上,自带一种沉静的却又令人心安的力量。
“但不怕,有我在。”
掌心那枚鹞鹰哨冰凉坚硬,硌得陶枝生疼。
陆盛昀的话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陶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陶枝知晓陆盛昀曾被朝廷委派,对她生父进行招安。
南蛮对朝廷的示弱,多半有陆盛昀的功劳。
但陆盛昀和南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关系,私底下有没有达成何种协议,甚至于陆盛昀的立场,陶枝都不敢随意揣测。
忽然间,陶枝意识到自己的枕边人,好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忠君。
不过太子的行事和为人,也确实不足以服众,更别提陆盛昀这般心高气傲,才识过人的隽秀人物。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个短促的音节。
外院那边,似盔甲摩擦的沉闷声响隐约可闻,像无形绳索勒紧了陶枝的心。
国公府的护卫也比别家勇武,都是身手了得的能人,易昭娥还挑了个人比试过,暗中又对陶枝好一顿唏嘘,直言她这个夫君不一般,太会扮猪吃虎,叫她多留个心眼,不然迟早被人啃得渣都不剩。
男人这一病,直接就向东宫请了休。
太子仍有些气闷,冷冷道:“表哥莫是美人在怀,成日作乐,亏损过度,顶顶风流的人物,可别成了软脚虾。”
许是姑侄同心,连病都凑到了一块。
皇后停了后宫的晨昏定省,当起甩手掌柜,关着门养病。
皇帝反而诸多记挂,得闲了就去中宫坐坐,同皇后说说体己话。
皇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这副随性的模样,反而更入了皇帝的眼,老夫老妻不就是如此,怎么自在怎么来。
妻跟妾,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盛昀连休几日,也无人非议,只因皇帝一句,若无要事,多休些时日也无妨。
倒是东宫这边,颇有微词。
自从陆盛昀来了东宫,原本杂乱的公务,被他全然捋顺,一件件地规规整整,有条不紊,为此太子也被皇上夸了数回。
男人这一休假,官员们又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遇到棘手的事务就相互推诿,唯恐办砸了惹火上身。
没了担事的人,就是不行。
太子才把地方税收政策的简报呈给皇帝,就被户部指出了不少问题,当即下不来台,面子挂不住,回到东宫好一阵怒,将属官们通通训了个遍。
“少了一个人,你们就这般无用,干不了就给孤滚蛋。”
官员们惶恐,纷纷道:“殿下息怒,实乃这事儿之前都是陆世子在办的,臣也不敢随意改动,不然世子来问,臣等也不好交代。”
“你们听他的,还是听孤的?”
太子越听越气,人人有份地赏了几棍子,仍不解气,将寝殿内的物件一通摔。
他就不信,离了陆盛昀,他就不行了。
过了许久,太子招招手:“把魏贤叫来,悄悄的,不得声张。”
国公府内,陆盛昀白日在家养病,到了夜里,便活动起来。
半夜,陶枝醒来,扭头看身旁男人,已经在起身穿衣了。
男人深深看了陶枝一眼,眼神复杂,透着安抚,也有决断,还有一丝陶枝看不懂的深埋的锐光。
“不必担忧,顾好自己。”
他低声说完,披上墨色斗篷,卷起微弱气流拂到陶枝脸上,顷刻间消失在门外沉沉夜色里。
次日清晨,宫里旨意到了。
太监尖细嗓音在花厅回荡,说什么太子殿下宽宏大量,念及西南部族归化之心,特赐下锦缎百匹,珠宝两箱,以示抚慰。
传旨的太监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在姐妹俩身上逡巡。
“这瞅仔细了,二位可真像亲姐妹呢。”
陆盛昀在陶枝身前,接旨谢恩,咳嗽声断断续续,依旧是一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
“世子可得好生将养着。”
然而,就在太监准备转身离去时,一直沉默在侧,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司礼太监魏贤却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世子爷真是好福气,不仅娶了西南的明珠,连妻姊也是如此……英气勃发。”他拖长了调子,像毒蛇吐信,“咱家突然想起一桩旧案,世子奉命巡边,曾遭意外伏击,还有周边县镇的地方官也有不少遭遇横祸的,现场似乎也留下了些许西南部族的痕迹呢。太子殿下仁厚,不予深究,但世子爷,还是当心些好,莫要引狼入室啊。”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花厅一片死寂。
易昭娥眼神瞬间变了,强压怒火的阴郁,钉子一样钉在老宦官背上。
陆盛昀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轻声道:“魏公公慎言,边陲之地,流寇混杂,岂可妄加揣测……”
魏贤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自那日后,太子的态度却微妙地转变了。他不再喊打喊杀,反而隔三差五派人送来些宫里的点心玩物,甚至有一次,还恰好在陶枝陪着易昭娥出外散心时“偶遇”。
太子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羞辱和愤怒,而是掺杂了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审视,牢牢锁在易昭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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