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苏培盛都没听到胤禛回答。他身子弓成虾米,连大气都不敢出。
胤禛对福晋的打算,心如明镜。
自打李格格有身孕之后,每逢初一十五她都急迫不安,盼着要一个孩子。
以前胤禛也想要自己的嫡子,不知为何,如今的他,压根没心思想这些。
片刻后,胤禛终于起身朝外走去。苏培盛长舒了口气,亦步亦趋跟着前去伺候。
待见到胤禛朝福晋正院的方向走去,苏培盛眨巴着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胤禛已经许久未曾在后院留宿,今朝去福晋的院子用饭,倒也正常。
谁知,胤禛穿过夹道,身形一转,从后院的角门边出了府。
苏培盛眨巴着眼睛,啜了啜牙花子,暗暗抬手,虚虚给了自己一巴掌:“瞧你这脑子,爷对小院那边巴心巴肝,小冬受了伤,爷哪有心思念着男女那点子事!”
正厅的桌上,整齐地摆着碗盘杯盏。福晋呆坐在椅子里,一瞬不瞬盯着门帘。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福晋眼里立刻迸发出光芒,跟着站了起身。
门帘一闪,夏荷彭嬷嬷喜气洋洋走进了进来,两人屈膝请安,“福晋,爷朝正院方向来了。”
“快快快,快去准备热水。爷喜吃的鱼,可以蒸起来了。蒸鱼就吃个新鲜,要现蒸才可口。”
福晋一通指挥,夏荷彭嬷嬷分头去忙碌。她理了理衣襟的龙华,长长舒出口气。因着校场上发生的变故,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门帘又掀开了,福晋以为是胤禛,慌忙站了起身。彭嬷嬷神色难堪,结结巴巴道:“福晋,爷他......他......”
福晋脸上的光芒,一点点淡下去,失魂落魄跌坐回椅子中。
“福晋,爷肯定是忙得脱不开身,小院那边......今朝出了事,爷一时顾不上......”
彭嬷嬷吃力地劝着,福晋是她一手带大,如何能不心疼,声音开始哽咽:“福晋,奴婢伺候你用饭。福晋只比小院那位大几个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福晋眼睛干涩,她摇摇头,喃喃道:“嬷嬷,你不懂。你不懂。”
彭嬷嬷道:“奴婢看多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样红。当时爷对西边院子的那位,也是捧着宠着。如今呢,哪怕有了身孕,爷多久未曾去过了。”
她还要再说,福晋手撑着额头,道:“嬷嬷你下去吧。”
彭嬷嬷不懂,白天她并非拦不住十四,而且......
胤禛的脾性不算好,其实他与德妃一样,性子冷清。
她深深颤栗了下,若惹了他的厌恶,她是康熙赐婚,他定不会拿她如何,她依旧会是福晋。
成亲之后,她懂得了一个道理,情分情分,先有情再有其他。夫妻之间的情分,福晋的身份毫无裨益。
明白归明白,福晋却克制不住。那些嫉妒,不甘,憋屈,从骨缝中蔓延出来,日夜的折磨,让她几乎快要疯掉。
福晋枯坐了一会,起身朝外走去。彭嬷嬷跟了上前,她也置之不理,如困兽般,在角门边来来回踱步。
胤禛到了小院,谷雨与谷冬已在用饭。听到动静,她回转身,放下羹匙要起身请安,谷冬也跟着下榻。
“坐着吧。”胤禛打量着谷冬,他右边肩胛骨处裹着纱布,手用板子吊在身前。
“黄成如何说?”胤禛侧身坐下来,关心问道。
“黄院使诊治过了,所幸伤得不重。小冬尙且年幼,碎裂的骨头愈合得快。只不能动,恐以后手变得不灵活。”
谷雨边答,边用羹匙舀碗里的蛋羹喂谷冬。她面前放着的饭碗,米粒未动。
“让青兰她们来吧,你的饭都凉了。”胤禛说着话,起身到门外唤来青兰:“你来喂小冬吃饭,让厨房不拘饭还是面食,快些送一份上来。”
