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易昭娥急着问。
“皇上当场发了火,说他捕风捉影,打了二十板子轰出金殿。”
陆盛昀走到炭盆前,拿钳子拨了拨,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冷白肌肤更添一抹冶丽之色。
“可在朝堂上引起的轰动不小。”
他转过身,眼神凌厉:“太子这会儿,怕是气不小。”
当夜,陆盛昀又去到书房熬了通宵。
次日黄昏,有人从角门溜进来,直接进了书房。
陶枝在廊下远远瞥见,那人身形精悍,不像寻常兵卒。
约莫一炷香后,那人又悄没声息地走了。
陆盛昀从书房出来,一身肃然。
到了陶枝面前,男人神色一变,换了放松的姿态,陪着她练了好一会的字。
陶枝也不多问。他总有他的事要做,自己只要不拖后腿,把这后宅打理妥当,就算帮他了。
又过了几日,出了一桩骇事。
太子暗中派人潜入柳御史府上,想要制造一场意外暴毙,亏得家仆忠心,为柳御史挡了灾,不然这世间又少了个公正的好官。
陶枝听后唏嘘不已,倒是可惜了那忠心的家仆。
易昭娥可算出气了:“活该,这种人,别说做储君,草菅人命,当人都不配。”
说来,也是太子的人有恃无恐,翻墙而出时,正撞到巡夜的衙役。
正巧这几名衙役又很是尽职,见几人鬼鬼祟祟,三更半夜出来溜达,就不像好人,于是严刑审问,结果还真问出惊天大案。
陶枝不由得看向异常淡定的男人,顿时明白了。
“夫君去哪儿?”见男人拿起深色大氅,陶枝下意识问。
“添一把火。”他系好带子,目光亮得惊人。
他脚步匆匆消失在暮色里。
陶枝和易昭娥坐在屋内,相对无言,只听得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时间过得极慢,又极快。
一大早,就有丫鬟来报,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少夫人,宫里出大事了,太子殿下派人刺杀柳御史,被巡夜的官差当场拿住,人证物证俱在,整个京城都传疯了。陛下大发雷霆,已经下令把太子圈禁东宫,非诏不得出,魏公公,魏贤那奸宦也下了天牢。”
丫鬟像是亲眼所见,绘声绘色道:“金銮殿上,皇上还夸了世子爷,擢升世子爷为领侍卫内大臣,统率宫中禁军。”
这已不是简单的官复原职,而是把整个皇城的安危交到了他手上。
陶枝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一夜之间的天翻地覆,让人恍惚。
直到午后,陆盛昀才回府。
他换了身崭新的麒麟补子绯色官袍,玉带束腰,脸上还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再没半分病气。
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了层淡金。
“结束了?”陶枝问。
“暂时罢了。”他处变不惊,向来从容,“太子只是圈禁,魏贤还在天牢。陛下此举,是安抚,也是权衡。”
“不过,”他唇角微扬,“禁军在手,许多事,总会方便些。”
他看向陶枝,眼神温和下来,伸出手:“走吧,陪我进宫一趟,给姑母请安。”
陶枝将手放入他掌心。
雪化了,天似乎要放晴了。
太子被圈禁东宫,朝堂上的风波却未平息。
愉贵妃日日跪在乾元殿外,哭声哀切,搅得皇帝心神不宁。
不过三五日,宫里便有风声传出,说陛下念及父子之情,态度已见松动。
陆盛昀升任领侍卫内大臣后,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
没过几日,东宫便传出骇人听闻的消息。
太子像是刺激过度,因一盏茶奉得稍慢,竟当场杖毙了两个贴身太监,又将一个宫女鞭挞至奄奄一息。
理由荒诞至极。
“孤看他们眼神怨怼,心怀不轨,该杀。”
消息传开,举朝哗然。
先前为太子求情的官员顿时没了声响,御史们的奏章言辞激烈,指责太子“残暴失德,不堪储位”。
皇帝在早朝上发了好一通的脾气,终究没说出宽宥太子的话。
就在这风口浪尖,又一个微妙的消息在朝野悄然传开。
钦天监监正夜观星象,斗胆密奏,称帝星之侧有隐曜浮动,光芒虽微却正,直言皇家有血脉流落在外。
几乎同时,一位从江南来的老儒,敲响了京兆尹府门前的鸣冤鼓,呈上一份血迹斑斑的状纸,为他早已病故的恩师,前太子少师喊冤。
状纸语焉不详,却隐约提及前太子在外罹难时,似乎有一襁褓幼子被忠仆拼死救出,不知所踪。
两件事本不相干,却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勾连起来。
礼部尚书,素来稳重的老臣,在御书房与皇帝密谈许久,出来时面色异常凝重。
一场极其隐秘的调查随即展开。
几经周折,最终,所有线索指向了镇国公府,世子独子陆钰。
这孩子眉眼生得极好,小小年纪已见俊朗轮廓,尤其那双黑亮眼睛,竟隐隐与宫中秘藏的已故前太子少年画像,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一日,皇后娘娘单独召陶枝入宫。