青兰恭敬应下,让二福去厨房传话,她走进暖阁,道:“姑娘,让我来吧。”
谷雨将羹匙递给了青兰,谷冬眨了眨眼,举起左手道:“姐姐,我自己能吃。”
“仔细弄得到处都是,等你好了之后再自己吃。”谷雨一口拒绝了,端起了自己的饭碗。
谷冬乖乖任由青兰喂他吃饭,姐弟俩各占据炕桌一方,胤禛见没地方可坐,在谷雨身后坐了下来。
厨房很快送来了鸡汤银丝面,一叠白切羊肉,两叠小菜。
谷冬以前放羊,将羊视为亲密的玩伴,从来不吃羊肉。他见到炕桌上有羊肉,默默挪开了。
谷雨不让胤禛,她与谷冬又占据了一方,胤禛便没地方用饭。
青兰察觉到暖阁内的气氛不对,头皮直发麻,头都快低到了地里去。
谷冬转动着眼珠,看看沉默用饭的谷雨,又看了眼净手过来的胤禛,蹭着下榻,对青兰道:“青兰姐姐,羊肉气味重,我们去外间吃饭。”
青兰暗自松了口气,忙捡了几样菜,端着与谷冬走了出去。
胤禛在谷冬的位置上坐下,也不多言,低头吃起了面。奔波劳累一整日,胤禛早就饥肠辘辘。鸡汤面是何种味道,吃到嘴里犹如嚼蜡。闷声不响一碗面吃完,谷雨早已放下碗筷,他跟着放下了筷子。
谷雨自顾自倒了清茶漱口,胤禛也自己倒了盏,漱口后吐进痰盂,让人进屋来收拾。
谷冬在屋外与小白说话,胤禛拉着谷雨的手腕,道:“我们去你那边院子。”
谷雨不做声,亦不挣扎,随着胤禛穿过月亮门。到了院子,他脚步不停,拉着她进了暖阁。
两人坐下来,胤禛手搭在膝盖上,微微闭了闭眼,一鼓作气道:“我先前来过了,没敢进来见你们。”
谷雨垂首抠着衣襟,只轻轻嗯了声。
“我对不住你们姐弟,让你不好受,让小冬受伤,我没能护着你们。”胤禛言语晦涩起来,将进宫见到康熙的前后经过,仔仔细细说了。
谷雨抬起头,就那么静静地望过来。古井无波的眼神,犹如万箭穿心。
“是,是我虚伪。我总在你面前说要护着你,却什么都没做到。连汗阿玛惩罚十四的这点情面,都是靠着你自己的本事得来。”
胤禛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声音缓和,每说一个字,心都被猛烈撕开一次。
“十四前来给小冬赔罪,小冬如何能接受。我却没有拦着,要是我拦着,便成了我在计较,偏向一个奴才,弃兄弟手足之情于不顾。”
他抬起手来,搭在谷雨的手背上,凝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谷雨,我并非正人君子,爱记仇,睚眦必报。我极有耐心,我会蛰伏忍耐,待到那日,我会十倍百倍,替你们姐弟讨还回来。”
谷冬的肩胛骨,骨头碎裂,青青紫紫,甚至有血渍渗出来。黄成说得要更严重些,要是长不回去,或者长歪了,谷冬以后可能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每到下雨前,肩膀就会开始痛。
他却极为懂事,反过来安慰担心谷雨,生怕他闯了祸,连累了她。他亦怕以后右手再也握不了笔,暗中开始学着用左手吃饭,盼着以后能用左手写字,不会耽误了学习。
雷霆雨露均为君恩,康熙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谷冬惩罚自己的亲生儿子。
胤禛已经尽力,要不是他,谷冬就是被一脚踹死,顶多一具薄棺埋了了事,何来的十四被罚。
谷雨更清楚,十四并非生性歹毒,他身为阿哥,从出身起就高高在上。在他看来,踢一脚,骂几句奴才,不过是稀松寻常的小事。
世上哪有真正的公道可言,人就是分高低贵贱,无论她再愤怒,永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这一切都与胤禛无关,她对他冷脸,毫无道理可言。
只她着实意难平,连着胤禛一并怪罪了进去。
谷雨沉默了下,实在是没心情多说,道:“爷,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要去将图纸画出来,晚上陪着小冬歇在他那边。”
胤禛眼底渐渐升起脆弱,哀哀道:“谷雨,你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能去哪儿呢?”谷雨拧了拧眉,道:“我说过陪着爷一起,就会陪着爷。眼下我有些怨气,实属不该,我会很快改正过来。”
胤禛心里更加难受,她就算受伤,也自我舔舐,独立得让人心疼。
“我陪着你一起。”胤禛起身,与谷雨一道来到谷冬的院子。
“小冬,我陪着你念书。”胤禛见谷雨在正屋忙碌,将谷冬叫到了西屋。
“ 你的拉丁文功课呢?”胤禛问道。
“在书桌上。”谷冬说着话,伸出左手去翻。
“我去替你拿。”胤禛让他别乱动,取出谷冬的功课翻开,暗暗松了口气。
近段时日他也挤出功夫在学拉丁文,谷冬的功课,他都会做。
谷雨在堂屋铺桌上,俯身专注地绘图,胤禛与谷冬在西屋小声念着拉丁文。
待到谷冬歇息的时辰,青兰进来伺候他洗漱过上床歇下,谷雨进去仔细叮嘱他晚上别乱动:“我就睡在外面榻上,要是你想起夜,叫我一声就是。”
谷冬乖巧地答好,谷雨守在一旁,待他睡着之后,回到正屋继续画图。
胤禛在一旁默默坐着陪伴,到亥时中,谷雨实在困了,放下了笔墨,准备去洗漱歇息。
青兰搂来谷雨的被褥铺在暖阁榻上,胤禛亲自翻开查看,想到睡在她卧房外的榻上时,总是觉着硌得慌,“不够软和,再铺得厚一些。”
谷雨走出来恰好听到,她忙道:“铺太厚会热,这些已经足够了。”
青兰见状,眼观鼻鼻观心,悄然退了出去。胤禛便没在多说,关心道:“要是小冬夜里有事,你让人来叫我。”
谷雨点头应下,胤禛这才依依不舍离开。走进角门,门房不见踪影,福晋在那里晃晃悠悠徘徊。他不由得一愣:“这般晚了,你在这里作甚?”
福晋回头看向胤禛,眼睛一下亮起来,舔了舔干燥的唇,屈膝福身请安:“爷回来了。”
她走了不知多久,腿脚早已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栽去。
胤禛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眉头紧皱,对站在暗处的彭嬷嬷沉声道:“还不伺候福晋回院子歇着。”
彭嬷嬷不敢违背胤禛的命令,连忙走了过来。福晋撑着站起身,虚弱地喘着气,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胤禛的手背上。
“爷,谷冬可还好?是我没看顾好爷的人,我等在这里,给爷赔罪。”
胤禛垂眸望去,缓缓抽回手。他顿了顿,终是克制地道:“时辰不早,早些回屋歇息。”
彭嬷嬷搀扶住了福晋,被她伸手推开,她仰望着胤禛,固执地道:“爷,都是我不好。爷怪罪我吧,惩罚我,休了我,我都毫无怨言。”
她的泪一下流下来,“我愚笨不堪,有做错之处,爷告诉我,我会改。求爷别这般待我,冷着我,爷带着她去庄子游玩,我却毫不知情,府里的奴才们都在看笑话,我这个正妻,颜面何存,做得有什么意思。”
月光下,福晋的脸色苍白,泪水顺着脸庞滑落,显得她很是楚楚可怜。
胤禛看过福晋哭过无数次,难过垂泪,高兴亦垂泪。眼泪仿若河流,奔流不息。
他却从没见过谷雨的眼泪,从马上摔下来,也咬紧牙关死忍,坚强得如悬崖峭壁上遒劲的青松。
今朝她对十四说的那些话,胤禛姑且算她是无意,未曾与她计较。
对福晋守在这里的打算,胤禛更是心知肚明。她想要正妻的脸面,他勉强可以给她。
只是他惟有一颗心,余下的东西,恕他做不到,也不愿意。
何况,除去谷雨,他皆不在意。就算他负了她,那又如何?
胤禛懒得解释,问道:“你可想读书?”