殿内静得出奇,熏香的味道似乎也比往日沉郁。皇后端坐上位,妆容素雅,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希冀。
“来,到我身边来。”皇后声音温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陶枝依言上前,在她下首的绣墩端坐,眼帘低垂,姿态柔顺。
皇后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拉过陶枝的手,目光慈爱,又带着一丝细微的观察:“好孩子,你跟姑母说句实话,钰儿,他当真是你亲生的骨肉?是彦辰的孩子?”
陶枝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微颤:“姑母您何出此言?钰儿他自然是我生的。”
皇后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好孩子,别哭,我不是疑你,只是近来有些风言风语,关乎皇室血脉,不得不问个明白。”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也看过那孩子,他的样貌,与我儿少时确有几分相似。”
陶枝抬起泪眼,先是茫然,继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用力摇头,带着哭腔:“皇后明鉴,世子本就和殿下是表兄弟,长得相似,也不奇怪。”
皇后直直盯着她:“当真如此?”
陶枝颤着身子,不敢直视皇后审视的目光,像是下定决心,用力抹去眼泪,神色变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妾不敢再隐瞒,其实,其实钰儿并非妾所生。”
皇后瞳孔微缩,催问:“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陶枝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忽,仿佛陷入回忆,带着几分伤感道:“当年我家贫,父亲过世后,家人要把我卖给大户做妾,正巧有个姐姐路过,帮我赎身,为我找到栖身之所。可惜这位姐姐身体不好,没过多久染病去世,临终前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我。我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又怜这孩子孤苦,便将他当作亲生骨肉抚养,只盼他平安长大,也算报答他母亲的恩情。”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又涌了上来。
“钰儿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认我这个娘亲,求姑母替我保密,他还是个孩子。”
说着陶枝便要起身下拜,被皇后一把拉住。
“好孩子,快起来!”皇后眼圈也红了,紧紧握着她的手,连声道,“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如此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不愧是我们陆家的媳妇,不愧是彦辰看中的人。”
她将陶枝轻轻揽住:“你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人委屈了你们母子。”
陶枝这才平复了情绪,从衣襟内掏出一个样式精美的玉佩,惆怅道:“这是姐姐留下来的,说是孩子生父送她的,若能寻到孩子父亲,倒也不是不能让钰儿认祖归宗。”
皇后接过玉佩,眼睛瞬间红透,心情更是跌宕起伏。
坐上马车,陶枝靠着车壁,缓缓舒出一口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心神。
回到府中,陆盛昀已在房内等候。他挥手屏退下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细看她的脸色。
“如何?”他问。
陶枝抬眼:“皇后娘娘看到玉佩,哭了。”
陆盛昀静默片刻,伸手轻轻揩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存。
“做得很好。”他低声道,眸色深沉,“这一步,走对了。”
第73章 有喜
日子表面平静,却涌着暗流。未多时,宫里突然来了旨意,隔日命陶枝带着陆钰进宫。
陆钰年纪虽小,但早慧,在许多事上已有自己的想法。
陆盛昀和陶枝心道迟早要说出真相,不如就趁这时候,年纪小,心思纯,反而接受得快。
事实也确实也如此。
陆钰端坐在夫妻二人中间,小脸板正,神情严肃,小大人似的。
陆盛昀轻敲他脑门:“笑一笑。”
小儿牵起唇角,倒是听话。
陶枝把孩子揽入怀里,细声安抚:“无论你的身世如何,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小儿闷闷的声音传来:“我还能叫你们父亲母亲吗?”