福晋怔住,没反应过来胤禛话里的意思。
“读算学,天文,几何,拉丁文,任由你选,这几门功课,任由你选。”
福晋出身高贵,乌拉那拉府上请女闺塾师教过她识字读书,自小衣食无忧长大。
等她读过这些之后,兴许她会明白一个道理。她哭着讨要的脸面,虚幻得犹如镜花水月,可笑至极。
男女之间,何来真正的雨露均沾,左右平衡。不喜就是不喜,情到浓时,情难自禁。
胤禛笑了声,他已经给了她索要的公道,不再多言,抬腿大步离去。
翌日, 十四奉康熙的旨意,前来给谷冬赔罪。
他觉着丢脸,连十三都没告诉, 从门房打听到谷冬的住处, 悄悄来到小院。
谷雨与谷冬都在上课,十四霸道地拦住了要去回禀的二福青兰他们,准备悄无声息赔完不是,回去向康熙复命。
洪若给谷雨讲解完三角,正在教谷冬拉丁文。看到十四进屋,他惊讶了下。不过他已得知是十四将谷冬踢伤, 下意识挡在了前面:“十四阿哥,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谷雨倒是清楚十四的来意,见谷冬脸色苍白,本能瑟缩靠后, 安慰了他一句,起身请安。
谷冬紧张地咽口水,跟着战战兢兢站起来。他手臂不能动, 身子微微弯曲, 颤声叫了声“十四阿哥吉祥。”
十四咳了声, 一时很是不自在, 眼珠子转了转,对洪若道:“你出去, 我跟谷冬有话要说。”
洪若皱起眉, 担心十四又再犯浑, 装作听不懂他的话,站在那里没动。
十四暗暗瞪了洪若一眼,又拿他没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作揖下去,一口气道:“昨日我不该与你动手,向你赔不是了。”
谷冬愣愣听着,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十四脸皮臊得慌,抬起头看到谷冬傻呆呆的模样,那股不服气又窜了上来。
康熙称他被一个奴才比下去,无论如何瞧,谷冬浑身上下,哪有半点机灵劲?
吃一堑长一智,十四倒不敢硬来了,他学着康熙那般,手负在身后,走到谷冬面前,朝他放在桌上的功课看去,“你学到哪本书了?”
“嘻嘻,这字写得真是丑。”十四看到谷冬的字,忍不住高兴地笑起来,嘲讽地说道。
他从五岁就开始进上书房读书,写大字,康熙亲自盯着,几乎每天都要检查。将写得不好的字圈出来,逼着抄写十篇。
谷冬面前的桌上,除去拉丁文,还有算学功课。谷冬学习识字读书,尙不到半年。他的字最初习自谷雨,后来得胤禛指点过几次。谷雨不在意字的好坏,以工整实用为主。胤禛亦是如此,故得来康熙的评价:“工整有余,欠缺灵气”。
洪若则根本不会汉字,且跟着他读书之后,谷冬与谷雨都没再管过写字一事,师从这几个“大师”,谷冬的字只算作能认,与好字完全不沾边。
谷冬任由十四笑话,低头一声不吭。谷雨也没做声,免得节外生枝,一心盼着他早些离开,别耽误他们读书。
屋中独自回荡着十四的笑声,他自己都觉着没趣,顺势瞄了眼谷冬的算学,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再看谷冬的拉丁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十四笑不出来了,聪明地没再多问。这时他才真正受到了打击,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离开。
回到宫中,已到午间歇息时辰。十四前去永和宫用饭,德妃见他蔫头耷脑,顿时紧张担忧不已,问道:“十四,你可有哪里不舒服了?”
十四不耐烦与德妃说,道:“额娘你别问了,我没事。”
德妃见他饭都少吃了半碗,哪能放心,将他身边伺候的奴才叫来,连着威胁敲打,审问了一通。
奴才怕挨板子,将昨日十四出宫,到胤禛府上发生之事,后来又被康熙叫去,今朝再去胤禛府上,一字不落地交代了。
“娘娘,十四阿哥被皇上叫去,发生何事,奴才就不清楚了。后来是四阿哥送了十四阿哥回来,今朝十四阿哥前往四阿哥府上,不许奴才跟着,奴才也不知究里。请娘娘明鉴啊!”
德妃神色很是不悦,让奴才退下,她不敢质问康熙,让宫女去将福晋叫了进宫。
福晋昨晚几乎彻夜没歇息,又在半下午的时候被德妃叫来,直觉肯定是有事,忐忑不安请了安。
德妃也不叫起,冷冷道:“听说昨日十四在你府上与人打了起来?今朝十四到你府上,又是如何回事?”
福晋一怔,她并不清楚今朝十四来过。想着自己身为福晋,还不如一个外院的奴才,屈辱几乎将她淹没。她死命稳住了情绪,垂眸道:“额娘,十四弟昨日前来,我没能护着他,是我的不是,请额娘责罚。”
“一个奴才而已,竟连你都护不住了?”德妃听得诧异不已,脸一沉,生气道:“你只当我糊涂了,就算是如皇上所言那般,奴才颇有本事,这不过七八岁的穷小子,本事能大到何处去,说到底,不过是区区奴才而已!”
福晋垂首不语,德妃狐疑起来,上下打量过去,见她脸色苍白,问道:“你这又是如何了,年纪轻轻,便如此无精打采,如何能替老四开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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