陶枝抬头,看向男人。
陆盛昀伸手将孩子的衣襟理了理:“待明日,你进宫见了皇上皇后,就知道了。”
身为皇家子孙,懂事得早,并非坏事。
陆钰身份更是特殊,注定他要比别的皇子皇孙承担更多,经受得起考验,往后的路才会走得更顺。
一大早,陶枝便将陆钰拾掇得齐齐整整,唇红齿白,活脱脱的玉面小郎君,又把孩子抱了又抱。
“不必紧张,就按平日你跟国公爷说话那般,把他们当做慈祥的长辈便可。”
陆钰回抱陶枝:“娘亲,我不紧张的。”
他在太学长了不少见识,已经懂了不少事,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娘亲为了养育他,吃了不少苦,他不可以任性,他要为娘亲争光。
进到宫内,帝后已经等在内殿。
见陶枝带着孩子要行大礼,皇后手一抬:“不必多礼,孩子快过来。”
一见到陆钰,看着他眉眼,皇后就有点绷不住,仿佛见到儿子小时候,眼圈顿时红了,招招手:“好孩子,到我这儿来。”
陆钰一点也不怯场,迈着小短腿过去,到了最尊贵的夫妇面前,仍是规规矩矩行礼:“臣给皇上皇后请安。”
皇帝原本绷着的脸也柔和了,打量着他:“几岁了?”
“回皇上,六岁啦。”陆钰声音清脆,“娘亲说,过了年就七岁,是大孩子了。”
皇后忍不住把他揽到怀里,摩挲着他的小脸,眼泪夺眶而出:“像。真像。”
皇帝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陶枝的目光复杂难言:“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枝垂首:“臣妇不敢当,能养育钰儿,是臣妇的福分。”
“好,好一个福分。”皇帝点头,“彦辰娶了个好媳妇。”
皇后哽声道:“该赏,重重地赏。”
皇帝沉声:“传朕旨意,晋镇国公世子夫人为一品诰命,赐白银千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匹!”
陶枝也不扭捏,屈膝行礼,大大方方谢主隆恩。
正说着,陆钰忽然扯了扯皇后的衣袖:“您别哭。娘亲说,要多笑笑,爱笑的人,长命百岁。”
童言稚语逗得帝后都笑了,殿内凝重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这一呆,就是大半日。帝后赐膳,孩子就在二人中间坐着,皇后亲自给孩子夹菜,和乐融融,仿佛寻常的祖父祖母带着孙儿。
陶枝一旁看着,感慨万千。
帝王家里,兴许也是有一点真情在的。
至太阳落山,陆盛昀在外宫城候着,接母子俩回家。
陆盛昀将坐骑交给手下,自己跟着母子俩坐马车。
车内,陆盛昀不问陶枝,而是问孩子,在宫中过得如何。
陆钰似乎还很兴奋,小嘴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头脑清晰,讲话也很有条理。
陶枝很是欣慰,笑看着孩子大胆表现自己,心想姐姐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回府后,陆霆又把儿子单独叫到书房,问询他们在宫里的情况。
良久,陆霆一声唏嘘:“你这媳妇,倒是歪打正着,娶对了。”
宫内,帝后难得连着几日都在一起,说了许多话。
皇后边说边抹泪,难得任性:“我不管,这孩子,我必然是要认的。”
皇帝搂着妻子,轻拍她后背:“朕知道,朕何尝不想,不过这事不能急,还得徐徐图之,要更妥善才可。”
这时,太监来报:“东南王世子魏祯入京朝见,在殿外候旨。”
皇帝敛了情绪:“宣。”
不多时,一个身着蟒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进来,眉目英挺,风姿绰约。
行礼后,他直接说明来意:“臣奉父王之命入京,恳请陛下赐婚,允臣尚七公主为妻。”
帝后一听,互看一眼。
东南王虽与皇室同宗同源,但早已出了五服,是可以论嫁娶的。
皇帝示意魏祯起身,平静道:“此事太过突然,容朕多虑几日,你也不必心急,谈婚论嫁,急不来,且讲一个缘分,总要你情我愿才美满。”
这事很快就传遍皇城。
珍妃来给帝后请安,见到魏祯,问候了一声,才强撑着笑容:“皇上,七公主年纪尚小,臣妾想着-”
“十七,不小了。”魏祯笑笑,“东南与朝廷联姻,于国于民都是好事。父王说了,若得尚公主,愿再减三成赋税,并派五千精兵助朝廷剿匪。”
少年长成,人也更有底气了,已不再是当年入京为质,任人欺压的模样。
这话一出,连皇帝都动容了。
珍妃脸色更白了。
过后,珍妃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宫中。魏嫣早已等在殿内,一见母亲就扑过来:“母妃!我不要嫁去东南!听说那里湿热难耐,蛮子遍地-”
“住口!”珍妃厉声喝止,随即又软下声音,拉着女儿的手坐下,“嫣儿,你听母妃说。”
她抚着女儿娇嫩脸颊:“母妃何尝舍得你远嫁,可那魏祯开出的条件,你父皇已经心动了。东南王手握重兵,若是拒绝,只怕难以服气。”
“那就让我去死!”魏嫣倏然站起,眼泪直流,“我宁可死了也不要嫁那么远。”
珍妃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发颤:“傻孩子,你说什么胡话。”
“母妃见了魏世子,相貌堂堂,是个英武的人,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妃,将来就是东南王妃,这京中可无几人能比。”
“您明知,我想嫁的是陆盛昀。”
魏嫣伏在母亲怀里痛哭,珍妃也跟着落泪,却仍咬着牙劝:“你就别想了,都说陆世子夫妻恩爱,再也容不下旁人,你又何必再执着。”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内,陶枝正对着阿爹的密信发愁。
“阿姐的亲事,”她揉着额角,“他不是为难我吗?既要老实听话,又肯跟着回西南,还得配得上阿姐,身体得好。”
陆盛昀下朝回来,见她愁眉不展,接过信看了,竟低笑出声:“若我有女儿,也要这般挑选夫婿。”
陶枝嗔他一眼,把信抢回来:“你还笑!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哪个肯随妻子去西南住,便是肯,也都是些没出息的,怎么配得上我阿姐。”
她越说越愁,忍不住捶了他一下:“都怪你!当初若不是你-”
话未说完,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陶枝扶着桌子干呕起来。
陆盛昀脸色骤变,急忙扶住她:“怎么了?”
转头厉声唤下人。“快请女医!”
女医来得快,仔细诊脉后,脸上露出笑容:“恭喜世子,夫人这是有喜了,已有两月余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陶枝抚着小腹,怔怔说不出话。
陆盛昀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微颤,眼里光亮异常:“真的?”
“千真万确。”女医笑道,“夫人脉象稳健,只是近日劳累,需好生静养。”
周婶喜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了。”
易昭娥看看陶枝依然平坦的小腹,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有小娃娃了。
待众人退下,屋里只剩夫妇二人,陆盛昀仍握着陶枝的手不放。
他伸手抚上陶枝的肚子,声音有些哑:“我们,有孩子了。”
陶枝嘀咕:“这下好了,阿姐的亲事还没着落,我倒先有了好事。”
陆盛昀低笑,将她搂得更紧。
“最好是个女儿。”
“若是女儿,”陆盛昀挑眉,“我就建一座比武招亲的擂台,打得过我,才能求亲。”
陶枝被他逗笑了,轻轻推他一下:“净说胡话。要能打过你,女儿何时才能出嫁。”
暮色渐浓,国公府里一片喜庆。而在不远处的皇宫,七公主趴在珍妃膝上,哭得撕心裂肺。珍妃抚着女儿的头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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